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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中的世界 ——《光年》诗剧会

2018-04-30 11:05 来源:作家网 作者:周瓒等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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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年》诗剧会现场视频https://v.qq.com/x/page/a0514wtmzhf.html?
 
 
世界中的世界
——《光年》诗剧会

 
彭敏:今天第二环节活动的几位嘉宾正在入场,请大家抱以热烈的掌声。在中国当代文学史,诗歌史上,创办民间诗歌刊物一直是很多有成就、有想法的诗人遏制不住的冲动,从九十年代,很多著名的民间诗刊就一直陪伴着中国诗歌成长,甚至很多时候可能比官方诗歌刊物对于当代诗歌的发展,那种助力的作用更加强烈。虽然我自己在官方刊物做编辑,但是我们梳理文学史的时候发现,民间刊物发挥的作用更大。周瓒老师创办的《翼》诗刊也是这样,今天我们又有了一本《光年》诗刊,它比较特殊一点,它是一本翻译诗刊,主要向中国当代的读者和诗人介绍国外最流行、最有创造力、最具有活力的诗歌创作,把外国最新鲜的诗坛创造力引入到中国当代诗坛,我们在同一个时期可以可以看到国外最优秀的诗歌作品。“世界中的世界”,是《光年》第二期的主题命名,我们今天活动的命名也是“世界中的世界”。
   
首先,我们邀请诗人周瓒上台来朗诵她的诗歌作品。
   
“睡眠”一词的变奏
 
[加拿大]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我愿意看着你睡去,
这可能不会发生。
我愿意看着你,
睡着。我愿意与你
一起睡下,进入
你的睡眠,当它光滑的黑波
滑过我的头
 
并与你一起走过那布满
蓝绿树叶,透明而摇荡的森林
水淋淋的太阳和三个月亮
朝着你一定会去的那个洞,
朝着你最坏的恐惧
 
我愿意给你这银色的
树枝,这小小的白花,这一个
词,将在你睡梦的中心
保护你,使你免遭
不幸,免遭在中心的
不幸。我愿意再次
跟随你踏上长长的
楼梯并变成
一条将会小心翼翼地载你返回的
船儿,一束火焰
在两只杯形的手中
进入你躺在我旁边的
身体里,而你进入
它就像呼吸那样容易。
 
我愿意成为仅仅
占据你片刻之久的
空气。我愿意成为那不被注意的
以及那必需的。
 
哪吒的另一重生活
 
1.
他出生时父亲正在地里除草,披着初露的星光
竹篮散发着湿土与植物汁液的香味
仿佛献给星夜的祭礼。大海渗入
沉默的男人汗腻的鞋底,他差一点滑下田垄
当邻居远远地喊他,报告那月亮的喜讯。
 
一个浑身通红的婴儿,在油灯下大哭
他的母亲曾希望他是个女孩,有着圆圆的眼睛
以及清脆如春笋的歌喉。他会唱尽世上
所有的歌儿,包括那些没有被小河创作出来的。
他将使黑夜永远年轻,黎明戴着雾蒙蒙的眼镜
 
不,他不会去追赶太阳,虽然他肯定会上路
他驾驶四驱赛车,挎着记忆的帆布包,朝着远方
太阳键盘和月亮鼠标开垦的道路,甩开尘烟般的死亡
他是一位诗人,与痛苦、不义、遗忘为敌。
 
2.
东海的孩子有一颗西海的心
海水的力量灌注他七岁的身体
他漫步沙滩时,潮汐锻炼着平衡
他用头脑中的虾兵蟹将推举出一个对手
消遣孤独时光中的那一阵黑暗
他叩问天地之间一股精神气
宣称肉体的可替代性以及技艺
那可以出神入化的秘密
他始终是个孩子,年龄可疑
心智稳定,生活在传奇、演义
和不断更新的神话里,清脆地喊一声“我来也”
 
3.
粉色的肌肤被阳光和海水映衬得闪亮
声音脆嫩如一根新生的芦苇
他奔跑时,脚下的泥土和细沙发出欢叫
多么值得!多么孤单!
他急躁的性子幻化为脚下的风火轮
他挣脱天地的雄心打造一只乾坤圈
在浴火的圆周中,他练武、读书、玩耍
父母生下他,仿佛为了抛弃他
师傅教授他本领,也改变不了剧情
他急忙中冲杀,为了一个自己尚且模糊的认识
他被父亲杀死,为了一个终于不会被他承认的体制
他被埋葬过吗?他的敌人快意于他的抵偿吗?
如何理解他的复活?没有上帝的恩典,不是奇迹
一口仙气附在一具玩偶身上,叹息着迎来新生
 
彭敏:谢谢周瓒老师。
   
周瓒:谢谢我的合作音乐人老翟。

 
彭敏:有请赵振江老师!赵振江老师是翻译界的泰山北斗,他也是北京大学西语系的教师和博导。如果没有翻译过来的西方诗歌,我相信中国当代诗歌的整体风格跟现在会特别不一样。所以,非常感谢赵老师为翻译诗歌所作出的贡献!
 
赵振江:大家好!《光年》组织者叫我谈几句对诗歌翻译的体会或者看法,我先说几句对诗歌翻译我是怎么看的。
   
我讲三点:1、汉语和西班牙语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载体:一个属汉藏语系,一个属印欧语系;一个是单音节、表意的方块字;一个是多音节的拼音文字;一个韵母丰富、有四声;一个韵母相对单调但节奏鲜明,有重音。因此,逐字逐行地翻译诗歌互译,肯定是行不通的。

比如,学过外语的人都知道,在外语写作里,最忌讳的就是在一句话里重复使用同一个单词;而在汉语里,这有时却是一种修辞手段。如《红楼梦》里的诗句:“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秋花惨澹秋草黃, 耿耿秋燈秋夜长”“桃花簾外東風軟,桃花簾內晨妝懶。簾外桃花簾內人,人與桃花隔不遠”。……这如何译呢?逐字逐句地译出来,岂止不是诗,可能就不是“人话”了!
 
2、就诗歌翻译而言,我同意墨西哥诗人帕斯的观点:“翻译与创作是孪生行为”,区别在于“诗人开始写作时,不知道自己的诗会是什么样子;而译者在翻译时,已经知道他的诗就应该是眼前那首诗的再现”。写诗是用自己的语言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译诗是用自己的语言表达别人的思想感情。这就是“戴着镣铐跳舞”。
 
3、翻译外国诗歌的目的之一是为本国诗人提供借鉴和参考,从而丰富和繁荣我们自己的诗歌创作。作为译者,我愿提醒读者:“译作”非“原作”,那是译者写的,不是作者写的。在诗歌翻译中,我认为:诗歌翻译要像创作,而诗歌创作不要像翻译。
 
下面我读两首自己翻的十四行诗:
 
诗人请求爱人给他写信      EL POETA PIDE A SU AMOR QUE LE ESCRIBA
 
加西亚•洛尔卡                             F. García Lorca
 
 
心灵之爱呀,活着的死神:     Amor de mis entrañas, viva muerte,
我徒劳地恭候你的回音,       en vano espero tu palabra escrita
看着凋零的花朵,我在思考     y pienso, con la flor que se marchita,
失去你,先要失去自身。       que si vivo sin mí quiero perderte.
 
空气不朽。岩石无情           El aire es inmortal. La piedra inerte
既不认识阴影也不追求光明。   ni conoce la sombra ni la evita.
内在的心灵不需要月亮         Corazón interior no necesita 
将冰冷的蜜汁倾泻在其中。     la miel helada que la luna vierte.
 
可我为你而忧伤。撕裂了血管, Pero yo te sufrí. Rasgué mis venas,
老虎和鸽子,在你的腰肢上     tigre y paloma,  sobre tu cintura
进行利齿与芳香殊死的较量。   en duelo de mordiscos y azucenas. 
 
请让话语充满我的疯狂         Llena, pues, de palabras mi locura
要么就让我生活在心灵平静的   o déjame vivir en mi serena
夜晚,让那里永远暗淡无光。   noche del alma para siempre oscura.
 
 
生与死                                VIVIR Y MORIR
 
曼努埃尔•冈萨莱斯•普拉达          Manuel González Prada
 
 
生活的气息如烟雾茫茫:          Humo y nada el soplo de ser:
人、鸟和花,都会死亡,          mueren hombre, pájaro y flor,
爱情会奔向被遗忘的海洋,        corre a mar de olvido el amor,
快乐会躲进狭小的墓葬。          huye a breve tumba el placer.
 
昨日的灿烂今在何方?            ¿Dónde están las luces de ayer?
所有的光辉都会化作夕阳,        Tiene ocaso todo esplendor,
所有的佳酿都蕴含着胆汁,        hiel esconde todo licor,
一切都在将出生的过失补偿。      todo expía el mal de nacer.
 
享乐是一种甜蜜的痛苦,         ¿Quién rió sin nunca gemir,
谁能只有欢笑而没有悲伤?       siendo el goce un dulce penar?
情感的火焰: 疯狂而又徒劳!     ¡Loco y vano ardor de sentir!
思考即渴望:徒劳而又疯狂!     ¡Vano y loco anhelo el pensar!
 
何谓生?身在梦乡而没有入睡。   ¿Qué es vivir? Soñar sin dormir.
何谓死?已经入睡而不在梦乡。   ¿Qué es morir? Dormir sin soñar.

 
彭敏:翻译就是在两个民族之间做一个传声筒,把一个民族最美的语言传递到另外一个民族。不管是文学还是艺术,都是一种特别需要知音的东西,如果没有知音的话,即使像杜甫那么伟大的诗歌,卡夫卡那么优秀的小说,梵高那么震撼人心的画,都会被他们所处的时代遗忘掉。对于中国当代文学来讲,在海外最大的两位知音,其中一位就是今天到场的顾彬老师,接下来有请顾彬老师。
 
顾彬:朋友们,我现在是北外的教授,住在北京已经六年了。我43年以前第一次来到北京,学了一年中文,那是文革时代。那个时候我很喜欢去卧佛寺,那里没有很多人,到现在我还是去那里,写了很多很多诗。如果你们去过卧佛寺的话,你们知道卧佛寺后面有一个樱花谷,那里很美,如果没有去过的话你一定要快去。
 
在樱花谷
 
门口脚手架,红的白的,
墙拆了,
意味着秋天近了。
 
男人们拖着柴枝走过,
梯子很快搭上大树,
柿子被扔进手里。
 
红叶预感到
自己将被
尘埃带走。

 
彭敏:接下来是王家新老师,他可以说是一代文学青年的灯塔。王老师的诗句:“这是痛苦,是幸福,要说出它,需要以冰雪来充满我的一生。”有一次王老师去我们诗刊参加活动,我们安排了一个漂流,两人一起坐筏子漂流,一开始水荡的很厉害,王老师特别害怕,他在那里尖叫说“我的上帝啊!”过了一会儿王老师不再叫“我的上帝”,开始叫“我的屁股”(笑)。
 
王家新:彭敏的段子勾起我的回忆。我读最近写的两首短诗:
 
来自张家口
 
有人从张家口给我托运来了
一箱蘑菇罐头
两只剥了皮的野兔
和一大袋土豆。
 
野兔送给了亲戚,
土豆留下。但每次给土豆削皮时,
我都想起了那两只赤裸裸的
被吊起来的野兔……
 
我也只能遥想一下那坝上的茂密草原,
获得一点所谓的安慰。
 
另一首是《飞越阿尔卑斯》。10月份,我和顾彬教授在欧洲有一个朗诵之旅,为我的德文诗选和克罗地亚文诗集的出版。这首诗是我在飞机上写下的:
 
飞越阿尔卑斯
 
从法兰克福到萨格勒布
飞机飞越阿尔卑斯
 
雪峰之寒
使大气清澈
 
一道道冰刃
似可划破机舱的肚子
 
但我仍想挨得更近些,我带着
一只盛雪的锡制杯子
 
然后是绵延的墨绿色山岭
是冰川的旁注之诗
 
是变红变黄的杂树层林
是云彩下童话般的房子
 
一个孩子在我身上醒来
在冰与火中颤栗
 
诗中最后写到“冰与火”,我认为这是我们人生也是写作中最重要的两种元素,当然冰与火也是可以相互转化的。我至今一直在写作,正因为童年时代的寒冷和冰依然在我的体内燃烧,所以能够走到今天。
 
既然是翻译方面的活动,接着我念一首我翻译的诗,茨维塔耶娃的《约会》。这是我1993年在伦敦翻译的。这首诗的翻译对我很重要,可以说这也是我第一次与茨维塔耶娃真正意义上的相遇。我翻译了它,有一句话“爱就是忠实于相遇”,因此我必须把它翻译出来。
 
约会
 
我将迟到,为我们已约好的
相会,当我到达,我的头发将会变灰……
是的,我将被攫夺
在春天,而你赋予的希望也太高了。
 
我将带着这种苦痛行走,年复一年
穿过群山,或与之相等的广场、城镇,
(奥菲尼娅不曾畏缩于后悔!)我将行走
在灵魂和双手之上,勿需颤栗。
 
活着,像泥土一样持续。
带着血,在每一道河湾、每一片灌木丛里;
甚至奥菲尼娅的脸仍在等待
在每一道溪流与伸向它的青草之间。
 
她吞咽着爱,充填她的嘴
以淤泥。一把金属之上光的斧柄!
我赋予我的爱于你:它太高了。
在天空之上是我的葬礼。

 
彭敏:接下来有请刘明清老师,他是著名的出版人,青春时代,他也曾是诗人。后来,他以诗人的情怀出版各种诗歌类的图书和学术书籍,《光年》也是在刘明清老师的支持下出版的。

刘明清:我青春时代确曾喜欢过诗歌。《光年》是我出版的,戴潍娜的主编。刚刚彭敏讲了戴潍娜是“光年之母”,而我作为出版人很荣幸是第一位读者。《光年》的第一辑,也就是创刊号的题目“诗歌共和国”。在座的很多朋友可能都看到过,这里边有很多经典作品,我相信会穿越时间的长河。下面我朗诵一首巴勒斯坦诗人马哈茂德•达尔维什的作品。据说他的不少诗作,都是在以色列人的炮火中写下的。
 
在这块土地上
 
在这块土地上,有配得上生命的事物:
四月的踌躇,
清晨的面包香,
一个女人留给男人们的辟邪符,
初恋,石头上的青草,
在笛声之缕站立的母亲们,
侵略者对记忆的恐惧。
 
在这块土地上,有配得上生命的事物:
九月的末尾,
年过四旬仍然盛开如杏花的少妇,
监狱里晒太阳的时辰,
模仿着成群动物的云彩,
为微笑的就义者欢呼的人民,
暴君们对歌咏的恐惧。
 
在这片土地上,有配得上生命的事物:
在这片土地上,有大地的女主人,
一切初始的母亲,一切终结的母亲;
她,曾经被称为巴勒斯坦,
她,后来被称为巴勒斯坦。
我的女主人。我配得上——
因为你是我的女主人,
我配得上生命。

 
彭敏:在一个喧嚣的时代,在像北京这样生存压力那么大的城市,不管是诗歌的读者还是作者,一直都经受着大量的流失。我回顾了一下,从我学生时代到现在,当年一起读诗写诗的朋友,现在还留在诗歌圈子里的人越来越少,接下来出场的叶美老师就是其中一个。我希望今天坐在这里的观众,你们将来不管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有着怎样的梦想和经历,希望你们还能够在生活的种种沧桑变化之后,保持对诗歌的热情。
 
叶美:我去年的时候来到北京,不久我收到《光年》杂志。我跟《光年》有一种很深的缘分,到编辑第二期的时候,我很荣幸地参与了编辑工作。在一篇文章里面,我总结了我对编辑工作的感想。当我拿到第一期《光年》的时候,我被它的封面深深吸引。就像时尚教母戴淮娜一样,她很先锋,很时尚。《光年》的封面、栏目设置,还有整体的排版设计,都是我心目中一本成功翻译杂志的标准。所以,今天我很高兴能够参加这次活动!我在会上认识了出版人刘明清老师,还有这么多朋友。
 
这期主题也是本次活动主题“世界中的世界”,是出自我即将出版的译著的书名,作者是英国诗人史蒂芬•斯彭德。这个主题跟《光年》的创刊理念非常贴近。所谓世界中的世界,意味着我们要有一种面向世界的眼光,无论是诗歌还是翻译。
 
现在,我给大家朗诵我的诗:  
   
塞壬史
 
友人,我们站成塞壬了吗
充满河流的女性历史
在借失调的比例传说两性时
友人,表演其实与现实相比低于很多倍
 
如果蹙眉的悔弃还在
可有一道代办的素杀,既通往拆除形体的内心
也一同止步于“不是”的岔路口
 
有人进去后,画面化了人生
有人恩爱且常有备忘之情
友人,请想象扭曲多不如晴朗的遗忘症。
 
哪怕是分离,在寻你们,寻我的目光中,如果交代出千座高原
 
那什么会是我们想要联手建立的
如果重制里没有一副驼背小人?
   
彭敏:叶美,我想采访你一下。自从毕业之后,我们很多年没有见过,而且在我印象中你有很多年似乎不在诗歌圈里发声,是不是曾经写过中断过写作?
   
叶美:其实没有中断,只不过我之前的十年是一个积累期,在一个相对没有成熟的阶段里的积累期。
   
彭敏:就跟打游戏的时候你先把能量条攒满,然后再出来放大招。
 
叶美:对,这是我的理想(笑)。

 
彭敏:提到冷霜老师我首先想到的词就是谦谦君子。在诗坛上,两代诗人互相的馈赠,给予年轻诗人非常多的收获。对于我们这一代诗人来讲,王家新老师属于世人高人型,离我们比较遥远,而真正对我们特别亲切的指导,陪伴我们成长的,可能就是70后一辈的大哥,像冷霜老师、姜涛老师,几位在北京生活的70后诗人,对我们当时还在上学的80后诗人有非常多的帮助。可以说,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后来的成长。接下来有请冷霜老师!冷霜老师是北京大学中文系的博士,毕业之后在民族大学任教,现在是民族大学中文系的副教授。
 
冷霜:谢谢彭敏!大家下午好!我今天朗诵两首诗,一首是我自己的诗,一首是我翻译的诗,为这两首诗我写了一个小小的说明。
 
二十多年前我在读大学的时候,着迷于外国文学,阅读一切我所能找到的西方现代诗歌。那个时候大学宿舍每到晚上十一点会统一熄灯,如果接着阅读的话必须要点蜡烛。就着烛光看书是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刻,有的时候偶尔抬头看正在燃烧的烛火,会觉得它非常美丽。一只蜡烛即将燃尽的时候,用它剩余的一点烛火续上另外一只蜡烛,这时看着蜡烛最后一点点火焰,烛心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好像在对新蜡烛说着一些嘱托的话,有一种很动人的感觉。

后来,我也把这个烛火移到我自己的诗里。在一首诗里我用烛火的形象表达文学的阅读和书写就是文明的传递。在这首诗里有一个老人是以博尔赫斯为原型,他同样是一个外国文学的热情读者,他曾经借助于翻译了解到远在地球另一端的中国,并且写下他的名作《小径交叉的花园》。我也是借助于翻译,喜欢上他的小说和诗歌,也想以一首诗作为回赠。在文明的传递和应答中,翻译就是这样的烛火。
 
我还翻译过法语的诗人菲利普•雅科泰,他也是一位非常勤勉的诗歌译者,我读他的诗的时候发现他和我一样非常喜爱烛火这个形象。在一首短诗里,他写到在彻夜的翻译工作之后,一个无人知晓的戏剧性的时刻。当黎明到来,当翻译完成,而晨风也刚好吹熄了蜡烛,他也像一个中国人那样,把蜡烛溢出的腊液比喻为泪水,这泪水背后是心力的积聚,而大自然给予了他神秘的酬劳。这首诗中,文学的翻译和烛火的形象,也和摆渡人的形象连通在一起,烛火熄灭之时,摆渡完成。
 
文学的光芒借助于翻译传递到不同时空的读者那里,而且通过翻译我们也感知到这个世界的丰富,它源于人类精神领域的丰富。它使我们短暂的生命不只活在此生此世,并且愿意加入维护它的行列。我在另一首诗里写到:一截短短的蜡烛/在纸面上放下一只桔子/颤抖的边缘/像黑暗的牙痛。从普罗米修斯到烛火,翻译的形象总是与火、与光有关,那也就意味着,多一些翻译,就会少一些黑暗。
 
下面,我来读我提到的这两首诗:
 
影子的素描(之三)
 
在下一个故事开始之前他有一阵恍惚
而纸页蒙上新的灰尘。前额上
老虎的寒毛越来越长,他的面孔有
越来越多的面孔进进出出。
                  
隐秘的庆典。比他所邀请的更多,
烛光簇拥着舞伴。风摇动房屋
发出浊重的声响,柔软的钟舌
从探戈里猛然偏过头去。
                  
回音使房间有如仓库。总有一天,
为他开门的会是一个影子:
命运指引命运,书繁衍书,一支小火
被点燃是借另一支要寄身其中的蜡烛,
 
这靛青色的三位一体,这教堂,家,
牢笼,他注视着,充满惊奇。
 
正当夜的终了……
 
菲利普•雅科泰
 
正当夜的终了
风起
烛火熄灭
 
谁在那里守望
在第一片鸟群之前?
河水般清冷的风知道
 
一枝火焰,一滴翻转的泪:
一枚硬币,付与摆渡人

 
彭敏:对很多诗人来讲,一直保持旺盛的创作力都是一件特别困难的事情,所以很多人在创作中可能有一个高峰,在高峰之后很有可能就是漫长的下坡路,但接下来要上场的这位朵渔老师,在世纪初著名的诗歌运动当中成名,但自那之后他没有把自己局限在那里,他的诗歌还在不断地创出高峰,不断展现惊人的创造力。
   
朵渔:大家下午好!今天这个活动,世中世,界的界,横批:光年诗剧会。前面几位朗诵的老师,他们大部分都是翻译家,我个人没有什么翻译经验,只有一点点被翻译的经验。前几年,在座的顾彬教授,曾经把我的诗翻译成德语,我不懂德语,所以他翻译完之后,我都不知道翻译的是哪首诗,很奇特的感觉。而且我很佩服顾老师,他对汉语的语感实在太棒了,我们不认识,也没有见过面,他看我的名字就认定我是一个女生,我估计他现在已经后悔了。
 
我给大家读两首短诗。
 
呜咽
 
这是被人生所宽限的一个季节
这是在长期劳作之后被溢出的时辰
这也是,狱吏们饮酒庆祝的时刻
如同被众门拒绝的乞丐
如同连众树都不愿伸出援手的鸟儿
我放下自己的卑微,向你祷告——
我看到窗外的大海在节节后退
露出了中世纪的海床
我看到众神去了,世界空了,没有了主人
通过观察时代的囚徒,我得出这样的结论:
所有以梦为马的人,最终都没能梦想成真
最艰难的时刻已经来过了——
这是我们就要丧失信心的一刻
这是由一声声呜咽所换来的果实
在这思想失焦的现场
只有那颗最朴素的星还在闪耀
只有最微弱的草叶还在闪光
一棵草的意志——善的伟大核心
如果你不给我眼睛,我就看不到。
 
先知的下落
 
他们说雾霾太重了,虚无笼罩了一切
他们说旷野里的道路已被荒草遮掩
这时,一束枯竭的光穿透栅栏
映照在一丛垂头丧气的荆棘之上
微暗的光中浮现出同伴浅灰的脸
——这颓败、疲倦的人间啊
悲哀已经变旧,死亡也不再新鲜
那属人的形象哪里去了?
那提着灯、拄着杖、通过一阵
越界的风送来教诲的先知哪去了?
黑暗使一切都具有了虚无的深度
此刻,一颗伟大的启明星升起在
旷野之上——这就是先知的下落了
他将自己的影子斜插在大地之上
洁白的骨骼就像一头猛犸象。

 
彭敏:接下来我们邀请“光年之母”戴淮娜!一般来讲,长得很漂亮的女生不太会写诗,但每个时代似乎总有几个想不开的,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一定要来写诗,比如现代文学历史上就有林徽因,八十年代、九十年代有翟永明这样的女神式的诗人,80后的诗人当中女神诗人就是由“光年之母”戴淮娜来承担了。
 
戴淮娜:今天一开场彭敏就给了我一个意外,他形容《光年》是一本性感的杂志。我刚才坐下面一直在想,《光年》究竟性感在哪儿,肯定不是因为我。这倒是让我联想到了我的一位同事老师程巍的研究:维多利亚时期那些贵族们,用一整套从头到脚,从鲸鱼骨到燕尾服的穿衣打扮,来对抗当时刚刚兴起的平民趣味。穿衣服背后是宏大的社会阶级的斗争。据这位研究英国文学的专家说,那个时候人们“在镜子前做长达三个小时的史诗般的斗争”。今天在座的很多朋友是不是也差不多,来诗会之前,在卫生间镜子前进行了史诗般的斗争。 某种意义上,写诗可能跟穿衣服是一样的。一群思想马戏团里的演员,每天早上为创作新的诗行而醒来,为一个灵敏而杰出的句子奋斗终身。这种奋斗,跟镜子前的奋斗一样,都是试图用一种精致的节奏撼动粗鄙的现实。用一行诗、一个词、一个字对抗一个世界的单调和粗鄙。
 
享受语言的人,能享受更深层的亲密关系。我经常说诗跟人之间,其实有一种很性感的关系,而这种性感也体现在,永远拒绝一种语言的肥腻中年,抵制一种老态龙钟的语言状态。写诗歌就是从语言的熟人社会到陌生人社会。今天这个现场也是非常性感的,我希望在此刻,所有的朋友跟我们的诗人一起形成了一个从审美到智识到情感的共同体,性感共同体。
 
我接下来为大家朗诵一首我今年在冰岛写的诗:
 
知识的色情
 
你的后背不曾跟我的脚踝亲热
我的肩胛骨从未触碰你的腰窝
二十年在一起,我不认识你
就像不认识我的房间,
和家门口的三尺土地----
它的体温,我的赤脚从未体会
隔着词语,隔着网络,隔着逻辑
我们认识世界的方式,如同一场禁欲
我爱上的全是赝品
 
我从未尝过泥土,从未舔过雪冻
我这一副身体不够来爱这世界
可我依然活着,依赖种种传言
流连他们口中一天比一天更可爱的蓝
罔顾启示录里一年年延迟的末日时间
盲目幸福着,如草原上一只獴苍凉的小背影
只一次机会,造访这宇宙的深情
它汗腺和血液中的冰川,抵御----
那来自知识的色情
而最终用一首诗打发掉这些
如表演中的无实物练习
我再一次辜负你
 
2017.6.3 冰岛
 
再为大家朗读一首《光年》第一期“诗歌共和国”中达尔维什的作品:
 
我们有一个祖国
 
我们有一个祖国,它没有疆界
就像我们对未知的想象
它狭小而宽广
当我们行走于祖国的版图,它变得狭窄
把我们带入灰色的隧道
我们在它的迷宫里哭喊:我依然爱你
我们的爱,是一场遗传病
当祖国把我们抛弃给未知......它变的广大
随之变大的是杨柳和一些形容
它的青草蓝色的山峦在变大
灵魂以北的湖泊在扩张
灵魂之南的谷穗在拔高
柠檬籽在迁徙者的夜晚亮如明灯
地貌绚烂成一卷卷圣书
一道道山丘蜿蜒上升......上升
“我若是一只鸟,便会点燃我的翅羽。”
流亡者对自己说。秋日的香气化为
我喜爱之物的形象......
细雨渗入干涸的内心
于是想象对想象源敞开
变成空间,变成唯一的真实
远方的一些回归为原始的田园
似乎大地仍在塑造自己
为了迎接从天堂下凡的亚当
我说:那就是孕育我们的祖国......
我们何时诞生?
难道是亚当娶了两个女人?
抑或我们还将再次降生
才能将罪过忘却?
 
《光年》第一期,我们邀请诗人来翻译诗人。有意思的是,每个人生命中都有一些没有办法拒绝的事情,《光年》就是在我生命中一件没法拒绝的事情。有一些人,有一些事一旦出现,你就得为它工作,为它流汗,做它的侍女,做它忠诚的奴隶,所以,我非常感谢今天到现场的,《光年》精神家族的成员们!这些《光年》最重要的支持者、诗人,还有关注《光年》的读者。

 
彭敏:接下来有请陈家坪老师!陈家坪老师是一位非常著名的诗人,同时也是一位新锐导演。他导演的纪录片电影《孤儿》正在进军今年的柏林电影节,希望有好的表现。现在很多时候,维系诗歌的方式不一定是刊物,而是种种诗歌活动,包括我们今天这样的光年诗剧会。陈家坪老师创办的北京青年诗会也是这些年来,北京青年诗歌写作者非常重要的创作阵地。
 
陈家坪:今天有这么多朋友参加《光年》诗歌活动,这个活动之后,我想在座的每一个人以后都会知道有一本叫《光年》的诗歌翻译杂志。《光年》是一本非常重要的杂志,今天举办这样一个活动来庆祝第二期刊物出刊,跟我们创刊的初衷也是一致的,我们希望能在一个公共的空间里让诗歌参与社会文化批评与对话。《光年》杂志有一种传播新文化新观念的责任和使命,这种使命也来自于五四时期,整个西方文化参与到中国进入现代文明社会的建构。

我出生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我的自我学习与成长,的确是受到西方文化全面的影响。有一段时期我非常迷恋一些句子,比如说:获而一无所获、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死无葬身之地、比黑暗更黑、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什么也不知道,等等。这些具有思辨性的,悖论的句子,我都是通过翻译作品获得的。
 
我最初的诗歌写作主要是通过一些官方刊物来建立对诗歌的认识,但是,当我通过翻译作品直接阅读到一些外国诗人时,我发现这些现代主义诗人更能够跟我的内心精神对话,跟我的生命处境发生关系。在我的生命中,我经历过从贫穷落后的山区来到城市中心这样的一个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位诗人对我的影响比较大。这位诗人是我在1996年,通过《拉丁美洲诗选》读到的秘鲁诗人巴列霍。很荣幸,他的译者赵振江老师今天就在现场。巴列霍也是从一个贫穷落后的山区来到现代文明城市,他的身上带着一种野蛮的力量和文明社会产生冲击,我读到这样的诗人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写作道路。后来,我阅读到更多的翻译诗人,波德莱尔现代文明下的精神拾荒者,叶芝的个人趣味,有人嘲笑他的自恋和娇情,但他固执的自我表达最后获得了文学生命的主题。世界各个国家,不同时代令我受益的诗人非常多,真是不胜枚举。
 
好了,下面我朗诵两首诗,它们跟我的生存背景相关:
 
    街灯
 
  暮色在雕刻街灯,经过上一个世纪的美食街。
  那时,饥饿还闪着太阳的光,
  我仍在乡村彷徨,倾听远方的召唤,
  幻想的未来是人的倒影。
  今天,车辆绕着大街奔跑,
  在落日与地平线之间,人们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有一个真理在沉睡中把我模仿,
  当我醒来,只有黎明在微笑,
  我经过的,仿佛是一场遗忘,
  在你的叫声中获取了从前的名字。
  我突然想哭,像早己记不清哭什么那样,
  肯定世界在我离开以后会回过头来打量。
  而此刻,繁星己布满苍穹,
  再也无法置身旷野的宁静,
  永不能理解时代对于一个人的安排,
  因为我的生活并不是一个人的生活。
 
  父亲
 
  我要重新认识我的父亲,
  假如我还没有成为父亲。
  我要认识他背后的水田,
  我也曾经在那儿播过种。
 
  我的父亲没有养育过我,
  如果我违背过他的意愿。
  我的父亲比我还要年轻,
  如果他保存青春的记忆。
 
  当父亲代表别人责怪我,
  我就开始在身体里流亡。
  我看见一双歧视的眼睛,
  里面却流着父亲的眼泪。
 
  为什么月亮里没有父亲?
  是谁望着我在夜里行走?
  我离家一路上跌跌闯闯,
  父亲知道我不是寻找他。
 
  父亲是心灵的一种声音,
  我要是停下来它会动荡。
  我不相信我真的很宽广,
  可以让全世界听见回声。
 
  我有时会觉得没有父亲,
  我就是我跟任何人无关。
  我是老天爷忘掉的弃儿,
  独自面对人世间的虚空。
 
  冬去春来人慢慢会变老,
  对父亲我怀着深深罪过。
  我不能每时每刻陪伴他,
  像他在我小时候陪伴我。
 
彭敏:我想问一下,您把前面的嘉宾位置空出来坐到后面去是受什么东西吸引吗?
   
陈家坪:我是纪录片导演,出于直觉,每一场文化活动都有它的文献价值。也许我们不觉得今天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有什么,但是经过十年、百年,有人再看到这样的资料会非常激动,因为它见证了一个时代消失的某些细节。当然,不是每一次拍摄都真能发挥这样的作用,但是我愿意为未来做一些准备工作。
   
彭敏:你的电影《孤儿》是纪录片还是什么?
   
陈家坪:一般的纪录片叙事性比较强,我们中国的现实非常凝重,单纯的叙事很难超越粗鄙的现实。我拍的《孤儿》也是纪录片,但它遵循的不是叙事逻辑,而是更为自由的诗性逻辑。我们无法考证的现实,它本身就是一个元素。比如在《孤儿》中,有一个镜头画面,一个孤儿被抓得满脸伤痕,人们看了自然会问是谁把她的脸抓破了,我们应该追寻这个真相,但是,我的片子不参与这样的叙事,而是要让观众看到,这一张被抓破的脸就是真相本身,再不需要别的证明。这张脸就是真相,是一个残酷的现实元素,它和孤儿、十字架、天地、季节、死亡联系在一起。这些大地事物和生命元素会让人们思考:上帝是否在场?纪录片《孤儿》不是给人安慰,而是让人思考,这是它在影像上的追求与探索。
   
彭敏:所以它基本上还是一部纪录片,只不过包含了您的一些个人想法?
   
陈家坪:对,它是一部纪录片,有独立的个性,我试图建立一种有个性的,不受现实束缚的自由表达。甚至也不是要表达什么,而是直接呈现力量。抓住生命内核,感知事物的元素,把它们呈现出来,元素与元素之间会产生超越现实的象征意义。
   
彭敏:国内的观众什么时候可以看到这部片子?
   
陈家坪:元旦前后吧,我会以自己的方式跟国内的朋友们交流。
 
彭敏:祝福《孤儿》,我们期待元旦前后可以看到。谢谢陈家坪老师!

 
彭敏:接下来有请王东东老师!其实在80后诗人当中,王东东是出道特别早的,而且一直到如今也是屹立不倒,还是以压倒性的优势站到我的面前(笑)。诗人的高学历化、学者化在我们这个时代越来越普遍,王东东也是在北大中文系读完博士,现在是河南大学的老师。
   
王东东:我今天朗诵两首诗,第一首叫做《给菩萨的献诗》,第二首叫做《良善之人在地狱》。我会在课堂里面讲诗,所以我在朗诵这两首诗之前简单地谈一下这两首诗。

我如果从一个读者的角度看《给菩萨的献诗》这首诗,会觉得这首诗的灵感可能有三个来源。第一个来源,它可以是一个人在石窟,或者在寺庙,甚至是博物馆当中的一个体验,因为其中写到菩萨突然低头对人说话,而且后面又写到菩萨突然转身。
 
我觉得第二个灵感来源,也可能来自于书本,对于佛教造像史的体验,因为其中写到不同时期佛像的美学风格,虽然佛像在中土是慢慢才由男变女。
 
第三种,可以把这首诗读作一首情诗,可以是男女相对而坐产生的灵感。卞之琳先生有一首诗是这样写的:“我在散步中感谢,襟眼是有用的,因为是空的,因为可以簪一朵水花。”襟眼中簪花,可能是王尔德特殊的癖好,当然这首诗不一定跟王尔德有关。但是这首诗接下来是这样写:“我在簪花中恍然,世界是空的,因为是有用的,因为它容留了你的款步。”诗人、北师大的陈太胜教授说,什么样的女性才可以把世界作为她款步的内室?他觉得这样一个女性形象可能是一个观音形象。诗人书写的是一个肉身凡胎的对象,但诗的灵感使之变得超凡入圣。
 
给菩萨的献诗
 
当菩萨低头,对我开口说话
我如何对答而不显得痴傻?
仿若天穹砉然裂开一个阙口
伸出霹雳的爪子,将我紧抓。
 
盲目于观看,否则世人
又该如何承受沉默的菩萨?
用眼光敬拜吧,犹如后世
情种大胆地盯着画中人
 
她看似娇小,却隐藏着宏大
每次被看都仿佛再一次出生
她的脸也由小变大,由短变长
在那永恒的三小时中完成汉化。
 
你低头时,飘逸的秀骨清像
映出魏晋南北朝的菩萨造像。
你抬头眼望远方,广额丰颐
又浮现出了丰满圆润的盛唐。
 
当你回到我们的时代,哪怕
你急匆匆的一瞥也宁静安详
我愿饮尽你黑夜的泪水,如甘露
并珍藏你偶尔转身的悲伤。
 
第二首诗叫做《良善之人在地狱》,这是我翻译的英语诗人艾德文缪亚的诗,这是一位在英语世界很受推崇的诗人。王佐良先生翻译过他一首诗《马群》。我想通过我和朋友们的努力,使之在汉语中复活,获得另一具语言的肉体,活色生香。我读一下这首诗:
 
良善之人在地狱
 
Edwin Muir
 
如果一个良善的人安家在地狱
        由于品位的一种必要的谬误,
可能为证明规则,或羞辱魔鬼,
        抑或说出陌生人看到的真实,
 
他会不会,屈服于明显的憎恨,
用哭号和泪水填满一半永恒,
抑或在地狱小小的边门旁观看
耐心等着最初的一万年流逝,
 
感觉到诅咒缓慢爬向他的喉咙
        一旦说出就判他无休止患病,
迫使他祈祷的舌头机械地念诵,
        整个永恒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他最终会否在他的位置生出信心
        在无希望的地狱燃起小小的希望,
而播下被诅咒的怀疑诅咒的种子,
        因这里有人可以生活且活得高尚?
 
对恶的怀疑就能带来如许的恩典,
打开门,全部的伊甸园就能进来,
地狱是一个任一其他地方的地方,
        爱和恨,生命和死亡都从头开始。
 
王东东译
 
The Good Man in Hell
 
If a good man were housed in Hell
        By needful error of the qualities,
Perhaps to prove the rule or shame the devil,
        Or speak the truth only a stranger sees,
 
Would he, surrendering to obvious hate,
        Fill half eternity with cries and tears,
Or watch beside Hell’s little wicket gate
        In patience for the first ten thousand years,
 
Feeling the curse climb slowly to his throat
        That, uttered, dooms him to rescindless ill,
Forcing his praying tongue to run by rote,
        Eternity entire before him still?
 
Would he at last, grown faithful in his station,
        Kindle a little hope in hopeless Hell,
And sow among the damned doubts of damnation,
        Since here someone could live and live well?
 
One doubt of evil could bring down such a grace,
        Open such a gate, all Eden would enter in,
Hell be a place like any other place,
        And love and hate and life and death begin.
   
观众提问:非常感谢老师们今天的分享,我被老师们诗歌中的意象深深打动,现在烛火、地狱中的良善人这些意象还在我的脑海里。不知道在座的朋友是不是跟我一样,觉得自己的情绪通过意象转成文字写下来心理才舒服。但是,通常这时候写下来的文字,我发现我的朋友们可能看不懂,所以我的问题很基础,我想请问老师,诗歌和意象的堆叠有什么样的区别?什么样才称得上是诗歌?什么样的人才称得上是诗人?在科研上,你的研究是否得到认可需要有同行的评议,诗歌是不是也是这样需要有这种普世性,别人能够理解、能够看懂才能称得上是一首诗?
 
王东东:我觉得诗当中的情感、思想,肯定是普遍性的,但是必须要通过一种个体的具有个人性的一种表达,才可能成立。所以,这是它和科学研究的不同。我前段时间看庞德翻译的《诗经》,《月出》一诗:“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亮和人都很明亮,我的心是灰暗的。但庞德在翻译的时候加进了几个字,“我的心被丝(丝绸)的绳打了一个结”。像这样就是经过了个体的创造,他所表现的情感当然是无论西人还是中人,都是人所共有的。张枣在《十月之水》中有一个句子说,我的光阴嫁给了一个影子,后来我的一个朋友发现,在西尔维娅•普拉斯的诗当中差不多有同样的句子,这个句子可以再改。如果说,我的光阴嫁给了一面镜子,可能也是成立的。我觉得必须要有一种个体的语言表达,这种个体的语言表达又关联于个人的处境,所以说诗歌到最后应该是个体的胜利,但是它表达的是一种普遍性的情感和思想。

   
彭敏:蒋一谈老师有很多年时间,从诗歌道路上暂时离开,过了很多年又再次回来。但是这个离开的时光并没有让他损失任何东西,只是让人嫉妒他的才华,走了那么久回来一写,跟没有走的人相比,甚至写的更好。
 
蒋一谈:成为小说家和诗人其实并不是我的最初理想。我心里热爱文学,所以一直是在写,在思考。有时候,热爱可能比理想和目标更重要。我们今天诗歌活动的主题是“世界中的世界”。世界是佛教用语,大家也都知道,世是时间,界是空间,世界即时空。千百年来,人类都在思考宇宙问题,这些思考围绕着两个核心,第一个核心是,宇宙到底有多大?第二个,地球在宇宙中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关于第一个问题,可以说目前还没有答案,但是第二个问题,科学家和作家都在试图去回答。其中有一位科学家,他是这么说的,他说你可以把地球想象成宇宙,你在地球表面画一个逗号,这个小小的逗号在地球表面上的空间和体积,相当于地球在宇宙中的大小空间和体积。
 
一个小小的逗号,引发我们联想到逗留、过客。地球是宇宙中的一个逗号,是一个逗留者。作为人类,我们在地球上生存,其实每一个人都是逗留的人,但是有一句诗性的话是这么说的:我们在这个世界上逗留的时间越长,我们就会被剥夺得越多,我们想逃离,但只有一样工具和认识能成为我们的摆渡人,能把我们抽离开这个荒诞的世界,这个工具和认识就是时间。
 
围绕时间,最公认的一个学术词语就是光年,这也是《光年》杂志的名字,有很深的寓意。今天的活动海报上有一个太阳,我想了很多,太阳的光抵达地球的时间为八分钟,我们此刻享受着阳光,而太阳可能在八分钟之前已经毁灭了,人类只有这八分钟的时间了,但是在这八分钟里,我们还并不知情太阳已经毁灭。
 
这虽然是荒诞的想象,但让我想起中国一位诗歌批评家周理农先生,他曾经这样说过,荒诞有一个孩子,它的名字叫忧郁。这个时代,忧郁的人正越来越多。他同时还有一个比方,荒诞除了有一个孩子,还有一个姐妹,这个姐妹的名字叫荒漠,荒凉的沙漠。大家可以想象一片荒漠。他是怎么解释的呢?荒漠是一个取消了一切深度的词,也就是说,荒漠是用最简单的形象去逼近最复杂的问题并进行思考的一种形式,荒漠同时是一个平面的深渊。什么是荒诞?荒诞是我们日常生活中一个突然的意外,这个意外把你推向了舞台,然后逼迫你自己看自己。
 
今天我选择的这首诗歌,来自我非常喜欢的一位诗人,到目前为止,中国还没有这样一位诗人,其实在全世界也非常少,他的名字叫勒内▪夏尔,法国诗歌大师。他的诗歌名字为《我入住痛苦》。
 
我入住痛苦
 
勒内▪夏尔
翻译:叶维廉
 
不要把你心的管辖交给性向秋天的种种情感,他们会感染上平静的步调和温和的死亡的方式。眼睛很快皱起来。苦痛几乎不知道文字。不如不带负重地躺下来:你会梦到明天,而你的床会很轻盈。你会梦到你的房子没有窗玻璃。你跟风在一起会不耐烦,那一夜就吹尽一整年的风。他人会唱悦耳的肉身再现,唱那只扮演纤腰沙漏钟的魔术的肉体,你会怪罪重复又重复的感谢。后来,你将被认定为某种解体后的巨灵,一切不可能的尝试的领主。
可是——
 
你没有做什么,只有增加你夜的重量,你已回到渔墙去,回到没有夏天的狗日子。在和平败坏为惊怖的风暴中心,你对你的爱愤怒。想那永远不会建造的完美的房子。深渊什么时候收割?但你已经张开雄狮的眼睛。你想你已看见了美在黑色的熏衣草上驰过……
你再一次没有太相信地把你提升得更高一些,这又算什么呢?
没有一个位置是纯粹的。

   
勒内▪夏尔是一位超现实主义诗人。这些年和年轻朋友交流的时候,发现在他们的理解里,好像超现实主义诗歌离现实很远,这是认知的一个的误区。勒内▪夏尔是把我们日常生活中看似很正常的生活场景和意象,用一种梦幻般的语言呈现出来。所以,理解勒内▪夏尔需要不断的去学习、去思考,同时还需要掌握更多的现代诗歌基本知识。谢谢你们!

 
彭敏:我们今天第二个环节诗人朗诵就到这里,第三个环节是我们把所有的嘉宾诗人请到台上来,嘉宾上来之后,大家可以进入到提问环节,观众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们的嘉宾。
   
观众提问:我平时很少看现代诗,今天想体会一下现代诗带给我什么样的观感。我有一个关于翻译的问题想问,比如一首优秀的诗歌作品,肯定会有各国的翻译家把它翻译成不同语言版本,在这些版本当中也会有公认的最优秀的翻译作品,我一直很好奇,大家的语言又不通,他是怎么判断哪一个版本是最优秀的翻译版本?
 
赵振江:如果是同一种语言的不同版本,当然是有一个比较。比如说加西亚•洛尔卡,有五个版本都翻译这同一首诗,或者都翻译同一部诗集,这五个版本当中可能会有高低或者优劣的差别,但是这个也是相对的。有的很好的版本当中也会有误译,有的很差的版本其中也会有几首译的很精彩。这只能是相对来说哪个好一点、哪个差一点。我从来认为翻译只有更好,没有最好。我刚才读这首诗,临来之前我在看,还在改。但是翻译,如果把中文的诗翻译成外文,那个更加不容易了,尤其是翻古典诗。我刚才已经讲过了,比如说我们古典诗歌,一首五言绝句,四字就是20个音节,你如果翻译成外国诗是做不到的。所以,当年我们西语系一位英语教授,他是彭德怀元帅百门店谈判的首席翻译,他去问另外一位教授我们的美学权威,我上学时候我们西语系只有两个一级教授,一个是朱光潜,一个是冯至冯先生。他去问朱光潜先生,王卫国有一首五言绝句,怎么翻的?朱先生说没法翻。当然,没法翻是你把它翻成这个样子没法翻,但是总归有人翻。有很多版本,我认为如果把一首外语诗翻译成汉语,它就应该是汉语诗,它应该是属于汉语的翻译诗。翻译不可能有一个标准,十个人可以翻译出十种不同的莎士比亚。
   
王家新:你提的问题比较普遍,怎样来看翻译作品的标准,而且翻译领域似乎是一个比创作更充满了争议的领域,对翻译作品不同的看法、评价,甚至混乱等等。赵振江老师的观点是翻译只有更好,没有最好,我也理解他为什么这样说。比如说穆旦翻译的奥登,我是非常认同的,高度认同,即使也有一些理解性的错误,有一些力不从心的地方,但他翻译优越的地方是很多译者难以超越的,因为他翻译的奥登写叶芝那首诗是很多人做不到的,他这个译本说明,他在某些地方非常优秀,它已经成为译诗经典,但是不可能完美。
   
说翻译的标准问题,翻译寻找的不是替代品而是等同物,等同物就是在忠实于原作的前提下,翻译作品具有和原作同样的艺术精神价值。当然这样的等同物很少,我们看到绝大部分翻译就是一个替代品,还没达到等同物这样的高度。由此,我也想到一句话,翻译就是天才之间的合作。虽然我不是天才,但是我很认同这句话。既然如此,我们还能对一般的翻译怎么挑剔呢?翻译是天才之间的合作,伟大的诗人最期待伟大的译者。这就给我们提出一个标准,翻译方面我们绝不可以洋洋自得,这是一个很高的、很严格的领域,但是也值得我们为之献身。
   
观众提问:我请教顾彬老师,介绍里说您对古典诗词,比如唐诗也很感兴趣,想必您也翻译过古典诗词。古代诗词比较讲究意境,那些意境你怎么翻译?还有古代特有的一些东西,可能现在用的不多,比如栏杆,出现的一些景象、一些物品,可能是其他语言里面没有的,这样的地方怎么处理?
   
顾彬:本雅明写过一篇非常有名的但是很难理解的文章,他就讲翻译的问题。他说不是我们人翻译,不是我们和作者进行对话,是两种语言,它们是独立的,它们互相进行对话。所以不是我们翻译,是我的德文翻译,因为我的德文看得懂、听得懂中文,就是这么简单。另外,我介绍杜甫写秋天,写八首诗,你能全部百分之百的给我介绍吗?肯定不能,也没有必要。如果你用中文介绍杜甫的诗歌,也可能你介绍60%,其他的呢?所以翻译不光是愿意的问题,也是理解的问题,如果一个诗人的思路、思想非常深的话,我们一辈子没办法什么都翻译出来,为什么过几百年一千年以后还会需要专家们,专门给我们介绍杜甫的诗歌呢?因为连中国专门研究唐朝诗歌的学者,他们也有困难。
   
观众提问:我想问蒋一谈老师,刚刚您解释世界的含义,您说世是时间,界是空间,一个人如果想从当下的困境中抽离出来,必须通过时间,这一点我不是太懂,您能解释一下吗?
   
蒋一谈:说简单点就是等待,人生就是等待,等待耗费的就是时间。前两天看一部电影,你想和你的坏运气斗一斗吗?有一种方法,那就是四处漂泊。所以我们今天一大早就谈到北京的幼儿园对孩子下手,任何一个国家民族,只要敢于对孩子下手,那是一定不会被饶恕的。所以这个世界在中国又会发生什么呢?这就是荒诞,中国的荒诞世界,但它又是最真实的。面对这个荒诞世界你用什么样的心态,你只能让时间倒出真相。我们作为一个人,我们眼睛看到的可能是混乱,我们有时候看不到真相的时候,这些传言可能就变得很真实,于是我们的耳朵听到的是一种警觉。中国又是一个美食大国,中国人什么都敢吃,中国人的舌头又是最凶残的舌头。所以你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就会咽下什么样的苦果,现实的问题都需要等待真相出来。
   
观众:您的意思是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蒋一谈:就是这样,人生很多时候就是无能为力。  
   
观众提问:现代诗歌从五四新诗发展而来,也受到白话文运动的影响,二十世纪的中国文学,不管是现代诗歌还是现当代文学,都受到西方现代主义思潮或者后现代主义思潮比较强烈的影响,但是相反,东方文学或者古典文学中一些哲学传统和美学传统反而呈现退场和缺席的状态,我想问的是,在未来的新诗和现代诗歌创作中,要怎么去处理我们自己的古典文学传统和美学传统之间的关系?
 
冷霜: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对我们今天的写作者来说我觉得也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但这不是说,我们今天的诗歌写作要还原古典诗歌或者古典文学中的那种美感,而是说在我们表现现代经验、现代意识的同时,也能够将它作为一种资源,使得我们当下诗歌的创作,一方面具有现代和当代的品格,也能从中展现出中国文化的主体性。但这只能是每个写作者在写作中去独立思考和实践的事,不可能抽象出一套准则、一个单一的样式让大家去运用。只有当一个优秀的诗人写出来了,让我们鲜明地感受到他的诗和古典之间的延续,这个延续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在变化中让我们原有的传统恢复它的生命力,我们才能知道它是什么样子。
   
观众提问:我有两个问题,一个问题提给王家新老师,一个问题提给朵渔老师。我本科是北外,学俄语,我对俄罗斯文学比较感兴趣,俄罗斯有很多文学巨匠,王家新老师对这方面有很多的研究。我读书的时候,语文课本里面有您写的一首诗被人教版录入高中语文课本。俄罗斯有很多诗人,像普希金等等,我想问王家新老师,为什么您对帕斯捷尔纳克情有独钟,好像您写了不止一首诗是关于他的。第二个问题,朵渔老师,很抱歉我之前没有读过您的作品,但是通过刚刚的朗诵,我觉得你是挺幽默风趣的人。在中国的文学,包括诗歌当中,我们东北亚的很多中庸的东西跟西方对比缺少幽默,您在文学当中是如何培养这种有趣的东西,或者说这是天生的吗?
 
王家新:我们这一代人,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吃狼奶长大的.都说翻译文学,尤其西方现代文学对我们是一个唤醒,一个洗礼.纵然之前读过大量的中国诗歌,而真正的唤醒是接受西方文学之后。举个例子,有一次在布鲁塞尔,有一个记者采访我说,为什么你的作品跟其他中国作品不一样,他们的作品很中国化,而你的作品为什么不是这样?我马上脑筋急转弯,引了博尔赫斯一句话,即使穆罕默德不跟骆驼在一起,他也是阿拉伯人。他一想,理解了,点点头问下一个问题。像我们,骨子里面就是一个中国诗人。汉语诗人,这个用不着标榜,也用不着做什么姿态,也不用在长城上拿一个糖葫芦、大红灯笼高高挂,才证明是中国人。另外,我们不要把中西完全隔绝开来。当代人不单单是某一个语言文化传统,不是单一的传统,而是整个人类的文化遗产。几乎每个当代作家身上都是如此。我们不可能在单一的、封闭的体系里面写作,那个东西也不够用。后来,我有一些诗,有些人还记住了。为了杜甫你必须成为卡夫卡,这个看上去是悖论,实际上我们当代诗人、艺术家就是这样来创作的。所以,我们没有必要非要把中西、传统和现代对立起来,划分表面的标签。这是一种血液的循环,不同的文明又循环到我们身上来了。所以你问的帕斯捷尔纳克,是我们自身的生活和命运把我们推向了帕斯捷尔纳克这样的诗人,和他们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关系,几乎就是同呼吸、共命运的关系,对我个人而言还是一种亲人般的关系。多多曾经讲过,他们都来自同一个星座,虽然我不太理解星座,但是我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都是来自同一个星座的诗人。

朵渔:说我的作品有幽默感?这是我迄今为止得到的最高的表扬。我这人天生没有幽默感,在朋友圈里,大家都称为我为“木头”,可见我是多么木纳的人。今天你竟然说我有幽默感,其实我并不是有幽默感,而是有些时候会有一些奇怪的想法,比如今天我看到这个海报,我就偏见地认为他是“世中世界的界”。其实幽默感,只是因为诚实。有时候你过于诚实就变得很幽默,我这个人比较诚实。
   
观众提问:各位老师好!今天很高兴能够见到这么多我比较崇拜的诗人。我是非文专业的,提的问题也不专业。我有一个疑问,我们翻译的这些作品一般都是西方文学,我理解西方文学是以基督教文化为背景的诗歌,像《圣经》当中就有大量的诗歌,但丁写的《神曲》,还有《失乐园》这些作品,都是以基督教为背景的诗歌。中国是儒教思想严重的国家,像李白、杜甫、白居易都是在儒教传统文化影响下写出的诗,这两种文化,与现代诗歌文化的碰撞,诗人如何处理?
   
戴淮娜:刚才王家新老师跟说,今天这个场地很不错呀,这个穹顶很像教堂。我想,教堂这种建筑本身就是在表达对上帝的赞美,诗歌这种文体本身就是语言的圣殿,每一行都是朝圣之路。至于朝圣的方向,我曾经开过玩笑说我是信佛不信教,信道不信教,信基督不信教,我想每个诗人心里都有这样一个语言的圣殿。而且每一条路都可以到达真理,就像每一条路都可以到达罪恶一样。
   
观众提问:这个问题想提问给我尊敬的赵振江老师,因为我是西班牙语的学生。刚才老师提到一个观点,帕斯的一个观点,说翻译近乎于创造,不知道我自己这样理解对不对,我想问您的是,在您翻译的过程中,您个人对诗歌的理解和贴近作者原本思想感情,这二者之间如何做到平衡?
 
赵振江:我很高兴回答你的问题。我个人认为,或者是翻译界的共识,就是诗歌翻译是二度创作。因为诗歌不同于叙事文学,诗歌没有情节,没有逻辑,没有上下文,完全是靠意象,靠诗人的想象。二度创作,这里面就有译者个人的创作,但是这个创作一定是要以原作为基础,不是随便把自己的东西加进去。但是,有的诗里面的言外之意,有的你不说,比如一个西班牙的读者读完以后,他能想象的东西,一个中文读者想不到,这种时候你需要添加一点,把他的言外之意说出来。有时候你不用说,中文读者能想到的,你也可以把原文的东西删去一些,就是你不说他也能理解到。因为汉语跟外语的区别太大了,你学西班牙语应该知道。我经常跟外国朋友讲,我说汉语没有你们想的那么难,汉语难在读写。我们的方块字从象形文字不断的转化,到现在为止还是方块字,你不能读,不像外国语学完26个字母就会念出来,我们不会念,所以中国人管有没有文化叫识字,你识字不识字。但汉语有很方便的地方,汉语名词没有形数,动词既没有时态也没有过去式,你吃饭、我吃饭,今天吃饭、明天吃饭、将来吃饭都一样。外文不同,你要有不通的变位,过去时、现代完成时、将来时,将来未完成时,你的脑子非常复杂。所以外国人学汉语难在读写,但是也难在有一些理解,我们的语法没有外国的语法那么严谨。汉语没有时态,没有人称,你刚开始一看不是他说的。中文诗歌里面人称可以随便变,外文里面不会有这个问题。严格说,中国人的翻译基本还是比较强调忠实原文,强调能直译就直译,不能直译才转译。我看帕斯翻杜甫的诗,或者翻王国维,他可能更喜欢王国维,王国维更多是佛教,杜甫是儒教,李白是道教,所以王国维在国外影响比较大。他翻王国维的时候,“老年”翻成“我的秋天”,中国大概不敢这样翻译。
   
观众提问:非常感谢老师们今天的分享,我被老师们诗歌中的意象深深打动,现在烛火、地狱中的良善人这些意象还在我的脑海里。不知道在座的朋友是不是跟我一样,觉得自己的情绪通过意象转成文字写下来心理才舒服。但是,通常这时候写下来的文字,我发现我的朋友们可能看不懂,所以我的问题很基础,我想请问老师,诗歌和意象的堆叠有什么样的区别?什么样才称得上是诗歌?什么样的人才称得上是诗人?在科研上,你的研究是否得到认可需要有同行的评议,诗歌是不是也是这样需要有这种普世性,别人能够理解、能够看懂才能称得上是一首诗?
 
叶美:这个问题非常好,我自己多年来也一直在思考相似的问题。意象的堆叠和诗之间有什么样的联系或者有什么区别,或者说究竟什么是诗歌,我现在觉得,首先诗歌是一种个人的表达,个人的发声。我们不应该把它理解为意象的堆叠。如果说是意象堆叠的话,它也是通过我们个人的情感消化之后,用语言把它表达呈现出来。我们怎么阅读一个人的诗歌,根据我自己的经验,最基本的,我是否从他的诗歌当中读到当下的现实情感,这个很重要。诗歌很多,但是真正能够给我们触动和启发,能够促进我们思考的诗歌,其实还是需要我们个人去发现,需要相互碰撞出火花。所以我觉得不要把诗歌的判断标准,好坏标准放在意象这个问题上,应该破除这种想法,而是首先从个人的情绪、情感去进入一首诗歌,而不是单纯地从词语角度去看、去想诗歌应该有什么样的面貌。这是我肤浅的理解。
 
王东东:我觉得诗当中的情感、思想,肯定是普遍性的,但是必须要通过一种个体的具有个人性的一种表达,才可能成立。所以,这是它和科学研究的不同。我前段时间看庞德翻译的《诗经》,《月出》一诗:“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亮和人都很明亮,我的心是灰暗的。但庞德在翻译的时候加进了几个字,“我的心被丝(丝绸)的绳打了一个结”。像这样就是经过了个体的创造,他所表现的情感当然是无论西人还是中人,都是人所共有的。张枣在《十月之水》中有一个句子说,我的光阴嫁给了一个影子,后来我的一个朋友发现,在西尔维娅•普拉斯的诗当中差不多有同样的句子,这个句子可以再改。如果说,我的光阴嫁给了一面镜子,可能也是成立的。我觉得必须要有一种个体的语言表达,这种个体的语言表达又关联于个人的处境,所以说诗歌到最后应该是个体的胜利,但是它表达的是一种普遍性的情感和思想。
 
蒋一谈:我最近一段时间去了好几所中、小学,和学生、老师有交流,大概有三四千人。有一个事实就是这样,在中国,小学生对诗歌、对生活的好奇心是很明显的,上了初中之后依然会有,但是在退化。到了高中之后,对诗歌的关注,或者说内心对诗歌的基本兴趣就很少了,到大学更少了。所以,在这个时代,诗意是我们身体里最柔软的那一部分。如果在座的年轻朋友们,你们内心里知道哪部分是最柔软的,你们内心里面肯定有诗意,而诗歌就是把你们的诗意落实在文字上。现在朋友们都有手机,当我们大家都有手机的时候,我们已经不再以你的手机比我好、我的手机比你差,文字也是这样。我07年去日本、大坂、京都,正好赶上他们的樱花节,在日本有俳句,它源自于中国,到现在已经四百多年。他们在公园里面,年轻人、中年人、老年人写俳句,写完之后相互赠送,这是他们的生活方式。我们在考虑诗歌的时候,首先要考虑对我们自己的生活、对他人的生活是否在关注,有关注就记下来,先不要考虑它是不是诗歌,首先把诗歌的感觉写下来。这是我的想法。
 
彭敏:我们今天的主体活动结束了,大家如果想拥有一本《光年》,或者几位老师自己带来的诗集,下面进入签售环节。
 
来源:光年诗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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