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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应

2018-04-22 11:54 来源:作家网 作者:丁璐璐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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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应
 
作者:丁璐璐

“这是造孽啊,这是报应啊!”这是老善人常挂在嘴边的话,村里的老寡妇也这么说,摇着头,和老善人一模一样。可盼爱到死都没学会这句话,我每次拿棍子抽她时,她就叫起来:“爸爸,爸爸……造孽啊,报应啊!”我感觉她的嗓子都快要破了,能把那些死掉的人叫活过来。
   
盼爱是个傻子,盼爱挺好玩的,盼爱挺可怜的。
   
盼爱来我们村时我才上三年级,盼爱死时我上四年级了,现在我还是在上四年级,村里的那个秃头老师说我考的分数盼爱都能考来,所以我得在四年级再念一年。
   
盼爱是老善人给富贵带回来的媳妇,老善人是富贵的老子,村里的人都叫他老善人。大伙们叫他时把善字拖得很长,和唱戏一样,小孩子也学大人的叫法,倒没有谁家的孩子学得有我像,这是别人说的。老善人从村当中的十字路口光着脚走下来,我赶忙拖长了声音叫他,抵到一起聊天的女人们的头像花瓣一样瞬间就开了,笑声一个比一个尖。别家的孩子也都争先恐后地喊老善人,到从来没有人喊在我的前面,也没人喊得有我好听,我把善字拖得长长的,再打个钩,跟唱戏一样。头抵到一起聊天的女人们都夸过我,可惜母亲从来不在。
   
老善人光着脚走路的样子看起来很潇洒,我听大小虎说,老善人是在行善,他怕穿着鞋走路会踩死蚂蚁和毛蛐。大小虎是双胞胎,穿一样的衣服,站在一起像是在照镜子。他们说老善人是受菩萨保佑的,他的脚底和铁一样硬,用针扎都不疼。我不信,他们就砸碎了一个酒瓶,拣了小碎片洒在老善人家门口的路上,带了我去看。
老善人没走几步,右脚就先立了起来,紧接着左脚也反弹回来了,整个身子抽了一下,扑通地一个背仰身。大小虎拔腿就跑了,我没跑,因为我看到有一股红色的液体从老善人的脚心冒了出来,他的脚掌是黑色的,那股红色的液体看起来很干净,闪闪动人,我知道那是血,我想他可能会疼的。但我还是没跑,玻璃渣不是我撒的。
“笨笨,你过来!”老善人向我招手,他抓了一把绵绵土撒在脚掌上,那一股鲜艳的血瞬间就变成了黑褐色。我没动,他会打我的。
他又招招手:“你过来,笨笨!”“爷爷,那是大小虎放的,他们说你的脚是受菩萨保佑的,不会疼。”我这样说着便过去了。老善人听了眯着眼睛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我。
那天老善人带着我看遍了他的小庙,里面供着观世音菩萨和关公老爷。我磕了头,烧了香,吃光了供献的苹果便要撒尿,老善人拉着我蹲在一块空地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尿这儿,笨笨!”
“这里是风水宝地吗?”我问。
“不是,这里没有活着的小东西,你的尿会把它们烫死的,烫不死也会淹死的。”
   
在以后的好一段时间里,我想尿尿时总要憋着,跑去找一块没有蚂蚁虫虫的空地才撒,有时也用手试试尿尿的温度能不能烫死一只蚂蚁。
   
大小虎是怎么知道我这个秘密的,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大小虎知道后,村里的小孩都知道了,他们开始叫我小善人,把善字拖得长长的。我讨厌这几个字,可他们还是叫,我和大小虎抱着头打了一架,所有的孩子都为大小虎加油,我输得很惨。
“我不叫小善人,我不要叫小善人!”我大声哭着。
小个子龙飞说:“你以后不要管老善人叫爷爷了,也不要学着他那样尿尿,我们就不要叫你小善人。”其他的孩子也都这么说。
“我以后不学着他尿尿了,”我小声嗫搐着:“可是是我妈妈要我叫他爷爷的,我要听我妈吗的话。”
“哈哈,你妈就是哑巴,你怎么听你妈的话,蛋蛋多听你妈的话,蛋蛋和你妈一样都是哑巴!”大虎笑着叫道,其他的孩子也都哈哈大笑着。
那天,我是在大小虎他们的带领下去撒尿的,找了半天,小个子龙飞终于在一棵树下找到了蚂蚁洞。
“尿!”小虎指着跑动的蚂蚁给我一声令下。
   
蚂蚁落荒而逃的样子看起来很狼狈,但它们既没有被淹死也没有被烫死,小个子龙飞几脚下去就踩死了很多,我看着他威风凛凛的样子,决定也潇洒一回。那天我填了好几个蚂蚁洞,打瘸了两只不知谁家的鸡,踹飞了一只脏兮兮的小狗,好多孩子都举起了大拇指在我面前晃动,说:“你是这个!”我知道他们在夸我,以后的日子里,那些把头抵到一起的女人也常常在我面前晃动着大拇指,尖声地笑,像唱戏似的,说:“笨笨是这个!”当我拖长了声音喊老善人的时候,;当我把蛋蛋的胳膊掐青或者扇她两巴掌的时候;当我现在村当中的十字路口拿一根棍子逼着盼爱脱衣服的时候,她们都会这样说,可惜我的母亲一直都不在。
   
我的母亲也是个可怜的人,她让我给老善人端去了一盆热花卷,父亲知道后就扇她两巴掌;她流着泪换洗蛋蛋的满是屎尿的衣裤的时候,父亲很不屑地啐她两口;她偷偷把自己的衣服给盼爱的时候,父亲红着眼睛踹了她好几脚。我一直都看着,学着父亲教训母亲的样子,也啐了父亲两口,又摸摸他的脸,然后结结实实地扇两巴掌。每当这时,他总会把我高高地举起来,然后又放下,咧开嘴,露出了满嘴的黄牙,哈哈大笑地对母亲说:“你给我生了个有出息的儿子!”
   
我父亲对我真正是极好了的,他从来都没有打过我,学校的老师也都不敢打我,他们说我有一个能吃人的父亲。
   
他们这样说时我很自豪,父亲偶尔来学校接我,我骑在他的脖子上,“驾”地一声,父亲就像脱缰的驴一样狂奔起来。
但更多的时候,都是母亲来学校接我的,我一点都不喜欢母亲来学校,她的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走起路来一弹一颠,拼命似的喘着粗气,左胳膊随着走路的节奏夸张地抬起又放下,右手拉着蛋蛋。蛋蛋一看到我就咯咯地笑,和母亲喂养的那两只刚下蛋的母鸡的下蛋声一样动听。
   
母亲也看着我笑,眼睛眯起来,没有声音。大小虎和小个子龙飞他们也笑,把蛋蛋的笑声裹得严严实实的。我不哭也不笑,因为母亲听不到。
我是喜欢母亲的,也是听她的话的,虽然母亲不会说话,但她只要看我一眼,我就知道她想说什么,我捂着她的耳朵扯长了嗓门喊:“老善人是我的爷爷,蛋蛋是姐姐,盼爱是小叔子傻富贵的媳妇,我也要叫姐姐……我要好好学习,我不能欺负盼爱和蛋蛋,我不能像其他孩子那样把爷爷叫老善人……”
母亲的眼睛眯起来,头一点一点地,跟那两只刚下蛋的母鸡吃麦粒时一样快。
   
母亲是有文化的人,这是村里那些把头抵到一起的女人们说的,当母亲一弹一颠地拉着蛋蛋从她们面前走过去的时候,大小虎的妈妈的眼睛总是那么尖,她喊:“红梅,过来坐下聊会啊!”
“我妈她会不说话,她是哑巴。”我认真地说。
“妈妈,你要坐会吗?”我捂着她的耳朵扯长了嗓门喊。
我的母亲她总是摇摇头,眼睛眯成一条线,指着蛋蛋,向那些女人们摆摆手,蛋蛋又开始了母鸡下蛋一样的笑。
那些女人笑起来声音尖尖的,长长的,跟向我竖起大拇指时的笑声一模一样,只是,她们从来都没有向母亲竖起过大拇指,她们说:
“红梅是有文化的人啦,怎么可以和我们这些文盲走到一起呢?”
“吆!哑巴文人唉,书香门第人家出生的姑娘啊!”
她们是在夸母亲,可惜母亲听不到,我一直想着要在母亲耳朵旁扯长嗓门喊一回,就重复大小虎妈妈她们的话,可是,她们还没说完的时候母亲就走了,拉着蛋蛋一弹一颠的背影,我没撵上去,因为那些女人的头迅速抵到了一起,说着“红梅”。
   
那天我的收获可真不小。虽然她们的头抵得很近,还使着眼色时不时瞟我一眼,我知道她们在说我的母亲,我也知道她们是怕我听到了再告诉母亲,虽然我的母亲耳朵不好使,但我的可灵了,所以还是听到了一个大概,关于我的母亲——她们念念不忘的红梅。
我的母亲,她原是邻村一家有钱人家的女儿,长得好看,又念过很多书,按理说是没可能嫁给我父亲这样粗俗而没文化的男人的。可是后来,就像荡秋千时突然断了绳子,母亲一家被摔远了。
   
大小虎的妈妈说是要去红梅妈的娘家,小个子龙飞的妈说是要去城里看烟花,为此她们还争论了半天,其他的女人急着要问后来的事,我猫藏在她们身后,耳朵伸了老长,像是在偷听别人的秘密故事。
   
总之,母亲一家是坐车去的,车跑着跑着就跌倒了,掉到沟里去了。就这样,断了的秋千把母亲一家都摔死了——除了母亲。但是母亲的脑袋被摔坏了,她不会说话了,耳朵也不好使了。
   
那时母亲18岁,她的伯伯继过了母亲家的房子和钱,又养了她一年多,母亲不到20岁便许给了我的父亲。
   
父亲是个无赖,曾经娶过两次媳妇——都跑了。之后便再也没有哪家的姑娘乐意嫁给他了,有个老女人说:“我见过的,富海打他的第一个媳妇的时候用这么粗的木柴,上面还有刺,啧啧,那个哭呀,不跑才怪呢!”她用手比划着,声音提高了许多,好像她看过我父亲打人是件多么光荣而伟大的事情。
“嘘,小声点!”小龙飞的妈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低下头去玩着玻璃球。
“笨笨,你怎么不去玩,你在干啥啊?”小龙飞的妈妈问我,所有的女人都看着我,好像她们都不认识我似的。
“我在玩耍呢,我听到你们在说话,可我什么都没听清,你们声音太小了。”我看着她们说。
“笨笨,你去我们家找龙飞一块玩耍去,这里没人和你耍,别在这里了。”小龙飞的妈妈说,她对我可真好!
“好的,那我走了!”我走了没几步便又回去了,因为她们啧啧了一会儿头又抵到一起了。
   
母亲是老善人托人给父亲问来的,老善人就是我的爷爷——父亲的父亲。父亲比母亲大好多岁,那个把母亲养了几年的伯伯起先是不同意的,但母亲最终还是嫁给了我的父亲,因为父亲给他们的彩礼真不少哩。
   
母亲虽然是哑巴,却十分聪明,人又长得好看,父亲对她竟比先前的两个媳妇都好多了。一年后母亲便生了一个娃娃,还是个男娃娃,本来这都是多么好的事情,可是娃快出月的时候突然发起了高烧,烧了两天,村里的大夫瞧不出个究竟,最后带到城里的大医院去看,结果检查出了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这是治不好的,说不准活到什么时候就会死掉。
回家的路上,父亲和奶奶——他的母亲把他的娃娃扔到了野沟里。
我的奶奶,我是知道的,他死的时候我才刚上学呢!她对婷婷非常的好,比对蛋蛋好很多,她对我也好,但没有对婷婷那么好。
婷婷上学的时候,奶奶经常拉着她,背上背着我,去大小虎家的杂货店里买大白兔奶糖,奶奶总是把多半给了婷婷,还说我太小,吃了糖牙里长虫虫。
我大声地叫着婷婷的名字的时候,奶奶就打我的屁股,我就乖乖地叫婷婷姐姐了。奶奶对婷婷真的是好,婷婷念书的时候,奶奶给婷婷缝画书包,买铅笔,她把婷婷得过的奖状一张一张地贴到墙上……婷婷到脑袋后长肉疙瘩的时候就不上学了,那时我奶奶还一直抱着她,坐在炕头,搂着婷婷的头一直哭。
“海妈待富海家的大闺女那真是极好了的!”小个子龙飞的妈妈她们都这样说哩。
可是,奶奶却和父亲一起把她的大孙子给扔了。
父亲和奶奶扔了母亲生的第一个娃娃后没敢告诉母亲和爷爷。骗他们说娃娃死在了医院里。
我的奶奶最终没有把得住风,当天晚上她就把这件事偷偷告诉了爷爷。我的爷爷是老善人——一个走路都怕踩死蚂蚁的人。
于是,我的母亲便知道了,和我爷爷一起拼死拼活要去找孩子。最终孩子是找到了,却没带回来,因为早已经断气了。我的母亲搂着她的娃哭不出声音,回来时已经大半夜,母亲没留意滑倒掉下了悬崖摔断了腿。

“红梅可真可怜啊!”大小虎的妈妈说,大家都这样说,啧啧了好一会儿,我看到她们都快要哭了,但我没有看到眼泪,因为她们的头又迅速而又默契地抵到了一起。
母亲的腿终究是瘸了,这下她不单单是哑巴了,长得再好看父亲也不会对她好了。

如果不是老善人,母亲也不会去找娃娃的,她也就不会变瘸的,所以,富贵把老善人揍了一顿,而且还揍得不轻。

富贵把他的老子揍了一顿,揍得两天没出门,这下全村人都知道了,其他村里的人也都知道了。大家都很激动,有人说父亲真是厉害,连老子都打,有人说父亲在造孽,会遭报应的。

关于父亲揍爷爷,我想那一定是精彩极了的画面,可惜那时我母亲还没把我生出来。
富贵是听说了这些事才要回来的。他的哥哥把他的老子揍了一顿,这是像富贵这样的好男人所不能接受的事情。
   
我的小叔子富贵他可真是个有出息的人啊,大家都这样说,虽然他很少回来,但父亲娶媳妇的礼钱都是他打工挣来的,父亲盖房子的钱也是他打工挣来的。现在他要回来了,他说他想看看他哥哥的本事。我的父亲可能要倒霉了。
   
可是,富贵还没回来就出事了,他在工地上最后一天挣钱时被楼上掉下来的板砖砸坏了脑袋。一个月后,富贵回来了,被几个小伙子抬回来了,又一个月后,富贵出门了,村里人都知道,富贵傻了。
父亲又盖起了新房子,比原先的阔气了许多,因为砸坏富贵脑袋的工地老板赔了不少钱。
房子盖起来后,村里人都说,富海想要分家啦!
我的爷爷老善人和小叔子傻富贵被分到了一起,爸爸之所以没把奶奶分走是因为我的母亲又生下了第二个娃娃。
母亲每隔两年生一个娃娃,婷婷,蛋蛋和我。
“富海终于是得到报应了”,这是小个子龙飞的妈妈说的。
婷婷死的时候她十岁,那时我刚要念书,现在我已经在四年级第二年了。
   
婷婷的脑袋后长了一个小肉球,大夫说那叫瘤,一刀子切下去就没事了,可现在长得太大了,一切命可能就被切没了。最重要的是父亲给不起切瘤的钱,他的钱都是富贵挣得,现在富贵被板砖砸傻了,砸来的最后一笔钱也被他用光了。
   
就这样,婷婷不去学校了,奶奶整天抱着婷婷,整天地哭。不到两个月,婷婷脑袋后的肉球长得有半个脑袋大了,侧身睡在南房屋里的炕上,父亲不让我进去。我在窗户外面拼命踮着脚,使劲地往里看,叫婷婷“姐姐”,她还会答应我,知道我是笨笨。她说“笨笨我想去学校”;她说“笨笨我想喝水”;她说“笨笨我的头好疼”;她说“笨笨我快死了”……
   
不久后婷婷就真的死了,死在了我奶奶的怀里,蜷着的身子硬了奶奶都没放开。进棺材的时候婷婷还蜷着身子,棺材盖压不下去,父亲拿过一把斧子,一斧子背下去,“咔嚓”一声,棺材就被盖得严严实实了。
   
我的姐姐婷婷死后刚一年,奶奶就上吊了。关于奶奶为什么会上吊,可纠结了大小虎妈妈她们好一阵子,有人说是因为富海对他妈不好;有人说富海妈是后悔扔了红梅的第一个娃娃;还有个说奶奶是太想婷婷了,她就见过奶奶曾大半夜坐在婷婷的坟头哭呢……
   
总之我的奶奶是死掉了。穿得很新,头发梳得光溜溜的。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奶奶不在,晚上吃饭的时候她也不在。
“奶奶呢?”我问父亲
“吃你的饭!”父亲瞪了我一眼。
“奶奶怎么不来吃饭?”我又问。
“不想吃了给我滚!”父亲用筷子指着大门吼道。
马上我就乖乖地滚蛋了,我滚出门口不多远就撞到了小龙飞,他跑得飞快。我问:“小龙飞,你这么急干什么去啊?”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说:“我要去看你奶奶,你奶奶上吊了你知道吗?”
我说:“你放屁,你奶奶才上吊了,她今天早上还送我去学下呢!”
小龙飞说:“你拉倒吧,你奶奶已经死了。你爸爸把你奶奶骂了,你奶奶就上吊了。”
我说:“我不信,我奶奶不会死的。”小龙飞说:“不信我带你去看,你奶奶吊死在了山神庙里,现在还挂着呢!”
小龙飞没有骗我,奶奶真的死了,吊死在了村里山神庙后的老槐树上,吊得很高。
 
我跟着小龙飞跑到山神庙时,那里已经站了好多人。有几个人想把奶奶弄下来,但是奶奶吊得太高了 ,大家都很惊奇,她是怎么把自己吊得这么高的呢?
父亲很快就来了,抬头围着看奶奶的人们立刻为他腾出了一个豁口。有一个人冲着父亲说:“富海,你现在满意了吧?你把我姐逼死了是不是很高兴?”我认识这个人的,他是我们家的一房亲戚,比我父亲年轻,我父亲却要叫他叔。

父亲挠着头什么话都没说,那人愤愤地走了,另一个人说得先把吊着的人弄下来。父亲便走到了树下,奶奶吊着的脚刚好到父亲的脖子上,父亲托住他母亲的脚,他想就这样把他的母亲抱下来,但奶奶的脑袋在上面吊着,有个人过去给父亲帮忙,但是奶奶吊得太高了,那人就说得有个人到树上去,他看看父亲,父亲便要去爬树了,可是他太肥了,一点都不利索,像壁虎一样贴到树上便不动了,有两个男人过去在父亲的屁股上一推,他就像一个学爬的孩子一样挥舞着四肢,最终还是爬上去了。可是父亲爬到树上之后还是拉不到奶奶,他把脑袋伸下去,手刚能够到奶奶的头,站在下面的人都开始摇头。
“爸爸,你把绳子割断奶奶就能下来了。”我说,大家都开始看我,有一个人说只能这样了,于是大家都说这是一个好主意。
有人给父亲接上去了一把镰刀,马上,奶奶就下来了,“扑通”一声就栽下来了,父亲还在树上,好多人都跑过去看,我也跑了过去。
奶奶的眼睛是睁着的,眼珠子泛白,竟冒了出来,像两颗镶进眼眶的玻璃球。
父亲终究是得到报应了,母亲瘸了,生了四个孩子,两个死掉了,现在他自己连妈都没了。
“做人啊,不能太毒了!这都是造孽啊,这都是报应啊!”村里的老寡妇摇着头说,大家随之都点头。
“也就红梅最可怜了,富贵还动不动就打她。拉扯蛋蛋这那样一个屎尿都自行不了的娃,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听说她还有什么病哩,这要是我啊,啧啧,早都活不下去了……”
大小虎的妈妈这样说的时候看上去又快要哭了,好像我的母亲明天就要死了一样。大家也都沮丧着脸叹气,好像她们就是我的母亲一样。
我看着她们,心里这样想着,最后就忍不住笑了。她们抵到一起的脑袋瞬间就分开了,像一朵开了的花,花瓣都向着我。我笑着看着她们,她们也睁大了眼睛看着我,好像她们都不认识我一样。
“你在干什么,笨笨?”大小虎的妈妈问我。
“我在听你们说话。”我说。
“你听到我们说什么了?——笨笨,你过来,你可千万不能告诉你妈妈!”小个子龙飞的妈妈说。
“你们的声音太小我什么都没听见,你们忘了吗我妈妈她也听不见,她是聋哑巴。”我说完便一蹦一跳地回家去了。
这是我最为激动的一天,因为我知道了很多事,一些我以前所不知道的事。那天回家我一直都在想,秋千绳断的时候,母亲一家人坐的车跌倒的一瞬间,那肯定是一种非常美妙的感觉。我很想问母亲,但还是没问,因为我不太喜欢捂着她的耳朵在她的耳边扯着嗓子喊,她只是看看我不哭也不笑的样子。
   
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当我坐在车上的时候,有时是爸爸的摩托,有时是大小虎爸爸的拖拉机,也有时是去城里的大班车,我都在想,它们什么时候能够像母亲坐过的那辆车一样跌倒,跌倒在沟里,那该是一件多么有意思的事情,那一定是一种美妙极了的感觉,也许我会被摔死,也许会跟母亲一样摔成哑巴,这是多么的激动人心而又刺激。但终究没有,他们都跑得很快很快,很稳很稳,大小虎爸爸的拖拉机跑起来一颠一簸,像是瘸了腿的母亲,但它从来都没有跌倒过。
   
这一切都令我非常沮丧,我是个非常喜欢刺激的人,所以,当母亲不注意的时候,我会拉着蛋蛋去那些把头抵到一起说过我母亲的女人们坐的地方,那里总是有很多人,我把蛋蛋拉到他们面前,那些女人看着蛋蛋尖声地笑,眼神里充满了期待,我知道她们在等什么。
   
我摸摸蛋蛋的脸,一巴掌就下去了,和我爸爸扇妈妈时一样响。蛋蛋看着我,眼珠子从来都不动,像母鸡下蛋一样咯咯地笑。我这样扇爸爸的时候,爸爸把我举得高高的,又放下,咧着嘴露出了黄牙,他对母亲说:“你给我生了个有出息的儿子。”
   
我又掐蛋蛋的胳膊,蛋蛋的胳膊太细了,掐不上肉,我就用足了劲掐,学着她掐母亲时的样子,只一会儿蛋蛋的胳膊就出现一块块的青紫色,蛋蛋看着我,眼珠子一动也不动,母鸡下蛋一样咯咯地笑。我沮丧极了,这样一点都不刺激,我觉得她应该哭两声的,或者也摸摸我的脸,再扇两巴掌,她怎么可以笑呢?
   
母亲一看到蛋蛋的细胳膊就哭,好像被掐的人是她,母亲给蛋蛋换衣服的时候,我跑得很远,我知道蛋蛋肯定时拉屎或者撒尿了,母亲还是哭,我像大概是蛋蛋咬疼她了吧,蛋蛋似乎很讨厌母亲给她换衣服,她抓住母亲的手能咬出血来,比我掐她时用的力气还要大,但我从来没见过母亲掐蛋蛋,她只会哭。
   
后来,我在蛋蛋身上得到的那点快乐和满足就不够了,虽然那些把头抵到一起的女人也会向我伸出大拇指,尖声笑着:“笨笨是这个!”
村里的老寡妇也还是摇着头:“造孽啊,这会遭报应的!”但这都没以前那么有意思了。
   
这都不是多么有意思的事情,真正有意思的事是在老善人把盼爱领到我们村之后。
   
盼爱来我们村里时我才刚上三年级。我在学校,大小虎跑到我跟前说:“老善人给富贵带回来了一个媳妇。”我呆呆地,像是听到了一个并不搞笑的笑话。他们又说:“你的小叔子——傻富贵,他有媳妇了,也是个傻子,还管你爷爷叫爸爸呢!”
   
一放学我就跑回家告诉妈妈,我捂着她的耳朵扯长了嗓子喊:“爷爷给小叔子找了个媳妇,叫盼爱,是个傻子!”我喘着粗气等母亲的反应。她只看了我一眼,没有笑,也没有哭。
   
后来我才知道,盼爱有个比她还傻的疯妈,一个瘫痪了的爸爸,一个同样傻但比她好很多倍的姐姐。盼爱的疯妈早就死了,大冬天偷跑出去被冻死的,等村里人发现时都死掉好几天了,光着的脚早烂了,血和脓都黏在一起冻得亮晶晶的。盼爱的姐姐也早被嫁了,她还来我们村看过盼爱呢,背一个大包,里面是给盼爱的衣服,还有两套新的,我怎么看她都不傻,长的白白的,像我母亲一样眯着眼睛摸着我的头笑,但村里人都说她是傻子,只是没盼爱傻的厉害。

如果不是盼爱的出现,我觉得生活真正是无聊透顶了。不过,现在好了,盼爱来了,自从盼爱做了我的小叔子傻富贵的媳妇,我又赢得了长达一年多的大拇指。

也是在那些女人把头抵到一起的地方,我拿着一条棍子,那是我奶奶活着的时候拄过的。我对着盼爱呵斥:“把衣服脱了!”我扯着嗓子喊,就像父亲骂母亲时的派头。可是盼爱并不像母亲那样听话,她双手紧紧提着裤子,声音喊得比我还大:“造孽啊,报应啊!……爸爸!爸爸……”

我感觉她的嗓门都要裂开了,女人们捂着耳朵,咬着牙齿啧啧了好一阵子。我们都知道她在喊老善人,她每喊一声,我就拿棍子狠狠抽她一下,我每抽她一下,她就扯着嗓子喊一声“爸爸”。那些把头抵到一起的女人们又向我伸出了大拇指,尖尖的声音:“笨笨是这个!”

我在这样的快乐和满足中打发掉了一年多时间,一直到盼爱死了。盼爱死的时候是秋天,那时苹果还没摘。盼爱偷吃了大小虎家的苹果给毒死了。盼爱偷吃大小虎家的苹果很多次了,大小虎的妈妈打她也很多次了。最后大小虎的妈妈让她的男人给苹果树喷了农药,大小虎的妈妈对老善人说:“你要看好你们家的盼爱。”可老善人还是没有看好,盼爱吃饱了苹果就回家睡觉了,睡到第二天9点都没起来,老善人叫她起来放羊,叫了半天都没反应,富贵拿着棍子进去,看到她吐了很多白沫,嘴是紫色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身体早已硬了。

那天我一路狂奔到家,看到母亲跪在院子里,蛋蛋光溜溜地站着,母亲在给她换衣服。我扶着大门站了两分钟,喘着粗气,母亲没有看到我,蛋蛋看着我,眼珠子一动不动,母鸡下蛋一样咯咯地笑,母亲给她一件一件地穿上衣服,我还是呆呆地站着。蛋蛋怎么可以这样,她今天怎么没咬母亲的手呢?她怎么可以不咬母亲的手呢?母亲的手应该从来都是溃烂的,带血的齿痕在水中泡过的模样……我悻悻地走过去,母亲诧异地看着我,我说:“盼爱死了。”母亲还是诧异地看着我,我知道她没听见,倒是屋内炕上睡觉的父亲跳了下来,我顿时兴奋起来,捂着母亲的耳朵扯着嗓子喊道:“盼爱死啦,偷苹果吃毒死的,吐了这么大一摊子白沫沫就断气了。”我喘气用手比划着,父亲站在门口看着我,我也看着母亲,带着一种神秘而又得意的神情等待母亲的反应,母亲没有哭,也没有笑。

盼爱挺可怜的,死时娘家只来了个姐姐,听说她的瘫痪了的父亲早在一年前就死了,喝农药死的,和富贵一样,盼爱死了没半年,富贵就和他老丈人一样喝农药死掉了,喝了一瓶敌敌畏,死得很快。大伙都说他是想盼爱了,也有的说是被病折磨死的。富贵的疯癫病犯了的时候就到处打人,打老善人,打盼爱,也打自己。一次犯病是用斧头砍掉了自己的一个手指头,后来疼得叫妈,怎么都说不是他砍的。

富贵喝下半瓶敌敌畏的时候老善人正在念经,他一点都不知道。我看着富贵蹲在我父亲以前圈牲口的土坯房的地上。我已经很久没有来这儿了,我知道这里以前还是我的家,可是在母亲还没有生我的时候父亲就分家了,现在这就是富贵的家了。此刻他就蹲在他的家里,口张着,一种淡黄色的液体从他的嘴里往外流,顺着下嘴唇拉出一条长长的看上去很富有弹性的线,另一头连着地,一小滩同样黄色的粘稠体吸附在地上。我看着富贵,他也看着我,低着头,眉毛却翻了上去,用两半个眼珠子瞪着我。我慢慢走过去把地上的绿瓶子捡了起来,我把瓶口朝下,半天它才掉下一滴来,然后就没了。富贵喝了个精光呵。我把瓶口对着鼻子,顿时感觉似乎有什么尖尖的东西深深地刺着鼻眼,很不好的感觉。我又把一个手指头伸进了瓶口,拿出来,用舌尖在指头上轻轻添了一下,“呃啊——”我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吐了,富贵瘫坐了下去,右腿把那一滩黄色的液体压住了一半,还是用两半个眼珠子瞪着我看,我扔下瓶子出去了。
   
我站在老善人的身后叫他“爷爷”,他跪着没有反应,当我叫到第三声的时候他就转过身来,我说:“小叔子喝了农药,看上去快要死了!”老善人呆呆地看着我什么话都没说。“小叔子在牲口圈里睡着,看上去快要死了!”我又说。老善人忽地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猫着腰跑得飞快,好像是我在他的屁股上踹了一脚。
   
老善人嚎哭起来,我还从没见过他这样子了呢!他抱着富贵,眼泪顺着皱纹横流起来,口张得很大,一长串鼻涕掉下来,流在了他的嘴里。富贵还是瞪着两半个眼珠子,这会却是瞪着老善人看了,嘴里往外溢着白沫沫。
   
父亲来了,母亲来了,来了很多男人,又来了很多女人,老善人家总算热闹了一回。大家都说富贵要死了,大家都说要把富贵救活了,大家都说富贵喝得真不少。有人说喝了农药要去医院洗胃的,有人说来不及了送到医院早都死了,又有人说不管怎样让他把喝得农药吐出来就行了……
家都开始看父亲,现在喝了农药快要死的毕竟是他的弟弟。父亲是个聪明的人,大家都觉得父亲一定会有办法的。事实证明,我的父亲真是个聪明的人。
父亲拍拍我的脑袋说:“笨笨,去把你妈妈灌油用的长嘴漏斗拿来!”我飞快地跑回家拿了漏斗,父亲拍拍我的脑袋说:“真有出息!”
父亲又端来洗脸盆,灰色的半盆水上面斑斑点点地漂浮着一层白色的肥皂沫,大概是富贵洗过脚的,又大概是老善人洗过衣服的。
   
父亲又抓了一大把洗衣粉丢进去,挽起袖子用手搅和了几下,说:“把人拉住!”男人们你看我我看你一会儿,父亲又说:“把嘴撬开。”有两个男人上去了,又有两个男人上去了,女人们啧啧地把脑袋伸了出去,富贵蹬着腿,被两个男人压住了,富贵又挥着胳膊,又被两个男人压住了。
父亲用一只手托住富贵的下巴,又往上一捏,富贵的口就张开了。
“放到嘴里!”父亲对我说,我看到富贵又开始用两半个眼珠子瞪我,我有点怕了,拿着漏斗的手不由地颤起来。
“放进去啊!”父亲大声说。我双手发颤,我说:“我怕……”
“没出息的东西!”父亲吼道,他以前还从没骂过我呢。我的眼泪下来了,牙齿战栗着,但终于还是把漏斗伸进了富贵的嘴里。
   
“往里戳啊,没出息的东西,怕什么,怕死啊?往嗓子眼里戳!”父亲又嚎起来,唾沫飞了我一脸。我眼睛一闭,鼓足了劲,猛地把手里的长嘴漏斗往富贵嘴里戳去。
我感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我戳穿了,一种麻酥酥的感觉从之间嗖嗖地流动起来,直至脚底,马上,我就听到咕咚咕咚的声音。
   
父亲把半盆水都灌进了富贵的肚子里,他灌得太猛了,一些溢在了富贵的脸上,呛进了他的鼻子里,富贵使劲地摇头,但他没怎么摇得动,我看到他的瞪上去的两半个眼珠子瞬间冒了出来,眼睛大得出奇,直直地戳向了我,我浑身一颤,慌忙松开了抓着长嘴漏斗的双手。
   
有一个抓着富贵胳膊的男人笑了,另一个压着富贵的腿的男人笑了,父亲也笑了,为着我没出息的样子,为的是他想出的这个没人想得到的绝招。
   
父亲把漏斗从富贵的嘴里抽了出来,说:“翻过去!”几个压着富贵的男人便很配合地把富贵翻了一个身,这时,趴着的富贵把嘴哈哧哈哧地张着,我看到他马上就要吐了,但是他没有吐。
“他不吐!”一个人看着父亲说,所有的人都看着父亲。
“翻过来!”父亲说。

富贵又被翻了过来,父亲叠着双手在富贵的肚子上压了起来,像是在泵里打水,他每压一下,富贵的头就会抬一下,眼睛瞪得很大,口哈哧哈哧地张着,马上就要吐了,终于还是没吐。
   
父亲压了一会儿就没趣了,皱着眉头瞪着他的弟弟。所有的人都看着父亲,父亲就是父亲啊,他是有办法的,他没有让大家失望。

“把嘴掰开!”父亲说。有一个人上去了,像父亲一样托住富贵的下巴,往上使劲一捏,富贵的嘴就像个鸡蛋一样变得扁圆起来。
   
父亲拿过漏斗,把它又尖又长的嘴巴伸进了富贵的嘴里,富贵的眼睛还是瞪得大大的,头像拨浪鼓一样摇了起来,马上又上来一个人把他的脑袋给按住了。
   
父亲用漏斗的长嘴在富贵的嘴里捣腾着,拥在门口的女人脖子伸得跟拔了毛的母鸡一样长,半张着口,几十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富贵哈哧哈哧的嘴。
   
父亲终究是父亲,他没有让大家失望,富贵终于还是吐了,父亲还没有把漏斗的长嘴从他的嘴里拿出来的时候富贵就吐了,吐了一脸,吐到了父亲和那个托着他的嘴巴的男人的手上,那个男人慌忙退了两步,甩着双手说:“他妈的!”父亲把刚才用过的洗脸盆一脚踢了过去,富贵就哗啦啦地吐了起来,他吐了很长时间,敌敌畏的味道都来要把这个房子挤爆了,男人们皱着眉头,女人们捏着鼻子啧啧地叫着,大家看上去都很激动。
   
富贵吐着吐着就不吐了,他耷拉下脑袋,每隔几秒钟就耸动一下脖子,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呃啊”声,看上去又要吐了,但他“呃啊”了二十分钟都没有再吐出来,到最后“呃啊”的声音也越来越小了,男人们看着摇摇头,女人们把脖子缩了回去,捏着鼻子悻悻地出去了。
“你们看到了吗,他吐了那么大一盆的东西,啧啧!”
“我看大概要死了,都吐了血了,他最后吐出来的都是血,肯定是活不了了。”
“可很难说哩,都吐了那么多,一时半会死不了的。”
“看来真是死不了了,那么多敌敌畏都喝光了,富贵命可真大呵!”
“闹腾这么久都没死得了,真是活受罪啊!”
   
富贵真是活受罪了,他受了那么多的罪都没能活下来。
   
女人们站在老善人家的院子里,把头抵到一起了好一会儿,那时富贵还活着。老善人突然瘫坐下去,对着天大哭起来:“造孽啊,这是报应啊!”
   
母亲一直都站在院子里,她没有进屋,没有哭也没有笑,这会儿她过去搀老善人,她蹲下去拉了他一下,老善人没有动,呜呜地哭起来。父亲出来了,他说:“闭嘴!”老善人还是哭,父亲吼叫着:“哭什么哭,没死呢!哭丧啊?”老善人立马就闭嘴了,母亲的眼泪却下来了,只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女人们又啧啧了好一会便都各自回家了,她们走后没多会富贵就断气了。
   
我扶靠着门站着,父亲问我:“笨笨,你在这里干什么?”我说:“我给你帮忙,刚才我给你拿漏斗来着。”父亲咧开嘴笑了,拍拍我的脑袋说:“真有出息,真是我儿子!”我抬头问他:“小叔子他死了吗?”父亲说:“死啦!一口气都没了,明天就可以埋了!”
   
就这样,富贵第二天就被埋掉了,和婷婷还有她媳妇盼爱埋在了同一块地里。
村里的老寡妇摇摇头,和老善人说的话一模一样:“造孽啊,这都是报应啊!”那些把头抵到到一起的女人们都点头,又啧啧了好一阵子。
   
富贵死了之后,村里人都说老善人活的时间不长了,我也这么觉得,他还是光着脚走路,不怎么喜欢说话了,就算说也是自言自语,他说:“这是造孽啊,这都是报应!”老善人的一个庙塌了,土堆里冒出菩萨的半个脑袋,老善人没怎么管……人们都说老善人活不久了,可他终究还是活着。
   
老善人还活着,几天前我还见着他的。他提着一个布袋子,红色的,很脏,有两个洞,不大不小,我看到里面是苹果,不多。他就从那些女人旁边走过去了,还是光着脚。这次谁也没有注意到他,大家都在听大小虎妈妈说一些关于老寡妇年轻事的风流韵事。我看到老善人时他已经走远了,我突然想起自己好像有很长时间没看他的庙了,我便撵了上去,我叫他爷爷,他就看着我笑,我说:“你要去你的庙里吗?”他说:“不去,没香没腊,什么都没了,菩萨不高兴了,窑也塌了。”
   
老善人走得很慢,我也走得很慢,我们用了很长时间走到了坟地。盼爱的坟堆小小的,比婷婷和富贵的都要小,上面连草都没有。爷爷把苹果一个一个摆出来,他嘟囔着:“这个是老婆子的,这个是我儿子的,这个是我孙子的,这个是我的傻媳妇儿的。”他坐在盼爱的小坟堆前,又说:“我可怜的孩子啊,这是我洗了很多遍的,你就放心吃吧!”
   
我和爷爷一起坐了很长时间,比他教我撒尿的那次还要长,我们坐到了天黑,我把他的苹果吃得剩了最后一个便说要回家。我说:“我要回去了,不然我妈她会哭的。”我说:“这个苹果我要拿回去给我妈。”
  
“红梅……你妈现在怎么样了?”我想他大概是在问我。
  
“她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出门了,她可能快要死了。”我这样说,心里却难过起来,因为我的母亲快要死了,这是一个多么大的笑话啊。
  
“红梅是个好女人啊,红梅是个可怜的女人啊,死了好,死了多好啊!……这都是造孽啊,这都是报应啊!”我的爷爷摇着头,像极了村里的老寡妇,他又说:“蛋蛋,唉,笨笨……你回去罢,笨笨……”
   
我一个人要走回去了,周围是气一般的寂静,头顶的月亮被黑云吞去了半个脸,剩下的一只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看笑话一样的表情。我做贼似的转过半个脑袋,老善人——我的爷爷站在那些荒冢之间,像是许多小山丘中间的一棵腐朽的老树,快要倒下去了……我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像是婷婷姐姐,像是奶奶,又像是母亲,母亲?母亲叫我的名字会是怎样的声音?
  
我竖长了耳朵,像是听那些把头抵到一起的女人们讲故事一样认真,我听到有人在哭,是我的小叔子傻富贵,是他的傻媳妇盼爱,听着听着,竟成了我的姐姐蛋蛋的笑声,像母鸡下蛋一样动人……我看到我母亲溃烂的双手在我面前晃动;我看到父亲的黄牙闪着神秘的光;我看到抵着头的女人们向我伸出大拇指……他们都离我很近,所有的画面在我眼前晃动,我像看电视剧一样痴迷在了里面,我是主人公。

我不想回家了,我想在这儿睡下去,我希望睁开眼睛时婷婷姐姐还在上学,盼爱还在啃着苹果;我希望自己一觉睡得醒不来,强烈地渴盼自己从车上摔到沟里,渴盼把自己摔成一个傻子……我躺了下去,我想睡一觉。
   
“这是造孽啊,这是报应啊!”
   
我闭上了眼睛,我知道这是我爷爷的声音。
 
201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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