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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的夜行人

2018-05-29 15:03 来源:作家网 作者:刘一弓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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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的夜行人
 

 
从牛莉莉家出来,王有利的心里就不安起来。让他不安的是即将到来的一场考验,这是对他的考验,也是对乐乐的考验。就像要迎接一场考试,缺乏底气的他老早就表现得有些怯场,坐在车上时,他甚至都有些神情恍惚。而乐乐却异常安静,竟然像不成器的阿斗一样,躺在他怀里睡着了。他本能地将乐乐越搂越紧,但他心不在焉,以致于当乐乐在这种束缚的不适中挣扎起来时,他都丝毫没有察觉。
“哎哟,我的腿!”
尖叫声如一盆凉水泼来,灌进了王有利的脖领里,让他瞬间从恍惚中清醒过来。他这才意识到是乐乐闯祸了。定睛一看,“案发现场”已经惨不忍睹。旁边座位上一位衣着时尚的年轻女子的黑色丝袜已经被乐乐的爪子划出了两条长长的的口子,血瞬间渗了出来。
王有利连忙道歉。
这时,走廊右边座位上的一个高个子小伙走了过来。
“亲爱的,怎么了?”
女子非常生气:“你自己看!哎哟,疼死我了。你看我的腿都成啥了!我不去了。下车!”说着就要起身。
“亲爱的,别,别,好不容易来一趟,我爸妈都准备了好几天了。”小伙连忙劝道。
“你看看我现在,还怎么见人?”女子的语气稍有缓和。
小伙子一把揪住王有利的衣领:“你怎么回事?你看看把我女朋友腿弄成啥了?不管好你的狗!”
王有利自觉理亏,无言以对。这时,摆脱了王有利束缚的乐乐倒来劲了,倒有种替主人出头的意思,“汪”“汪”“汪”叫个不停。
   
小伙子愈发恼火。伸出拳头就要往乐乐的头上砸去。这时,售票员走了过来。
   
“住手。”售票员指着王有利说:“你,下去!谁让你把狗带上来的!公共汽车上不准带宠物!”说着就从衣袖上往出拽王有利。车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王有利身上。众人目光中的火苗都汇聚到王有利身上,让王有利的身上瞬间都能燃起一团火了。王有利冒了一身的汗。接着,有人就喊:“下去,下去,我们可不想跟狗坐在一个车上。”“下去!”“下去!”其他人跟着一哇声的喊。那时候,乡下养宠物的风气还没有兴起,狗仍然是吃屎看门的家奴地位,不像现在都跟人平起平坐了。可以想见,跟人坐在一起都难被允许,恶意伤人就更难被容忍了。王有利被推搡到了车门口。这时,小伙子才反应过来:“他还没赔我呢,不准下,等等。”王有利醒悟过来,不用售票员推搡,一个箭步跳下了车。接着,小伙子挤出人群也跳了下来。等小伙子下来时,王有利已经在路边的树林里消失了踪影。小伙子四下看了看,无奈地骂了句脏话就又回到了车上。
    
汽车开走后,王有利从一棵大树背后站起来,流着眼泪,往回走。
 

 
自从儿子走后,王有利的精神就彻底倒了。三年来,王有利变了,变得猛然间不合群了。周围人都开始躲着他了。就是别人不躲他,他也不愿与人攀谈了,整天像丢了魂似的,无精打采的,对什么都丧失了兴趣。而且人变得异常敏感和脆弱,一句看似平淡无奇的话也会触发他的伤感,眼泪就像草叶上的露珠,说掉就掉。人们都说,王有利瓤了。
早年的王有利可不是这样的。
十几年前,王有利从水利学校毕业后就被分配到镇上的机电管理所。
我们这里是乡下有很多这样的机电管理所,都是引黄灌溉工程的配套机构。因为这里的农业都是靠黄河水支撑,所以,各地建有很多引黄灌溉的水渠,在这些水渠上每隔几公里就得有一座提灌机房,王有利工作的机电管理所就是负责管理和维护这样的提灌机房的机构。
这些年来,王有利的生活可谓是春风得意。当时,和他一同来的还有他的同班同学于桂花。两人是在大学时谈的恋爱,到这里后不久就结了婚。接受过正规水利学校教育的他一来到管理所,就显示出了卓越的专业才能。虽然机电管理所有十几号人,但其他人都是野路子出身,只会处理一些简单的技术故障,他们的日常工作也就是负责在天热的时候开关一下给机房散热的风扇,清理一下机房前面过滤网上滞留的杂物一类的工作。机器出了大故障都是上报县里的总站,再由总站派人来维修。而王有利却对处理这些故障是样样在行。不管是哪个设备出了问题,他都能手到擒来。逐渐地,周边机电管理所的设备出现故障,等不及县里来的维修工,也找王有利去帮忙维修。凭借着过硬的技术,王有利在这一带的声誉与日俱增。所长对王有利也很是器重。自从王有利来到管理所,管理所的业绩不断攀升,在全县的管理站的年度工作考核中每每拔得头筹。没几年,所长就因领导有方被调到了县机电管理站当了副站长。所长调走后,王有利便顺理成章地继任了新所长。
然而,这还不是让王有利最为得意的那股春风。真正让王有利像小燕子一样撑起翅膀傲游春风的是于桂花和于桂花为他生的宝贝儿子。于桂花虽然也是乡下出去的,但却是个天生的美人坯子,优雅、端庄、和善……总之,将词典里形容美女的那些词一股脑放在她身上似乎都不会显得过分。她的存在,让人觉得整个小镇都矮下去了半截,因为,没有人能够得着她高出所有人的那种气质,甚至都让人觉得她就不应该委屈地呆在这样的小地方。数来数去,如果非要在全镇找出一个能够与他相配的人,似乎除了有几分才华的王有利勉强够格以外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婚后第二年,于桂花就给王有利生下了儿子乐乐。
因为只有这一个孩子,两口子对乐乐的教育就格外上心。王有利立志要将儿子培养成一个名牌大学的高材生,打小的时候就把儿子关在家里读书写字,周末的时候还练习绘画和乐器。最要命的是,乐乐还是一个服从培养的好孩子。小学三年级以后,就不再需要家长的督促。一到假期,别人家的孩子都到水渠里玩水,而乐乐却经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啃书,不是四大名著,就是唐诗宋词。很多家长在教训自家孩子时都会拿乐乐当“教材”,“你看人家乐乐……”“人家乐乐”如何如何。没几年,乐乐就像当年她妈妈于桂花一样“鹤立鸡群”了。乐乐自然也成了王有利嘴边的“圣经”,让他成天乐此不疲地在邻居们面前弘扬“教义”。“我们家乐乐这次又拿了第一名。”“我们家乐乐这次又获得了英语竞赛的一等奖”……由于良好的家教,乐乐小学是直接从二年级开始上的,13岁那年已经初中毕业,并且以全县第三的成绩考取了县重点高中,而这时的乐乐还要比同班的其他孩子矮一个头呢。全县第三的考取让王有利和于桂花都像小燕子一样在春风中傲游了好一阵子。但是,就是在录取通知书下发的前夕,乐乐出事了。
   
王有利和于桂花到跟前时,乐乐已经被人捞上岸,躺在地上,肚子鼓得像个篮球。夫妻俩扑过去将儿子拦在怀里就放声大哭。于桂花几声哭出去就晕倒在地上。周围人赶紧将于桂花送到了医院。最后,围观的人都散去了,王有利还抱着儿子一直哭到了天黑。哭声凄厉的让听见的人都忍不住要掉眼泪。
    
起初,王有利一直想不通乐乐从来都不跟别人家的孩子一样去水渠里玩水的,怎么突然就会被水给淹了呢?想来想去,他都觉得错不在乐乐身上,而在自己身上。将乐乐推向死亡深渊的正是他的掠夺式教育理念。乐乐其实也需要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有一个尽情玩耍的童年。而这个玩耍的机会却被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给侵占了。所以,当一帮孩子在水渠里玩水的时候,乐乐内心的那种与生俱来的渴望让他没有经得住诱惑。
想明白以后,王有利后悔得要死。
   
儿子的后事处理后不久,于桂花就住进了医院。
事情就出在邮递员将乐乐的录取通知书送来的那个下午。自从儿子走后,王有利有事没事都呆在机房里,在抽水机轰隆隆的响声里默默地坐上一天。那天下午,王有利正坐在机房里的空地上抽烟,耳畔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声:“王有利!”“王有利!”王有利走到门口,于桂花手里高举着一个红色的大信封,光着脚向他跑来。于桂花冲过来抱住了王有利,将王有利撞出了半米远。“咱乐乐的通知书来了。”“咱乐乐的通知书来了。”王有利心里猛然一喜,接着又陷入无限的悲哀。
“对了,咱乐乐呢?”于桂花推开王有利问。
王有利顿时语塞,心中陡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时,他看到于桂花光着脚,脚底已经被什么东西扎破,正往出洇着血。
“他在哪儿?我要去找他。”说着就要往出跑。
王有利一把将于桂花拽回来拦在怀里,哭着说:“咱乐乐没了!咱乐乐没了! 咱回家吧。”
“谁说我儿子死了。我儿子明明活得好好的。这不,县一中把录取通知书都给他寄来了。不行,我要去找他。放开我!”说完挣脱王有利就往出跑。王有利见拦不住她,就只能随着她往外跑。
打谷场上一群孩子在玩。她就钳住孩子们的肩膀一个一个地问:“见我们家乐乐了没?”“见我们家乐乐了没?”孩子们见于桂花疯了,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摇头。一些孩子见状赶紧往家里跑。于桂花就往前追,追上去仍然是钳住孩子的肩膀问:“见我们家乐乐了没?”一个大男孩被于桂花弄疼了。大声地说:“你儿子死了!”“你儿子死了!”“啪”“啪”“啪”,几个耳光清脆地落在男孩的脸上。“胡说!谁说我儿子死了?!你看,县一中把录取通知都寄来了。他可是全县第三名。他怎么会死呢?”于桂花瞬间从温和细语的小燕子变成了高声大嗓的母老虎。男孩被打哭了。王有利赶紧把于桂花拉住,让男孩逃脱了。
一些家长听了孩子回家的告状,都赶了出来。几个人帮着王有利将于桂花连拖带拽才送到了家里。
人群散去后,天色已经暗下来。王有利将帮忙的人送走以后回到屋里来时,于桂花正在一边拿着通知书在灯光下耀,一边痴痴的笑。立在门边上,王有利的泪水又一次涌了下来。
   
经过几个月的治疗,于桂花的神志慢慢恢复了清醒,情绪也稳定了下来。回到家之后,只要不停药,除了比较嗜睡以外,醒来的时候,能在院子里转转,也能和王有利说说话。王有利做好饭,一顿能吃一大碗。能恢复到这种程度,王有利倒也挺满意的了。但是,于桂花有一刻不在她眼前晃荡,王有利心里就不踏实。好在自从王有利当了管理所的所长以后,于桂花虽然是所里的一名职员,但所里的事务也就基本上不再参与,与普通的家庭主妇没啥两样。这样,每次处理机电故障时,王有利就将于桂花也带到机房去,忙活完再陪她一起回来或者一起去集市上转一转,买买菜啥的。
   
夜里,等于桂花睡了,王有利才能一个人出来透透气。
机电间和渠上的小桥是王有利每次的必经之地。去机电间察看一下机器的运行情况,排查一下故障,然后再去小桥边。每次他都要带一个蛇皮口袋去碰碰运气。因为小桥这儿是个转弯,汽车在过桥时或者转弯时经常会掉下一些东西来。运气好的时候,能捡到不少东西,几块煤,几个土豆,几根柴禾的情况是常有的事。自从于桂花得病以后,每天都要花医药费,虽然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也应付得过来,但是,天长日久的,王有利也不得不这么算计了。几个土豆,几根柴禾,捡到家里,总是一种实惠。
 

 
一天,王有利收拾完碗筷,安顿于桂花喝了药睡下后,踱出院子,去机电间察看了一番后,走到小桥边,将蛇皮口袋铺在路边的土堆上坐着抽烟。刚点着火抽了两口,耳边传来一个微弱的“嘤嘤”声,王有利四周看了看,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就继续抽烟。过了一会儿,过来一辆汽车,车灯从远处铺过来,眼前七八米远的路边上,一个小箱子在灯光下微微的动。王有利走到跟前,打着火,俯下身去,只见纸箱子上有一个小孔,凑近小孔看过去,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在动。他借着火光,用钥匙沿着缝隙将封口胶带划开。一只小狗伸出了头,竖起尾巴叫了两声:汪汪汪。在微弱的火光下,眼睛亮汪汪的,可爱极了。
   
将箱子放在脚地上,小狗一下子窜了出来,退到墙角“汪汪汪”叫个不停。于桂花睁开眼,看着地上的这个小东西,瞬间产生了兴趣。一脚跳下床,到跟前挑逗起来。小狗竟然不叫了,摇起了尾巴。
“哪来的?”
“捡的。”
“赶紧把衣服披上,小心着凉。”
“没事,没事,你赶紧给弄点吃的,应该饿了。”
王有利很久没见过于桂花如此喜笑颜开过了,心中不禁涌起了一股暖流。
   
小家伙似乎很快就融入了这个家庭,成了于桂花的跟屁虫。于桂花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于桂花走动时它就跟着走动,于桂花坐着时他就趴在椅子下面。于桂花睡觉时它也趴在炕檐下的脚地上睡觉。于桂花抱柴禾时掉下几根柴禾,它就叼起来跟着于桂花送到厨房里去,于桂花洗菜时掉下一个菜叶,它见于桂花平时都扔到鸡笼去,就叼着放到鸡笼的食槽里去。偶尔也会自己溜出去在院子里晒晒太阳,走一走。小狗的出现,让于桂花改变了不少,心情好了许多,不仅给它按时喂食,洗澡,还开始主动的接触人,开始经常到院子里晒太阳,开始喜欢跟着小狗到外面去,跟村里的女人聊天,主动地找事做了……
于桂花时常看着乐乐的照片发呆,时常念叨乐乐的名字。后来,小家伙就对“乐乐”这个词敏感起来。当它跟于桂花走散时,要是于桂花又在哪个房间念叨乐乐,它就能循着声音找见她。再后来,小家伙似乎以为乐乐就是为它起的名字,乐乐这个字眼从于桂花或者王有利的嘴里吐出来时,它就一蹦子跑到他们跟前来。渐渐地,当找不见小家伙时,唤一声“乐乐”,小家伙便就能从某个角落里钻出来风风火火地蹦到他们脚下。于桂花和王有利渐渐认可了小家伙接替儿子的位置。有些心里话,也会以前对儿子说时一样说给小家伙听。
乐乐渐渐长大了。于桂花的病也彻底好了,王有利也不再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了。
 

 
两年后的一天,王有利从邻村的机电管理所维修故障回来时,于桂花哭着说乐乐找不见了。王有利的耳畔登时响过一声炸雷,他的心都快被震碎了。
从第二天开始,王有利每天都出去找乐乐。但挨家挨户问了几个村子的人,也没找到任何的蛛丝马迹。王有利很沮丧。但眼看着于桂花精神又将崩溃,他心急如焚。有一天,他感觉已无处可找,就躲在机房里想办法。他盘算了一番之后得出结论:乐乐从来不会乱跑,按理说不会跑到较远的地方去。那么就只能是在家附近丢了。这就只能是人为的,这就排除了自己走丢的可能性。而在家附近有一条公路,那就很可能是有过路的看见后起了歹意将乐乐抓走了。但是,这种解释似乎也讲不通,因为乐乐经常是跟于桂花在一起,很少单独出去逛。那么,单独出去的时候,只有可能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这就排除了被人抢走的可能性。那么,夜里出去丢了,还不是自己走丢了,难道是被夜路汽车轧死了?想到这儿,王有利的心里颤了一下。一种不详的预感从心中陡然喷出。这时,他猛然记起前几天在后山公路弯道上路过时曾见过一个被压成薄纸的动物尸体。但这条公路上经常轧死从两边人家跑出来的动物,鸡呀,猫呀,狗呀的,人们都习以为常了,他也没有在意。但想到这里,王有利就坐不住了,赶紧骑上摩托车到山后的弯道上去看。他拿起一根木棍,将纸一般的尸体翻起来,底下赫然放着一个被压扁的铜铃铛,王有利猛地一惊。半年前,他和于桂花恰巧给乐乐拴过这么一个铜铃铛。再顺着皮子往下比对,额头上的一撮黄毛,尾巴梢上的一撮白毛,完全能跟乐乐对上。验证过了,王有利的心里踏实了,却也难过了。他找来一把铁锹,将乐乐和它的铃铛一起埋了。

回去的路上,王有利的心里无比沉重。不仅仅是因为乐乐的死而难过,还因为妻子于桂花的好不容易恢复的神志又将面临崩溃。一连几天,回家后见于桂花哭哭啼啼,他就心乱如麻。
如何才能找一个跟乐乐一模一样的狗,还要跟于桂花有那样的默契,谈何容易!但是,没有乐乐,于桂花是不是还会疯,疯了咋办?一连几天他又失眠了。当于桂花哭累了睡着以后,他仍然无法入睡。白天,他还是只能最上应承着去找狗,一出门就溜进机房一个人呆着。他感觉有一个巨大的枷锁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让他气喘吁吁又无可奈何。
这些日子,王有利的精神压力大到了极点,好在,于桂花这阵子迷上了看电视,在看电视时就能安静一会儿。每天晚上,王有利都陪着于桂花看电视。电视机响着,于桂花在一旁傻傻地笑,王有利的心思却时常不在那上面。
“快看,快看,这两双胞胎唱得真好,长得也一模一样。”于桂花推了一下王有利说。
“哦。”王有利回过神来,看见电视里一个选秀节目上,一对双胞胎姐妹在台上又跳又唱。歌声并没有引起王有利的兴趣。但王有利却获得了巨大喜悦。双胞胎?王有利灵机一动,一瞬间意识到困扰自己多日的枷锁已经找到了开解的钥匙。
第二天天刚亮,王有利就骑着摩托车去了岳父家。
   
王有利依稀听过岳父家早年的一些旧事。王有利没有见过岳母,只在相框里见过一个长得跟于桂花长得极像的年轻女人的黑白照片。王有利听于桂花说过,她妈妈在她出生后的当天就死了。那是1968年,“文革”正热火如荼的时候,于桂花的妈妈在产下一对双胞胎女儿之后大出血,让沉浸在喜悦中的老于头措手不及,等叫上队里的拖拉机将老婆送到县医院时,已经奄奄一息。而可怕的是,医院的主治医生都被红卫兵关进了牛棚,几个造反派出身的年轻医生根本不知道如何用药,半天给不出一个治疗方案,很快,于桂花的妈妈就在医院咽了气。于桂花的妈妈死后,两个刚出生的女儿加上才三岁儿子于明亮,让老于头晕头转向。即便是找来了一头奶羊,但没几天,两个女婴还是皮包骨头了。见老于头把两个丫头拉扯成那个样子,村里有经验的妇女们都说,再这样下去,非把两个女娃都耽误了不可,一致建议老于头赶紧将一个丫头送出去,自己保下一个,另一个也能活命。老于头左右为难,最终一狠心将一个女儿送了出去。送人前,老于头在两个孩子之间挑来挑去都舍不得。为了都能保命,硬是咬咬牙,将瘦小一些的大丫头送了出去。后来,自己拉扯的小丫头于桂花算了保了下来。另一个丫头自送人后就断了联系,生死未卜。而现在,老于头也在几年前突发脑溢血离开了人世。大舅子于明亮也仅仅是从隐约中记得当时抱走妹妹的是邻县的一个走艺的木匠。而自从抱走了孩子以后,木匠自此不再来这里走艺,人们也不曾再见到过他的身影。
听了大舅子于明亮的残片式记忆之后,王有利的心里不咸不淡的。希望渺茫,但他别无选择。
从那天起,王有利就开始骑着摩托车成天走村串巷了。机房里的事交代给所里的同事们去干,遇到解决不了的疑难故障,他就晚上回来再解决,或者花半天时间解决了故障,再花半天时间去找人。
  
王有利的摩托车跑遍了邻县的所有地方。年底的时候,终于顺藤摸瓜,找到了老木匠的村子。据村里人说,老木匠老两口到老没能生育,领养丫头时已经五十多岁。丫头随老木匠姓牛,叫莉莉,长得很俊,后来嫁到了X县的X乡。老木匠没等到养女莉莉出嫁就死了。后来,莉莉出嫁了,她妈也没几年就死了。莉莉也就了无牵挂,从此再没有回来过。牛家的房子、地都收回了村里。听王有利来询问牛家的事,村里人都感慨,牛木匠一身好手艺,靠着多年走艺的积蓄建起了村里最好的房子,但是,苦了一辈子,自己没享上几天福,死了死了,连个守家业的人都没有,不值。据给他提供线索的老人说,房子收回以后,由于和村委会连不成片,村里也没法利用,就闲置了几年。后来,政府要兴办公共体育文化事业,村里就扩建了村委会,安置了一些公共文化设施,平时就供一些老人在里面下棋,打牌。但老人们时常玩出不愉快来,尽找村支书和村主任替他们断官司,时间久了,村干部不胜其烦,几个村干部灵机一动,将牛家的院落开放,专供留守老人们在里面下棋、打牌。有了官司,也就不会再绕老远来找村干部解决,村委会落得个清净。王有利在提供线索的老人的指引下到牛家的房子边,见一群老人在门口下棋,还有几个老人默默地坐在门口晒太阳。王有利转了转就回去了。
   
知道了地点,又知道了姓名,王有利通过派出所查户口的方式很快就找到了牛莉莉。见到牛莉莉的刹那,王有利猛然一惊。从长相、身材、声音各个方面来说,牛莉莉与他老婆于桂花简直都是一模一样。说明来意后,牛莉莉表示非常愿意帮王有利这个忙,并且对自己的身世之谜充满了兴趣。她小时候从别人口中得知她不是老牛的亲闺女,但是,她的了解也就仅限于此,没想到自己还有一个双胞胎的妹妹,还有这么多曲里拐弯的故事。牛莉莉缠着王有利说了一个下午的家世并决定一定要马上见一见这个妹妹。当天晚上,牛莉莉随王有利见到了自己的妹妹于桂花。于桂花见到这个从天而降的姐姐,心情好了很多,王有利一看,于桂花竟然跟没病人似的,兴奋得做了一大桌子好菜招待了牛莉莉。随后的日子里,两家的走动多了起来。姐姐牛莉莉时常来看于桂花。于桂花的病情也减轻了很多,特别是牛莉莉来的时候,就几乎能恢复到正常人的状态。
   
谁也不曾想,于桂花的病情竟又反弹了。而反弹的原因恰恰是因为姐姐牛莉莉的频繁探望。牛莉莉时常带着她的儿子来于桂花的家里,每次来,当牛莉莉的儿子贝贝经常在于桂花的眼前晃悠的时候,于桂花对儿子乐乐的想念就瞬间攀升了。贝贝看起来跟儿子乐乐是那么的像:乖顺,懂事,就连长相都是那么的相似。有一次,牛莉莉要起身回家时,于桂花猛然犯病了,她扑过去抱住贝贝,双手死死地箍在贝贝的腰间,对着牛莉莉大喊:“谁也别想带走我的儿子!谁抢我儿子,我跟她拼命”。牛莉莉吓坏了,扑上去就要去抢贝贝。这时,王有利赶紧出来拦住了牛莉莉。“冷静。冷静。她不会对贝贝怎么样的。”贝贝被于桂花歇斯底里的喊声和铁链一般的紧箍给吓哭了。王有利拦着牛莉莉,两个人都哭了。
   
于桂花又进了一次医院。出院后,又开始不间断的吃药维持治疗。
   
牛莉莉再不敢把儿子往于桂花的家里带,也不再频繁地去看望于桂花。王有利和牛莉莉一合计,还是得让于桂花恢复到之前的状态中去。贝贝肯定是再不能出现在于桂花面前了。牛莉莉也不能时常出现了。
王有利不得不又将自己的计划重拾起来。本来,王有利拼命找到牛莉莉就是为了这个计划的。王有利又开始骑着他的摩托车满世界跑了。如何找一个跟死去的乐乐一模一样的狗,又成了王有利的登天难题,而王有利还只能去拼了命去造一架梯子。找牛莉莉最起码是有一定线索的。而现在要找狗,根本就没有任何线索,简直就是大海捞针啊。王有利很清楚这件事情的难度,但他还得捞呀。不然咋办,于桂花病情在经历了一次大的洪峰之后又恢复了平静,但长期服药,精神已经大不如从前,而且又开始见天的絮叨王有利了:“你天天说找乐乐,找了多久了,在哪儿呢?”“我要我的乐乐!”絮叨上一阵子就一个人哭去了。
王有利捞了个把月,见过了上万条狗,但仍然一无所获,没有一条跟乐乐相貌完全匹配的狗。王有利又泄气了。
难道就真的认得那么准吗?王有利反转思路,他想来个偷天换日,蒙混过关。那天,王有利从外面拉来了一条狗,牵到于桂花面前,风风火火地说:“桂花,我把乐乐找回来了。”于桂花扑上来一看,狠狠地说:“王有利,你以为我傻啊。这是乐乐吗?”“你就糊弄我吧。我告诉你,王有利,乐乐是我儿子,我能认错吗?”王有利感觉情况不对了,赶紧赔笑说:“啊?错了吗?这是张二狗给我的,他说他找到了乐乐。我老远一看大样子像咱乐乐,就赶紧跑过去拉回来了。都没顾上仔细看。你看,这还真不是。你赶紧进屋,我去找张二狗算账去!”
   
王有利的心又一次跌入谷底。但是,在沮丧过一阵子后,他还得爬起来继续往前走。他还是得每天很早起来就骑着摩托车往外跑。因为,出门时只有寻找乐乐这个理由是才是正当的,也只有这个理由,于桂花才会安安稳稳地呆在家里等他的好消息。但是,这也让王有利越来越害怕回家,他不敢面对于桂花的期待的眼神和急切的询问。
    一天晚上,王有利安顿于桂花睡下以后,一个人溜出来,在桥头的弯道边抽烟,正碰见从后山下来一辆拉煤车在弯道处一个急刹车,煤块哗啦啦掉下了一堆。看见这一幕,王有利又一次茅塞顿开。心想:对,从这个地方掉下来的东西,肯定是从山里往下走的车。自己基本上一直是在路的下坡方向找,怎么会找见呢?
   
王有利打定主意,骑着摩托车开始在上坡方向挨家挨户的找。果然,不几天,就找到了一只跟乐乐一模一样的狗。这只狗刚满月,同一窝总共有四只小狗。王有利盘旋在狗窝不走,狗妈妈觉出了危险的来临,猛叫几声,唤来了女主人。还没等女主人开口,王有利就急切地问:你们家前年是不是丢过一只小狗?这话把女主人问住了。愣了半天说:“好像没有吧,你是……我好像不认识你啊。你是干啥的?!”王有利没有回答,自顾自问:“在马路上,一个小桥边的弯道上,从车上掉下来的。有吗?”女主人想了半天说:“哦,好像有,我想起来了,那次是我姐给她儿子抓了一只,结果晚上回去我姐打电话说在路上丢了。那都前几窝的了。”“对对,就是那只。”“你是干啥的?问这个干啥?”“把你们家这只狗卖给我吧?”王有利指着最像乐乐的那只狗说。见女主人越来越疑惑,王有利就将事情的原委说给她听。女主人听了王有利的讲述,对于桂花充满的同情,硬是要把狗白送给王有利。王有利拗不过,最后就在摩托开动后将一百块钱抛在了后头。
   
王有利还是照常很早就骑着摩托车出门,很晚才回家。由头还是出门去找乐乐。但他每次都去的是牛莉莉家。
在牛莉莉家,他们对这只小狗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演习训练。按照于桂花与乐乐交往的习惯,他跟牛莉莉一起每天陪这只小狗训练乐乐所经历的一切项目。直到小狗完全认同了自己的名字叫乐乐,并且能和牛莉莉打成一片,成为她的跟屁虫。
……
 

 
到家时,天色已晚。
王有利将乐乐放进大门口,躲在黑暗里窥视着里面的一切:小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进去了。接着,门灯亮了,于桂花跑出门大叫了一声:“乐乐!”乐乐在于桂花周围撒着欢狂跳了一阵后,钻进了她的怀里。
王有利回过头来,靠在门帮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泪水又一次簌簌地流了下来。
抬眼望去,前方的坡路上,正被黑夜铺满,浩瀚的天空中,不多的几颗星星扑闪着不怎么像样的光辉。微弱的星光下,两个夜行人正结着伴默默地向前移动。
夜真黑啊。
 
作者:刘一弓(笔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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