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涟漪

2018-10-13 11:53 来源:作家网 作者:鬼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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涟  漪


第一章 水华

2014年7月5日是我刑警生涯中最不平凡的一天。它彻底地改变了我,改变了一切理所当然,将单单纯纯的生活无以复加地填充,瞬间滋生成吨成吨的蓝藻,成吨成吨地在我脑海里泛滥。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原本可以准确判断,现在却看不穿了。是的,我需要理理头绪,把案件重新记述一遍,把材料规整规整,要赢回主动权,让真相靠近我。
这是从宁波开往厦门北的D3XX0次列车,如往常一样运行平稳,可到达瑞安站,却有一大批人涌进了1号车厢。看这穿着,一部分是医护人员,还有一部分是铁路警察,到底发生了什么?根据下属警员的汇报,1号车厢12D座的男士猝死,死因正在调查。相关人员已带回警局讯问。
下午3点,尸检结果出来:氰化物服用过量引发猝死。尸体表面可见鲜红色的尸斑,特别是耳廓、耳垂呈樱红色,颜面及嘴唇有紫绀。通过 “普鲁士蓝法”,检测到胃、肠、心血管等处有残留的氰基离子,从而证明氰化物中毒的事实。吊诡的是,在死者口腔还残留相当稀少的洗洁精。
死者身份:姓名——吴昭祥,年龄——22岁,在校大学生,就读福建XX大学音乐系。此行伙同3位友人前往普陀山,是朝拜还是观光未知,归途中遇害。
与3位友人关系:同校不同系,因同一社团结交,在“小说俱乐部”有各自的代号,死者代号“残月”。
根据以上警员搜集的资料,我大致了解案件的轮廓,决定马上讯问相关人员。
1号人员,朱婷婷,29岁,1号车厢12F座的女士,死亡过程的目睹者。暂不清楚与死者生前是否全无关系。
审讯室内,我负责讯问,张警司负责记录,朱婷婷面对着我们坐。
(考虑到对方情绪尚未稳定,改变讯问,采取询问)“很抱歉把你带到警局,耽误了回家的行程,还请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
“没事。”(一副有事的表情)
“你和死者生前认识吗?”
“完全无交集……其实动车上经常坐一起的是陌生人。”
“哦,那你第一眼看到他是什么印象?”
“第一眼就是他抽搐不正常的时候。”
(我去,这人也太沉溺于自己的世界)
“那你……”
“等等…让我想想…不对不对。他上车的时候,好像很喘,应该是跑进车厢的。”
“那他中途有离座吗?”
“没注意。”
“一点都没注意?”
“我一直都在睡觉,直至被他吓醒。”
(虽然她的表情是很急躁,但急躁所引导的果敢回答与简练语言,有种令人深信不疑的感觉。)
“好吧,现在切入主题”顿了顿,使气氛凝重“能否将他临死前的举措描述一下?”
“我是被他惊吼声吓醒的,瞬间困意全无。手就这样”她试着模仿“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呕吐,拼命呕吐,不一会儿…其实,就3秒吧,侧倒地上,抽搐,蜷缩着抽搐……实在是太吓人了。”

(她又冒汗了,顺着鬓角,滑过脸颊,只不过这会儿是冷汗,看得出心有余悸。无论是刚才的大汗淋漓还是现在的冷汗直冒,其实都是紧张造成的,都是种逃避的心态控制着汗腺的分泌:刚才的速战速决是为了逃避现实,现在的难以言说也是为了逃避现实。而这种逃避,在我看来,是最真实的反应。)
“先缓缓”待她捋顺了气“有没有注意到此刻车厢内其他人的举动?”
“注意……别开玩笑了,大伙都吓呆了。他侧倒的时候,我最先尖叫,C座大妈直接瞪大眼睛捂嘴半瘫在B座大叔身上,然后前后排开始站起来探究竟 。我们真的不敢碰他,实在是太惊悚了,那抽搐,仿佛几十万伏电流四串全身…真的不敢碰…”
(她紧张得连气都接不上,身体不住地颤了一下。)
“那后来?”
“就半分钟,我们活生生地愣了半分钟,活生生地看着他抽搐、剧烈地抽搐、不停地抖动、抖动、颤动、微颤,最后像白老鼠一样‘吱’地一声不动了。这会儿才闯进个男的,想扶起他,却发现断气了……对了,这男的后面还跟着一男一女,也是硬挤,男的倒还镇定,女的惊叫得比我还瘆人……接着是‘残月怎么了?’‘怎么会这样?’‘到底是谁干的?’……整车厢瞬间‘哗变’,乘务员、列车长也是赶得匆忙,反正现场一片混乱,可以说我的记忆是卡带的。不过,也就几分钟到站,秩序还好,估计是列车长报警了。”
“唉,摊上这事……说实话,他还挺帅的,所以看着他抽搐,就非常的不忍心,可是越不忍心就越不知所措,最终就这样活生生地死在我面前。”她终于忍不住抽泣了起来。
“这不是你的错,谁也无法拯救,任何人包括我在内,面对死亡也束手无策……对了,餐桌板上的物证在混乱之际有没有人动过?”
“没有,但是他侧倒的时候,手中的矿泉水也跟着洒倒一地,只剩个空瓶,傍着他不停颤动的头。”
“空瓶?你确定?”
“是的!”
(可案发现场并没发现空瓶,看来是有人趁围观之际,偷偷捡起……不,有可能是乘务员堂而皇之地捡起,也有可能被整车的人踩过最后遗弃在某个角落,直到清洁人员发现,然后清除。总之,在我眼皮下,在这案子所触及的世界里,它的痕迹已被抹去,这带有杏仁味的氰化物的痕迹……)
“非常感谢你的配合,你可以回去了。”
……

2号人员,江萍珺,47岁,1号车厢12C座的女士,死前状态的知情者。暂不清楚与死者生前是否全无关系。
(这里请允许我省去关于死亡目睹的再次确认,由于后来江女士陷入昏厥,所以也无法提供太多的信息,只能佐证朱女士口供的真实。询问的重点聚焦于死者在毒性发作前究竟吃了什么,而我最想知道的是,洗洁精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酸甜酱?你是说他用薯条蘸酸甜酱?”
“是的。难道你们还没查出酸甜酱有问题?”
“啊,这个,还在化验中……对了,为什么你那么确定酸甜酱有问题?或者说为什么如此刻意地去强调酸甜酱的存在?”
“难道你不觉得薯条蘸酸甜酱很奇葩吗?”
(忽然发现最近大妈们遣词造句是得心应手,两个“难道”并没给我带来任何压力,只是有点想笑。)
“奇葩并不能解释问题,况且我也经常这么做。”
“越来越搞不懂你们年轻人在想些什么?你知道吗?他是三根薯条蘸酱吃,结果吃进去,眉头就皱了起来,赶紧拧开瓶盖大口喝水,结果就这样送命了。”
“等等,他喝水之前有没有吐出那些薯条?”
“有啊,有啊,忘了说了,大口地吐,全吐了,表情很难受。唉,肯定是那酸甜酱的问题。”
“那先喝的第一口水有没有吐出来?”
“你问问题可否别那么抠啊?我只记得大口大口灌,不记得还要小抿一下尝尝鲜。”
(大妈们似乎把调侃当做生活的态度,久经风雨消磨了脑子,也打磨了这张嘴。我严重怀疑这女人会晕过去。)
“那他是不是喝到一半就紧紧掐住自己脖子?”
“不止,灌了有三分之二,脸上表情比之前更不正常了。刚刚是吐得难受,脸煞白,这会儿是憋得难受,脸红得跟关公似的。然后倒地……”
……

“非常感谢你的配合,你可以回去了。”
(单就从态度上看,前者9分,后者7分;若从真实程度分析,应该都没隐瞒。把两位说辞放在一起,恰好衔接得上,而这种恰好是很自然的。我愿意相信朱女士的真性情,也愿意相信江女士调侃背后的真用意,我决定以此作为参照条件推理下去。可事实真的如我所愿吗?)
……

“来,咖啡。”
“谢谢。”
“我先让剩下的3位回招待所了。”
“哦,好……就是跟他同行的3位友人?”
“对,安排他们分开住,不过没有监视。”
“嗯,暂时不用……对了,老张,说说你对这个案子的看法。”
“看法?我觉得主角尚未登台亮相,一切都还扑朔迷离。”
“你是认为谋杀,并且凶手在他们3个之间,对不?”
“对。今天询问的两位女士,根据刚才小吴呈上来的报告,和受害人生前没有任何关系。而且她们的陈述并不十分聪明,没有隐瞒真相的能力。当然,完全没有隐瞒的必要。”
“没错,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谋杀?还得斟酌。我们不能忽略自杀的可能性,因为我们很难证实‘他喝的第一口水有没有吐出来’。如果吐了,他应该能察觉水有异味。”
“不,不。你注意到洗洁精了没有,它是一个混淆因子,暂时性麻木了味觉。而且,氰化物溶于水,仅是淡淡的苦杏仁味,在人难受的时候是很难察觉的。”
“你不能凭着自己感觉去判断,他也可能是‘明知山有虎,偏上虎山行。’当然,前提是他察觉到水有异味。如果没有吐出,只是大口大口地灌,那么就能肯定是谋杀。”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就是说,当他有所防备却大口大口地灌,其自杀倾向是非常明显的。”
“没错,况且水中氰化物浓度肯定超过10-4M,难说他没有察觉。还有,如果他没吐出第一口水,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奇怪……是啊,如果换做我的话,肯定会先漱口!可他没去洗手间……”
“得去查查他餐桌板上的清洁袋!”我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

7月6日天未晴,小吴呈报上化验结果,案发现场那边也将采集的资料传真过来。汇总信息如下:

1、餐桌板上的酸甜酱检测出洗洁精成分。因液体颜色、浓稠度与酸甜酱相近,故不易察觉,导致误食。
2、案发现场无空矿泉水瓶,任何死角均未放过。询问乘务员,无捡起记录;询问清洁员,无打扫记录。他们的态度,十分肯定:案发时消失的空瓶,与我们无关。
3、1号车厢12D座清洁袋尚未开封。呕吐出的半截薯条在汉堡包装盒内。其唾沫检测出残留洗洁精,证实死者生前误食,但未检测出氰化物的存在。
4、案发时餐桌板上确定有薯条、汉堡,也确定没有中杯可乐。常规的套餐模式被打破,令人生疑。
5、死者抽搐时,1号车厢与2号车厢之间的厕所过道传来惊吼,一名男子匆匆往后车厢跑去,过了1分钟,又跑回1号车厢,跪倒在尸体旁,身后有俩人跟着挤进人群。经在场人员确认,是3位涉案人员之一:严霜。
6、死者在案发前45分钟离席,前往后车厢,大约15分钟后回座,手提麦当劳袋子。阅读书20分钟后开始进食,从袋子里并未拿出中杯可乐,而是矿泉水。案发后排查:袋子空的。
7、死者刚进车厢气喘吁吁,不出5秒动车便开了。
8、死者在“宁波——瑞安”动车时间段,离席两次,一次厕所,一次未知。其余时间几乎都在阅读,书名:《等待戈多》。
9、死者在该时间段,表情平静,第二次回座,面带微笑,看来心情不错。
10、经在场其他目击者确认:案发前,朱婷婷趴着餐桌板睡觉;案发时,江萍珺突然晕眩。二人所述结合,确定为目击者代表证词,可以采用。
……

事实总是在合情合理的生活轨迹中出乎意料地发生了,当你自作聪明地将昨天复制给了今天,将熟悉的不断熟悉,陌生的不断陌生,无所防备地将惯性填充,你会发现自己越来越逃不出自己营造的笼。而当你困身笼中,四肢开始慵懒,进而身心,进而脑子,思维跳不出只能原地打转,越转就越糊涂。活得不明不白也许不是事,死得不明不白才是真大事。我和老张都把他的死看得太过简单,自以为是地替空瓶、酸甜酱,甚至清洁袋安排角色。我们渴望着自杀的画面,曾经多次将三者联系起来,演绎出“自杀”的好戏,可事实终究愿违。“谋杀”是个敏感词汇,但并不麻烦,麻烦的是那些“多余”的举措,往往死无对证,只能旁敲侧击。你问我“他为什么上车气喘吁吁?”我能给出的是N种解释,人证、物证所做出的贡献则是排除选项。值得庆幸的是,此次祸首选项可以穷尽,10条“公理”虽然一定程度冲击了思维过程,却无逸出思考的结局:3人至少有一凶手。
这便是黎明前规整的材料,理清的头绪,可真相真的能靠近我吗?

第二章 水纹

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轻而易举地获得,名正言顺地摊放在我的面前。3个人,不4个人都来自同一个地方,厦门。也许,他们操着一口令人费解的闽南话;也许,他们已经10年没登上鼓浪屿;也许,他们早已习惯台风要来不来的臭脾气。可事实上,他们口口声声的闽南话,却在口口相传中变质;他们口口声声的鼓浪屿,却终究是儿时的鼓浪屿;他们口口声声的台风天,只不过是台风擦过了厦门的脸。这座城市,非常傲娇;城市的人,参不透的距离感。

眼前3位,与我岁数相仿。我28,做的是28应做的事,长的是28应有的脸。可证件上的他们,20看不出20的活力,21却总是眯着眼,22倒像最年轻的。长发飘飘的20没有微笑,不是眨巴眨巴的眼,而是平静地直视前方。鸟窝头发的21和蓄着胡须的21,走的是个性路线,好像永远扣着大耳机,试图将心情沉下去。唯有死去的22,炯炯有神地暗示着:他,还活着。
我,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悲伤。为什么双手要插着裤袋走路?为什么驼背低头去看脚下的风景?为什么摆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烙印在大大小小的证件上,告诉世界:我就是这么的自我?为什么?难道压迫感很值得享受?难道寂寞感很值得玩味?难道负罪感很值得拥有吗?眼前的3位,正玩着非常危险的游戏。
……

上官雯,女,1994年4月18日出生,代号“枯荷”;
楼以凡,男,1993年3月2日出生,代号“冥火”。
……
老塞咖啡店,一如既往的绿招牌,放着“One more time, One more chance”,随意地呼唤着随意的人来做客。靠窗坐的是一男一女,男的皱着眉,女的挂着泪,看似在约会,心情却差到谷底。他们话很少,常常以沉默做回答,双方像是无声的异性磁铁,本应相互吸引,却不知为何在中间矗立起同性的磁块,无数次排斥着内心当初的欢喜。桌上的咖啡纹丝不动地摆着,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彼此,等着谁先喝上第一口,谁先打破沉默。酝酿的时间实在是太漫长了,变浓变苦也是情非得已,可终究有人要一饮而尽,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位消失在自己眼前。
他们,分手了。
……

上官雯,居住于厦门市西堤别墅,独生女;
吴昭祥,居住于厦门市禾祥东路奔马新村,有一兄。
……
殷商时代,一如既往地闪着红大字,沿着那条曲折的巷道,投向最为漆黑的角落。这个被孤立的世界,存在着一群耽于虚幻的人,唯独这死角对死角相隔甚远的一男一女,聊着现实中的事。QQ窗口越来越频繁地闪动,笑脸接踵而至,时不时逗趣的话语也是看得心醉。可回复却等得花谢,无感的语气词独立成句,一次冷水、两次冷水……浇得人心碎。他无奈地让笑脸挥了挥手,她却视而不见地起身,挎包,走人。
他,又玩起了英雄联盟。
……

楼以凡,就读于福建XX大学信息技术学院,单身;
严霜,就读于福建XX大学文学院,单身。
……

豪聚顺,有名的东山大排档,建在铁路公园旁边。这儿白天安静,晚上沸腾,多是旅人走了一天的路来这用餐。这儿的鱼很是新鲜,从不炸,也从不煮,只用蒸,蒸出个三分钟热度便上盘。这儿都是大圆桌,一家子围着坐,挨个挨个紧凑着,一人唬弄了一句,满座便炸开了花。唯独这犄角旮旯里偷偷地摆着个双人桌,俩男的对坐喝着闷酒,气氛萧条。数数这桌底的空瓶,塞得下一箱,再加上桌上的,够得着一箱半。一人脸通红,一人面不改色;一人说胡话,一人听着胡话。没劲归没劲,干得倒挺爽快,不过这俩瓶“嘭”的响声终究淹没在欢声笑语里。大概等人都散了,他俩才跌跌撞撞地搀扶着离开,结没结账不知道,可能也没这能力了结这笔账。
此刻,天上没星星,没月亮,只有不断往外冒的酒花。
……

是时候叫他们三位进来讯问了。先审谁,得跟老张商量商量。
“还是那女的先吧。”
“不,我们总是会把‘先入为主’当做是正确的,因此第一个人必须嫌疑最小。”
“你如何测量他们的嫌疑?长相,资历还是家庭出身?就这三张破身份证,你就别指望参透出什么玄机了。”
“但,我们可以猜啊。女的心理承受能力较差,越放后面,她就越不安,到时讲出来的就越实在。至于那俩男的,我看高个先。”
“他长得不老实啊。”
“你长得也不老实啊……个高好歹有点气质。”
“你这,啥逻辑。好吧,就听你的。”

第三章 冥火

    我是因为她来到小说俱乐部的,那时她是社长,一个大一新生就攀上这位置,我也是醉。她定了很多奇怪的规矩,最重要的一条便是:“社员间只能以代号相称”。我已经忘记了“冥火”的由来,大概是抓阄得到的,反正无关紧要,她喜欢就好,习惯就好,在这儿,我任由她摆布。可这女人越是放纵,她就越致命。分手的理由很简单,她有“外遇”了。
是谁?我没问她。反正她QQ窗口无时不刻抖个不停,反正她摆在桌面上放肆地让你瞧,反正让你瞧的全是有“代号”的男人。我嫉妒得发疯,发疯地记录下每次抖动,发疯地寻找那些“绯闻男友”,发疯地臆想把他们全部杀光。是的,其中有“残月”。
学长,一位很有气质的学长,她很迷恋。当她认识他的第一天,她第一次婉拒了我的邀请;当她Q他的第一天,她第一次拒绝了我的邀请;当她Call他的第一天,她第一次无视了我的邀请。巧合?一定不是巧合!我从不把恋爱当做儿戏,分手视为家常,每一次巧合,我都不会过多追究,可当巧合一而再,再而三,不追究的,还是男人吗?
我决定整整他,理由很充分,手段很简单:叫上她和他,去一个地方玩玩,然后当着他的面玩我的女人。计划很顺利,因为严霜哥们的临时加入,变得更加完美。是的,动车票我定,我、严霜和她坐一起,他自个儿呆一车厢。要知道,这动车是俩车头连在一起的,他想都别想过来找她。(其实只有来时动车是这样的,这里“冥火”的陈述出现漏洞)当然,旅馆也是我定的:我和她一间,不,这太愚蠢了,我只想玩她,不想操她;我们仨男的一间,她自己和别人住,只要他俩分开,我的目的就达到了。事先说明,他很信任我,一厢情愿地把我当做兄弟,我表面上对他也很好,很好。

计划归计划,事实常常“红杏出墙”,当初觉得没什么,现在想想有点奇怪。1、在旅馆,趁我洗澡的时候,严霜反锁了“残月”的门,他俩单独在屋子里聊些什么,我很好奇。(这里说明一下,舟山朱沙尖一带旅馆的3人间套房,是两单人床在主卧,附带厕所。还有一间次卧单独一张床,门可上锁。)2、一路上,“枯荷”好像不理“残月”,倒是经常跟我聊些不着边际的话题。这也没什么,真正心有芥蒂的是严霜跟“残月”好像很熟。反正,他们仨好像在做秀,原本打算孤立“残月”的,到头来好像我被孤立了。3、“枯荷”在来时的动车上用手不停摩擦我大腿内侧,这暗示性太强,我不敢看她,也不敢阻止,勃起让我很尴尬。她应该注意到了,却只是笑了笑,让我觉得很假,因为以前她连抚摸我的勇气都没有。(来时,我们仨在12号车厢,严霜7A,我7B,“枯荷”7C)4、失事前,“残月”来过我们车厢,因为他的那份麦当劳在我包里。这不奇怪,事先约定好的,奇怪的是,“残月”讲了个吊诡的事,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

宁波站的站台设置不同于福州,一个大站台上面写着“3”和“4”,也就是说,在3号站台上车和在4号站台上车是一个地方,不过是各分两列排队。当下楼梯后,左手边是开往厦门北的动车,右手边是开往武汉的高铁,奇怪的是高铁长得跟动车一模一样。“残月”习惯性地往右侧看,急匆匆地往1号车厢跑去。结果进了1号车厢,发现有几位看上去像企业高管的人在谈话,这分明是VIP专座,只有8排,哪来的12D。他略感不对,赶紧往里冲,可1号车厢就1节,进入的是2号车厢。不仅如此,动车车坐靠椅上的背套应是蓝色的,可这里全是红色的。脑袋发热得厉害,赶紧去问2号车厢和3号车厢之间的乘务员。一查车票,才发现上错车了,是对面那列,此刻离发车,只剩10秒。
我当时听完,对他笑了笑,说声“幸好赶上”。可坐在我旁边的那俩人好像连听都没有听。半小时后,“残月”死了,他真的上错车了……

可凶手不是我,最多只能算是恶搞。酸甜酱含洗洁精是我使坏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整他,那玩意吃不死人,且一入口便可察觉。说来也凑巧,有一次单独和“枯荷”出去吃麦当劳,她咬着半截薯条饶有情趣地说:“你知道吗,‘残月’薯条爱蘸酸甜酱,是不是很奇妙?”是的,很奇妙,她跟他在一起就一直很奇妙,3个月抵得我3年,也是酸酸甜甜惹人醉啊!我一直想不通,他们俩的三个月:QQ很频繁,电话却不是很多,见面估计只在社团碰头,哪来的情感维系?可静下心想想,也对,防着我搞“地下恋情”,这么做是必须的。因此我对他更加厌恶,男人何必遮遮掩掩,有种就放马过来争啊!我的3年不是像他甜言蜜语搞定的,而是腥风血雨一路争来的。呵,多少男人“惨死”在我的手上,我也要让他见识我的阴霸。
不过,他的死完全成了我的梦魇,我要的不是这种结局。警告他,让他别痴心妄想,才是我的打算。的确,现在的情形对我来说太不利了:杀人动机、物证,呵,恐怕还有人证,全都指向我。是的,麦当劳是我买的;是的,矿泉水是放我包里的;是的,连食物都是我亲手交给他的,可,这又能代表什么呢?我不是“死神”,我只是被“死神”玩弄的愚人……
其实,这一路两夜,作怪的心理一直在打退堂鼓。“残月”是个很好的人:早上,叫醒我的是他;下楼迟了,给我留包子做早餐的是他;忘带打火机,借火烧香的是他;登船买票,早早替我们排好队的也是他。可他越好,我越觉得心烦:在珞珈山,有尊送子观音,他调侃我‘早日和枯荷生子’;在佛顶山,他硬是拉着我在“佛顶顶佛”四大字前拍照;在梵音洞,他指着空无一物不厌其烦地对我说“看,那有座观音像”。可惜,我始终看不到,只看到了他的遗像。
以上,便是“冥火”的陈述。
……

“最后问你三个问题,请你如实回答。”
(“冥火”咽了口痰,喉结向上提了一下。)
“根据你的陈述,我大致了解了酸甜酱的秘密。可你到底是怎么做的?”
“其实,我去麦当劳并没有索要酸甜酱,那是我事先准备好的,连同他的那份放在一袋子里。”
“根据你的陈述,我觉得你在‘洗澡’一段有所隐瞒。你都洗澡了,如何看见严霜反锁‘残月’的门?”
“这……其实不重要吧。是的,我…不知道谁关上门,我只听到门响了一声…唉,刚刚顺口说的。”
“顺口?他们若是背地里,门会‘啪’地一声让你听得清楚吗?你是不是没在洗澡?”
“有,我真有!好吧,‘背地里’是我臆想的,行了吧。”
“这不是行不行的问题。其实,我也很在意他们俩在房间里做了什么?因为这是这件案子唯一的盲点,死无对证的盲点,你知道吗?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趴在门上偷听,请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不,不是这样的,我没有偷听!我只是关了喷头犹豫了一下,然后听不见动静,就继续洗澡了……是的,我是很好奇,但我神经质的对象不是严霜,他是我最好的哥们!”
(“冥火”急着一口气说完,脸瞬间涨红。)
“根据你的陈述,我想核实一下:严霜是不是受你邀请,才参与这次旅行的?”
“是的。”
“你确定?”
“确定!”
(“冥火”的眼神非常坚定,坚定得让我非常困扰,困扰我的又多了一重。)

第四章 严霜

说实话,在这次旅行前我和“残月”压根就不认识。虽然同属一个社团,但毕竟大我一届,十有八九是碰不到面的。至于“冥火”、“枯荷”是如何认识他的,我就不清楚了。看他们三个关系好像不太融洽,而且这对分手的恋人总感觉怪怪的,一时半会儿也猜不透他们现在的关系。在这复杂的关系谱上,我仅和“冥火”熟络,“枯荷”这女人我是万万碰不得的,毕竟也是“前嫂子”。可以这么说,我是这个案子的当局者,也是这个案子的旁观者,我能大致描述案件的始终,却无法理清案件背后千丝万缕的关系。是什么契机让“冥火”相邀“残月”上火车?是什么理由让“冥火”与“枯荷”不避嫌地坐在一起?又是哪阵阴风让我无所事事地陪他们普陀朝圣?越描越黑的人物关系加快了剧情的发展,倏然间,命案发生了。

我想就这次旅行提供点有用的信息:1、我很费解,为什么我晚订动车票,而“残月”与他们同期,我却意想不到地和他俩坐一起,而“残月”被出局。这只能解释为“冥火”不可告人的用意。2、我很纳闷,“枯荷”一路上为什么不和“残月”攀谈?明明是一起出来玩个实在,却刻意地保持着5米左右的距离。想来“残月”本身也不明所以,动不动借“渴不渴啊”、“累不累啊”、“重不重啊”这些套话来引开话题,却总被“挥手致意”,无形中封了“残月”的嘴。3、我很怀疑,“冥火”的初衷。当初在豪聚顺,他是这么邀请我的:“你也来吧,帮我把关把关‘枯荷’的新男友。”来到普陀,我才意识到这句邀请得反着听:“你也来吧,帮我收拾收拾‘枯荷’的新男友。”“残月”不是个敏感的人,他学的是打击乐,能把握的仅是节奏,难以感知触碰心灵的旋律;而我不同,我是个敏感的人,我学的是中文,总有一把筛子在心里,无时不刻过滤掉肤浅的表面,沉淀的是我眼中的真相。“冥火”在普陀所做的一切,表面上无关痛痒,实则有意无意地刁难,而这种刁难结合着“枯荷”的无视,我觉得是时候挺身而出帮助这不自知处境的他。4、我很担心,正常地交流会被恶意地曲解。整个旅程,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时而提醒,时而催促,无非是想让我和“残月”保持距离,以便他更好下手。其实“冥火”的心思是有点变态的,他致力于孤立“残月”,认为我每次靠近“残月”是对他一次又一次的背叛。可事实上,这没到背叛不背叛的地步,仅仅是道义上的不认同。在我眼里,他的一切行为分明是在毫无理由地百般阻扰;分明是在宣泄自己令人作呕的占有欲。他的女人还属于他吗?分明是过去式了,还攥紧手里,认为“枯荷”依旧附属于他的影子,理所当然地去惩戒偷情的“小三”,连我都成了他惩戒的工具。说句难听的话,“冥火”打心里害怕戴绿帽子,实际上,他连戴绿帽子的资格都没有!5、我很清楚,“残月”的为人。也许我们曾经各走各路,可当我们共走一路时却有太多可聊,从生活到游戏,他把他的所有秘密都无私地与我分享,包括对“枯荷”那“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爱慕之情。他很实在,不像“冥火”装逼:有事没事地泡吧,学一些舞池交际的“狐步”;有事没事地搞个大人范,和你在大排档吃酒划拳,他会告诉你“不要去带‘吧’的地方”;会告诉你“这顿饭我请”。如果,现在“枯荷”面临一道两难的选择题,我会建议她选择“残月”,“闭月羞花”才是真正的幸福。
以上是我所在意的5个关键点,而由点及面,对整个案子的分析得从一道逻辑题讲起:

有三顶红帽子和两顶白帽子。将其中的三顶帽子分别戴在 A、B、C三人头上。这三人每人都只能看见其他两人头上的帽子,但看不见自己头上戴的,并且也不知道剩余两顶帽子的颜色。问A:"你戴的是什么颜色的帽子?" A回答说:"不知道。" 接着,又以同样的问题问B。B想了想之后,也回答说:"不知道。" 最后问C。C回答说:"我知道我戴的帽子是什么颜色了。" 当然,C是在听了A、B的回答之后而作出回答的。试问:C戴的是什么颜色的帽子?

我们三个之中至少有一个是罪犯,换言之,我们三个之中至多只有两个是清白的,因此白帽子代表“无罪”;我们三个有可能全是罪犯,因此红帽子代表“有罪”。根据上述的条件,我们是可推出结论的,这里不表。可这个案子却不满足这些条件,问题在于:你问A,A回答“不知道”,可“不知道”的本质有着天壤之别。在此题中,A“不知道”的是自己戴什么颜色的帽子,“知道”的是别人戴什么颜色的帽子;而在此案中,A“不知道”的是别人戴什么颜色的帽子,“知道”的是自己戴什么颜色的帽子。可惜的是,A即便“知道”了,也不会告诉别人自己戴什么颜色的帽子,而会竭尽全力地去证明自己戴的是“好”帽子。这也正说明了逻辑的天真,现实的残酷,现实往往不讲逻辑。但,我相信警方有能力辨别真假,这种能力无非就是比较,比较“冥火”、我、“枯荷”三人证词的共同部分,出入较大的或者无法衔接情节的视为“假”,而“假”的次数最多者先视为“罪犯”。不过,我可给你们打个预防针,我们三个有可能说的都是真的,只不过对真相的理解是假的……

我记得此题最后的答案是“C戴着红帽子”,也就是说,“C是有罪的”。可“枯荷”不会在意这些细节的,因为给我们仨戴帽子的“残月”已经死了……除非,警方重新给我们扣上“帽子”。
以上,便是严霜的陈述。
在我最后提问之前,先将此逻辑题的分析列下,作为日后参考:
如果B、C戴了两顶白帽子,那么A肯定知道自己戴的是红帽子,但是A不知道自己戴的是什么颜色的帽子;
如果A、C戴了两顶白帽子,那么B肯定知道自己戴的是红帽子,但是B也不知道自己戴的是什么颜色的帽子;
如果A、B戴了两顶白帽子,那么C肯定知道自己戴的是红帽子,但是 C是在听了A、B的回答之后而作出回答的。
所以有结论1:他们中最多只有一个人戴白帽子,不可能有两个人戴白帽子。
如果A戴白帽子,B戴红帽子,C戴红帽子,那么A不知道自己戴红帽子还是白帽子,但是B看到一顶红帽子,一顶白帽子,由结论1就知道自己戴红帽子。
如果A戴红帽子,B戴白帽子,C戴红帽子,由结论1A就知道自己戴红帽子。
如果A戴红帽子,B戴红帽子,C戴白帽子,由结论1A就知道自己戴红帽子。
 所以有结论2:A和B看到的应该是“两红”才会不知道自己戴什么颜色的帽子。
根据结论2,所以C就是戴红帽子。
……
“严霜,你的陈述非常有意思,既可视为一种参考,也可视为一种挑衅。像你这样的聪明人,是不会用大好年华去搬弄是非的,因此我愿意参考你的推理,也希望你能解决我的困惑。”
“没问题。”
“据目击者说,你在死者,也就是‘残月’濒死时,刚从厕所出来。当你目睹这惊心的一幕,你的举措除了惊吼,居然是往后车厢跑,这让我颇感意外。”
“往回跑是为了……”
“我知道,我知道是为了什么,你不必解释。你做得很对,只是不像真心好友第一时间的第一反应,冷静得连‘惊吼’都失真了。”
“简直无法忍受你的臆想!别一厢情愿地认为我做的每件事情都另有目的,别自作聪明地把这些目的推断为‘杀人动机’。我往回跑,就是不自觉地往回跑,而不是你脑子里重复上百次的‘边跑边偷笑’。如果说,及时将情况告诉‘冥火’、‘枯荷’是种伪装,那么独自跪膝、捧着躯壳、等着冷却,难道不也是一种伪装吗?”
“好了好了,这个问题暂不讨论。”老张受不了,吼了一嗓子。
“也罢……你的秘密无穷无尽,可分享的却少之又少。我希望你能明白,缄默是种美德,也是种罪责。套用你的句式,别一厢情愿地将有迹可循的事情隐瞒,别自作聪明地将死无对证的事情公开。你所说的关键5点,在我眼里一文不值,就因为处处牵连着‘残月’,让我如何向死人证实你的陈述。正如你所说的‘我们三个有可能说的都是真的,只不过对真相的理解是假的’,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执念于理解真相呢?”
“因为……”
“因为真相不如你所愿吧。”我决意不让严霜说成一句话。

第五章 枯荷
“谢谢你,以凡。”
在别人眼里,高大的你出奇地平凡;而在我眼里,平凡的你出奇地高大。别人都说你脾气不好,可我觉得你脾气很好;别人都说你很贪玩,可我觉得你很会玩……当你将最诚恳的一面展现在唯一的我面前时,我就深深地爱上了你。3年,热恋的第一年,苦恋的第二年,眷念的第三年。还记得高二时,你将手机还给我的第一次初见,那令人抓狂的短信至今仍让我“女儿”津津乐道:“SB,来认领你的小灵通,思诚201”。我装得很生气去找你算账,你却看都不看我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桌子,然后耍起了臭流氓,硬让我说谢谢,“好,谢谢……谢谢你妹!”我疯子般地从你教室冲了出来,畅快地在走廊释放青春。回班级后,你发了条短信到我手机上:“SB,你又落东西了。”我眨了眨眼,回了句:“落下了你”……还记得,你我当初的约定吗?那天,没有樱花做背景,没有烟雨朦胧做水印,晴空万里飘不下一片叶。蝉在嘶鸣,我在哭,你却抱着我在笑,贴着耳朵,轻轻地说:“等你,在大学”。一等,一年零一月……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可是明明单身的你却让我高兴而已。我应该哭的,爱一个人是应该哭的,只有喜欢才会高兴。对不起,时间让爱退化了。于是,这一年来我们拼命地尝试让爱复苏:看了几十场电影,逛了上百次街,365天天天在老塞培养感情。结果,美式咖啡,太苦……我想,这次旅程也是你的挽回吧,多了俩人,是怕我俩单处尴尬吧。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好得让我忍不住摸你,习惯性地靠近你,想对你说“上床,上床……”,也许我的身体交给你,爱会重新来过吧。
……
“回答我,昭祥。”

你我相识已有三月,可彼此却不甚了解。你喜欢在QQ上冒泡,却总是在社团里潜水。冒泡的时候总像打了鸡血,说的尽是些不着边际的话;潜水的时候则杳无踪迹,偶然遇见也只是微笑致意。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啊,难怪“冥火”总说“得提防你”,也是怕“带着面具的太宰治”复生,进行一场内心的屠杀。不过这次旅行,让我重新认识了你:阳光、帅气,看不出一点阴郁。一路上总是 “嘘寒问暖”:“渴不渴啊”、“累不累啊”、“重不重啊”。要知道这水绝大数是你买的,这行李绝大数是你提的,要喊累也是你先喊,不过“冥火”、严霜旁边站着看倒是让我很气愤……在房间,我躺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不自觉地想起你:为什么在QQ上如此疯狂地追求我?又为什么在生活上如此拘谨地伺候我?我哪有这么大的魅力,使你沉湎于意淫的世界,唤起你熊熊的关心呢?也许,不善表达的你,难以面对着我说出心声,只好不停地抖动窗口来表达你的好意。不过,谢谢你的好意,春去秋来的三年是很难被春去春来的三月所取代的,当我挎起包离开网吧的那一刻,不知坐在遥远角落的你是否看见,那就是我的回答……可是,你的回答呢?当你在动车上一动不动的时候,你的回答就是沉默吗?不,你那死死不肯闭上的眼,充斥的不是眼白般的空洞,而是无限扩大的瞳孔般的恐惧。你不是自杀而是被人所害,因为自杀的你无论如何也会给我个答复,哪怕只是个“哦”……断了线的风筝,终究是回不来了;没了根的树,终究是活不成了;失了魂的你,终究是没下文了……
怀疑,仍在蔓延;煎熬,仍在继续。
……
“至于他,严霜……”
“不了解!”

他总是用很奇怪的眼神盯着我,一言不发地盯着我,然后嘴角上扬,笑得很有内涵。他是经“冥火”介绍来社团的,最初的定义是“好哥们”,现在的定义更像“基佬”吧。自从我和“冥火”分手以后,他俩形影不离。咖啡店摇身一变成酒吧,西餐厅摇身一变成大排档,爱情摇身一变成基情,纵是我胡思乱想,但淡蓝的他取代了粉红的我却是不争的事实。也许是寂寞把俩人捆在了一起,在没星星、没月亮的夜晚,他们烂醉如泥地搀扶前行,在我前方不出10米的上坡,唱着走调的《王妃》,唱着那句“夜太美”……男人的世界,我不是很懂,可我明白,只有在男人的世界,男人才会真正的快乐。颓废是每个男人的天性,极力地掩饰颓废在装出来的生活中过得如鱼得水是丧失人性的重要一环,只有在颓废被默许的啤酒氛围中才能享受比做爱更舒畅的快感。女人所不能给予的,正是给男人一个搀扶的臂膀,一个可以颓废的理由……正因如此,印象中的他总是黑白的,总是侧脸的,总是笑着,不知在笑些什么。我偷偷地在书上画下了他,给他加了根烟,夹在右手食指与中指间,还让他呼出了三轮烟圈,一圈比一圈大。可事实上,没见过他抽,肺应该很健康,应该不会时不时干咳,他让自己颓废得很另类。把头埋在书里,把头托在手心里,把头保护起来,好好地安在脖子上,转动眼球已足够。一个人的世界,不必强求什么,连白纸都不要,活着就好……
也许,他的笑没有内涵,只是笑。
……
“相信我,警官。”
我知道,你们已经锁定了目标,在我们仨之间。可即便如此,想要破案依旧困难重重:1、我们三个的陈述都是片面的。“冥火”与生俱来的戏谑性人格使他做事欠考虑,估计陈述也偏主观。而严霜正相反,把自己藏得很深,不按常规出牌的他,想必故弄玄虚了一番。至于我,找不到任何的证据去证明自己的清白,自始至终在案件里扮演着“被动者”的角色,我压根就没有机会去改变现在所面临的境遇,只能被迫像提线木偶般举步维艰。2、“凶手不唯一”存在着巨大的可能。若是单人作案,逐个排查是有效的;若是合伙作案,则必须明确三者间和三者与死者间的关系,为此,我在上文已述,仅供参考。不过有一对关系值得你们注意:严霜与“残月”之间尚未知的秘密。3、案件存在许多盲点。这不单单是困扰你们的,也是困扰我们仨的,包括凶手在内,正如他无法预知到“残月”竟然差点上错车。从我的角度出发,旅馆内他们发生的所有事情均是盲点,如果案件的诱因隐藏其中,我便是无辜的受牵连者。同样,“冥火”有“冥火”的盲点,严霜有严霜的盲点,可他们的盲点我却一无所知。你们最大的优势在于掌控了全部的盲点,我相信先前的二位肯定提出了自己的疑惑,甚至主观上的臆想。把盲点汇集起来,试着排除,是唯一可行的办法。4、大多数盲点均是死无对证。“冥火”与“残月”、严霜与“残月”、我与“残月”,建立在这三重关系上的所有盲点均是私人所有,换言之,当关系双方中的其中一方死去,那么关系间的所有秘密只剩另一方所知。可事实上,另一方采取的往往是隐瞒或欺骗,即便如此,你们也会因“死无对证”而束手无策。总而言之,选择相信谁,是你们的自由,也是你们的职责。我尽了我的义务,将一切如数奉告,剩下的,就是等你们相信了。
以上,便是“枯荷”的陈述。
……

“的确,照目前的形势发展下去,这个案子终将以‘死无对证’而告终。我不能寄希望于你们三位,可事到如今,只能尽量相信你们的陈述。接下来我所提问的,你只能回答‘是’、‘否’或者‘不确定’。”
“好。”
(“冥火”部分)
“你是否经常忘记关掉QQ窗口,而被‘冥火’发现聊天记录?”
“不确定。”
“‘冥火’是否追问过你,关于QQ的聊天记录?”
“否。”
“你是否在来时的动车上摸过‘冥火’的大腿?”
“是。”
“你是否在旅行中多与‘冥火’闲聊?”
“是。”
“你现在还爱‘冥火’吗?”
“否。”
“‘冥火’现在还爱你吗?”
“不……确定。”
(“残月”部分)
“‘残月’最近一段时间是否经常Q你?”
“是。”
“在殷商时代的那次,你是否见到‘残月’本人?”
“否。”
“‘残月’参与这次旅行,你是否吃惊?”
“是。”
“在这次旅行中,你是否刻意地回避‘残月’?”
“是。”
“而‘残月’在旅行中截然不同的表现,是否让你感到错愕?”
“是。”
“‘残月’爱你吗?”
“……”
“你是否怀疑过‘残月’爱你?还是说,你是否试着去理解‘残月’爱你?”
“是。”
“也就是说,你怀疑QQ上的‘残月’与旅行中的‘残月’不是一个人?”
“……”
 “快回答!!”
“……让我说句话吧,‘残月’之所以在旅行中表现得很‘大哥’,而不是很暧昧的态度,是因为我已经很明确地拒绝了他。他这么做无非是想退一步做朋友而已。仅此而已!”
(严霜部分)
“你是否和严霜读同一个专业?”
“是。”
“你是否与严霜有过节?”
“否。”
“你是否介意严霜在你和‘冥火’之间存在?”
“否。”
“严霜参与这次旅行,你是否吃惊?”
“否。”
“严霜和你们俩来时动车坐在一起,你是否介意?”
“否。”
“你在旅行中是否经常与严霜攀谈?”
“否。”
“而他却经常和‘残月’攀谈?”
“是。”
“你很留意,而‘冥火’看起来很介意?”
“是。”
“于是你就很好奇他们之间攀谈的内容?”
“是。”
“他们告诉了你?”
“是。”
“无关紧要?”
“是。”
“你觉得他们没讲实话?”
“不……确定。”
“你是否觉得严霜是一个参不透的人?”
“是。”
“那他会不会爱上了你?”
“什么!”
(“枯荷”部分——允许做答)
“矿泉水是否你买的?”(此题以“冥火”的陈述作基准,若回答“否”,则矿泉水应是严霜买的。)
“是。”
“买了几瓶?”
“3瓶。”
“为什么?”
“我喝玫瑰花茶,自己泡的。”
“然后塞到‘冥火’包里?”
“是。”
“塞的时候包里是空的吗?”
“不。里面有平板电脑、相机、充电器,还有香、贡品、洗漱的东西,反正有空间放。不过后来汉堡就塞不进去了,‘残月’和‘冥火’的那份硬塞,其余的只好拿手上。”
“我检查了那个包,是挺大的,拉链还特别多。不过我很好奇,‘残月’为什么不把吃的、喝的拿手上呢?”
“哦,因为‘残月’当时两手都提着行李袋实在不方便。而且他袋子里有半瓶水,不够的话,再到我们车厢拿,顺便把麦当劳带走。”
“我明白了。可这么说,水的问题只关于你了?”
“……但我真的是在自动售货机买的!严霜,严霜可以作证!”
“怎么作证?他是陪你一起去的?”
“不…我现在不知道,脑子一片空白…求你别再问了。”
“好的,该问的也问完了。走之前告诉你一件事,你后半段的陈述方式很像严霜,你们似乎都在寻找这个案子的答案。不过得提醒一下,要想证明自己推理的能力,先得证明自己头上的帽子是清白的。严霜的嘴撬不动,只能委屈你,抱歉。”

第六章 涟漪

美丽的月之湖,水面静静。环湖四周,树木丛生,远处的坡上有几户人家,窗前的烛火微微摇荡,星星点点装饰着静谧的夜。湖畔,习习晚风吹着草弯腰,送进了袖口,一身透清凉。情侣间不说话,只把头藏在你盘坐的腿上,默默地注视着你的下巴,不知何时迷恋上了你的棱角。无趣的你,不懂抚摸我的头,或是亲吻我的嘴,只懂抓起身边的石子,一下、两下往湖里敲,咚咚响,咚咚响,涟漪阵阵不说话……我情不自禁地抬手,来回摩擦你的下巴,不小心碰到了你的喉结,奇妙的凸起,男人成熟的标志在我手心里把玩。可你仍旧看向远方,是婆娑树影还是烛影摇红束缚住了你的眼神,只留给我你眼皮底下的世界。忽然,你停下了手,不再去敲静静的湖面,眼光逐渐地收拢,45度角,似乎在凝视着涟漪的褪去。我,也放下了手,把头侧过去,抬了抬身姿,看向你所“痴迷”的地方。是的,涟漪即将消散,湖面即将平静,倒映出……背后的那个人。
……

在结束三人审讯之后,我开始归纳猜想。

一、    假设三人同时作案(可能性:4星)
依据:1、三个人的无力自白:
“是的,麦当劳是我买的;是的,矿泉水是放我包里的;是的,连食物都是我亲手交给他的,可,这又能代表什么呢?”(冥火)
“不过,我可给你们打个预防针,我们三个有可能说的都是真的,只不过对真相的理解是假的……”(严霜)
“我们三个的陈述都是片面的……至于我,找不到任何的证据去证明自己的清白。”(枯荷)
       2、存在串供的嫌疑:从内容实质上看,“冥火”侧重的是自己扮演什么角色,严霜侧重的是他人扮演什么角色,“枯荷”侧重的是自己和他人角色间的某种关系;从信息价值上看,“冥火”提供的是案件表象,严霜提供的是表象与真相间存在差距,“枯荷”提供的是真相隐没于表象。3个人的陈述几乎无交集,令人生疑。
盲点:迄今为止,仍找不到3个人的共同利益点,也很难建立起关系模型。就像来时的动车,A、B、C座坐在一起,很正常又很尴尬。

二、假设二人同时作案
这里牵涉到帽子问题。由于是二人作案,红帽子两顶,就存在调换帽子的可能。三人作案就不必考虑,因为都是红,怎么调都一样。注意,调帽子的一方可能“无罪”,也可能“有罪”。当其“无罪”时,意图旨在于保护某人;当其“有罪”时,意图旨在于陷害某人。而具备“调换”能力的人,在我看来,只有严霜。当严霜旨在“保护”,那么对象应是“枯荷”,所以我提出了疑问,“枯荷”却一脸不解;当严霜旨在“陷害”,那么对象不定,因为他的措辞是这样的:“冥火”的刁难、“枯荷”的无视。还要注意,由于是二人作案,所以旨在“保护”的一方是一厢情愿,而旨在“陷害”的一方是两人商量好的。当然,这些均属情况复杂化,先做说明。

“冥火”与严霜(可能性:1星)
1、不对等的认识:“冥火”至今认为“严霜是我最好的哥们”;严霜背后却说“‘冥火’连戴绿帽子的资格都没有!”
2、互相猜疑:“冥火”觉得严霜跟“残月”混得很熟是在孤立他;严霜觉得自己成了“冥火”惩戒偷情“小三”的工具。
3、互相隐瞒:“冥火”在东山大排档,隐瞒了旅行的初衷;严霜在旅馆,反锁房门,隐瞒了自己和“残月”的关系。
“冥火”与“枯荷”(可能性:3星)
在“冥火”的陈述中,可以看出他非常爱“枯荷”,甚至达到了疯狂的境地,不惜一切代价去收拾“残月”。但,“冥火”欠缺勇气,不具备单独作案的实力,若有“枯荷”相助,则可能性大增。二人存在共同目的:“情感复原”,而最大的障碍便是“残月”存在。试想一下,“残月”三番五次地QQ骚扰“枯荷”,作为前男友内心肯定不是滋味,而作为当事的女主肯定也不胜其烦,于是二人利用此次旅行,展开了谋杀计划,恰逢严霜的参演,为这出戏增添许多看点。不过,质疑声在心里越擂越响:作为情杀的案例,此次“情杀”的理由也实在勉强,正如“冥火”所言,“警告他,让他别痴心妄想,才是我的打算。”的确,这宣泄的不是被“劈腿”的耻辱感,而是表明身份的占有欲。但“占有欲”作为谋杀的诱因是站不住脚的,因为“枯荷”已经很明确地拒绝了“残月”,主动向“冥火”示爱,而“残月”也在旅行中用行动说明了,“我只想和‘枯荷’做朋友而已”。那么,“冥火”占有欲一说只能认为故意粉饰,实则另有隐情,他们三者中的关系绝非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严霜与“枯荷”(可能性:1星)
1、关系暧昧。严霜表面上说,“这女人万万碰不得”,实际上巴不得走进她的世界,替她做“闭月羞花”的选择;而“枯荷”表面上“腐化”严霜,实际上是对其爱慕已久:无时不刻地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刻画在书上,刻画在脑海里。
2、言语暧昧。严霜对于“枯荷”的描述,在遣词上值得捉摸,他先说“枯荷”无视“残月”,后说“残月”爱慕“枯荷”,那么“枯荷”形象自然高冷,相对处于不利的境地。然而,他又说“枯荷”被“冥火”攥紧手里,身不由己。若接上“枯荷”的台词:由于我身不由己,“自始至终在案件里扮演着‘被动者’的角色”,因此“找不到任何的证据去证明自己的清白”。如此衔接,只能理解为“枯荷”的无奈,却猜不透严霜的用意:究竟是被迫谋杀的无奈,还是被疑谋杀的无奈?究竟出于“陷害”的心态,还是“保护”的心态?在两人作案的大前提下,只能理解为“保护”,不过这种“保护”不属于上文所讲的“调换帽子”的情况(因为两人均戴红帽子),而是严霜自己擅自站在“枯荷”身前,用自己的帽子挡住“枯荷”的帽子,是“遮挡帽子”的绝妙手段。
可是,这种无奈是“冥火”造成的,他俩谋杀的对象应是“冥火”,但事实上死的却是“残月”。所以,我只能证明他俩有站在同一战线的必要,却无法证明他俩的共同敌人是死者。
……
这是不可凑泊的月之湖,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的作伴,只有阵阵妖风掠过湖面。芦苇都往一侧倒,想贴近看看湖里的自己,一不小心沾到水,就像一滴血滴进眼里。环湖四周,荒芜的草地,没有一棵树,却有一群乌鸦常来驻足。驻足在离湖不远的古宅屋顶上,每过一时辰从屋顶飞向芦苇丛,再从芦苇丛飞回屋顶,群鸦来袭一回合两次,直到天亮,却不知飞哪了。宅里没人住,住的都不是人,是一具骷髅挨着一具骷髅,并排坐在长铁椅上,双手束缚被麻绳打了活结,系在靠背的第二条杠上。乌鸦也许吃了他们的肉,可白骨剩着浪费,若有几只狗呆着该多好。不过狗是进不了古宅的,因为乌鸦在屋顶守着,守着那几具骷髅。这忠心也确实感人,前主人“弃肉喂鸦”也算值得。可事实并不如此,乌鸦白天附体成了人,晚上脱壳成乌鸦,如果骷髅被移动或是换了位或是损了部件,那么就变不回去。这是湖的诅咒,夜幕降临;也是鸦的守望,《等待戈多》……
……
老张看不惯我那套纸上谈兵,信奉着“实践第一”的教条出门办案。我们俩表面上是分工,实际是各干各的,他严重怀疑我陷入了严霜的谜题之中,认为所谓的“依托关系”办案可能性不大,决定逐一调查三人最近的状态。对此我毫无意见,只在临走时拜托几个细节:

1、      询问小说俱乐部其他社员:严霜的代号。
2、      询问“冥火”、“残月”、严霜的舍友:三人是否玩“英雄联盟”。
3、      询问“枯荷”的舍友:期末阶段是否常夜不归宿。
4、      询问朱沙尖XX旅馆清洁人员:7月5日一早退房后,在打扫204号房次卧时,是否发现安全套。
5、      取调“殷商时代”关于6月25日晚来店人员记录。
6、      取调6月13日至6月30日“冥火”订动车票记录。
7、      在“枯荷”的允许下,查看她和“冥火”、“残月”及严霜的QQ聊天记录。

老张一一记下,门也不带上,急匆匆地离开了办公室。
剩我一人,和一杯凉透了的咖啡,盯着它许久,竟发现水面微漾,肯定是哪震动了桌面,但绝不是我,尽管你不相信。每次这样无所事事地靠在沙发椅上,总喜欢回忆些琐碎的小事:大学放暑假,宅在屋子里哪都不去,看着后宫片流口水,所谓的“抖S”和“抖M”也深有体会,时不时变换扮演这两种角色,“攻”、“受”都做了一番尝试。想想我的发育,偏早还是偏迟,记不清了,大概和老师有关系。自从她开讲“性器官”的那节课,我便在意起了“光秃”,可能是意念作用强大,不出一个月便长毛了。说实在的,我很害羞,尿尿都得贴近便池紧紧地,也很骄傲,被窝里总喜欢掀开内裤瞧瞧,然后搞大,虽然一开始并不顺利。“我很色”大家都这么说,看见美女,两眼注视的永远是乳房,心里想的净是“玩奶子”。一旦有女的胸罩若隐若现,我就兴奋,兴奋得想拉扯她胸罩两条带子,看着她捂得紧紧地说“呀没得”。的确,意淫是一种病,可不是性病,很健康的。我还是能很正常地与女生交往,她们都喜欢跟男生聊,只要男生够娘。至于聊些什么,记不清了,很久没玩女人或者被女人玩,旁边总是“老张”类的大叔或是“小吴”类的乖仔,要么净抽烟要么连抽烟都不会。啊!天真无知的小男人,颓废无知的老男人,还有我这盲目无知的野男人,绝妙的三人组,连搞基的机会都没有。现在,剩我一人,把咖啡喝个精光,到厕所解决一下。
……

隔天傍晚,老张从福州回来,小吴从宁波回来,带回来的全是空气,预料之中。从来没指望这俩男的在外办事能捎带些特产,除非吩咐。一屁股坐下,就是“哇哇”叫,叫两声就“咕哝咕哝”地大口灌水,表面上不想说,实际涨红脸快憋不住了,真相即将脱口而出。

第七章 死水

7月14日,公布结果的日子。严霜、“枯荷”坐在我和老张对面,只不过这次角色换了一下:他负责讯问,我负责记录,小吴依旧把守着门,不让外人打扰。桌上摆着一盒面巾纸,一根警棍,两副手铐,必要时都有用武之地。事先说明一下,他们仨都还是“自由身”,不过被监视。
我的习惯是转笔,老张的习惯是开讯前咳嗽两声,紧接着客套话一句,绝不再多,然后直奔主题。
“前两天,我们在福州、宁波两座城市进行了一番调查,加上之前你们的陈述,通过对比验证,已经得出了结论。”
话音刚落,“枯荷”便不自在地扭动起来,死命地搓着手。
“不必紧张。杀人都不紧张了,这会儿紧张个啥?”我插嘴,不自在地又转起了笔。
“是这样的‘枯荷,’你期末阶段是否经常夜不归宿?”
足足一分钟她不吭声。我在看严霜的表情,低着头,只有那鸟窝头发搭理我。
终于,她怯生生地“嗯”了一下,听不大清楚,但点头承认。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
“因为你紧张,所以编不出来,请说实话好吗?”估计老张会气个半死,说好的让他问,可我就是管不住嘴。
“没事,大胆地说。”老张就是条狗,见女的就摇尾巴,不过这会儿不介意,我在意的是严霜的手竟然发抖了。
可她还是没吱声。
“还记得殷商时代吗?”我决定亲自出马。
“记得。”
“那晚,你也夜不归宿,舍友说的。哦,对了,那是第一次,接着好几天都这种情况。姐妹们说你变了,变憔悴了。”
不吱声,那我继续。
“你撒了个谎,其实在殷商时代你看见了‘残月’,可你不敢说,因为你们做了……”
“没有!!!”震耳欲聋的尖叫,人立马站了起来,两眼只把我活活瞪死。不过,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严霜竟然握拳,死死地咬着下嘴唇。
老张咳嗽了两声,又示意了我两眼,说了句:“没别的意思”,算是打了圆场。
她坐下,不再看我,低头擦眼泪。
“你不想承认,没关系,我来描述:你先离开了殷商时代,‘残月’也很知趣地打起了网游。呵,老套的剧情。谁都知道大街上碰熟人正常不过,何况是在学生街附近,要是被看见一起进旅馆,多尴尬啊,为此你还煞费苦心地跟他在网吧聊那么久拖时间,10点半,都门禁了小姐。约摸,你们12点碰头,反正藤山戴斯的柜台人员说了,‘有一男的要了你的房间号’,男的长啥样记不清了:个挺高的,长得挺帅的,发型正常吧。”我瞄了严霜一眼,“至于你们在房间做什么,我不感兴趣。”最后一句,违心。
“简直胡扯——”严霜嘀咕了一句,不幸被我听见。
“胡扯?是,这确实胡扯,也确实只有你们会干出这胡扯的事来!”话锋一转,“‘枯荷’,你曾对我说:要留意严霜和‘残月’的关系。呵,你想知道吗?”
“枯荷”侧过头,用一种不知所措的眼神看着他,我第一次发现她眼睛其实很漂亮,流过泪的眼就像水晶。
“是的,告诉我。”
我想了想,“老张还是你来说这事吧——”
他倒是当仁不让,“好的。经朱沙尖XX旅馆一名清洁人员表示:7月5日清晨,在打扫南区A1栋所有房间后,发现一盒杜蕾斯牌子的避孕套被拆封使用,却未告知柜台。本来普陀山就是佛教圣地,在此地做这种事,确实比较醒目,所以过了一周,旅馆人员还是记忆犹新。”
“关我什么事?”不屑的表情,却看出他内心的动摇。
“当然,避孕套不能说明什么?可南区A1栋就住了你们三男的,还有三女的,以及三个老太婆。避孕套是男款,你说呢?”我又机智地插了一嘴,看着他表情逐渐地僵化,而“枯荷”则一脸吃惊。
“更关键的是,这该死的避孕套是在204号房间发现的;最关键的是,这要命的安全套现身在房间的次卧。虽然只用了一个套,呵,也是速战速决。”
“简直胡扯——”看得出他想“杀人灭口”了。
“不,这是事实”感谢老张及时扑火,“‘冥火’曾经对我们说过,在他洗澡的时候,你刻意地进了‘残月’的房间并反锁了门。而这就有时间、有空间去办那件事,除此之外——”
“没有!!!”震怒的严霜中指竖向了我们,而‘枯荷’却恸哭起来,看得出她悲痛万分,可为什么会悲痛万分?
“我明白了,同病相怜的两位弱者。你们喜欢‘残月’,却不爱他,可他深爱着你们,于是你们表面上满足他。可终究是厌烦了,于是联手杀了他。哦,可怜的双性恋。”
“你在胡说——”严霜身体迅速前倾离座,出手的右拳直往我脸上冲,不过一下被老张铐住了。
“老实点!!!以为这是哪?给我坐下!!!”干得漂亮,老张。
他的怒气依旧不能平息,嘴里含着无数的脏话,反复着“狗娘养的”四个字来填充短暂的沉默。终于,“枯荷”再也忍不下去,再也不去装好奇、装吃惊了,一把抱住了严霜,嘶吼着:“别再说了!别再逼他了!!”
我第一次看见严霜簌簌滴落的眼泪……
……

真相凭借着一个收放不自如的晶状体,我们自作聪明地让它聚焦于极远处的一点,然后悄悄地戴上有色眼镜,过滤掉不利于自己的部分。我和严霜都戴上,欺骗了所有人的眼,却欺骗不了法眼。从头说起,太累太累,就允许我直奔主题吧。我和“冥火”之间的爱情是在老塞咖啡店结束的,即便咖啡又浓又苦,我也不予理会,浓的是他,苦的是他,执迷不悟的也是他。“残月”随之跟进,可说实话,他太阳光了,我,“枯荷”承受不了这种光,于是一次次拒绝。在这一时期,拒绝是双线的,否定“冥火”的同时否定“残月”,我的心如刀割、如乱麻。就这样彷徨地走着走着,突然在前方不出10米的坡上,一个身影飘过了一句“夜太美”,不知不觉醉入了他的怀抱。殷商时代,那一夜,QQ里的“残月”比往常更加的痴狂,直白的弹雨似的话语激起了我无限的性欲,我忍不住偷偷地发了条短信,告诉严霜:“我需要安静。”也许“冥火”有机会知道这一秘密,可事实上他却执迷不悟,于是“残月”成了我俩做爱时的床帘。朱沙尖,那一夜,夜半有钟声,可人却依旧酣睡,只有被寂寞包裹住的我需要安慰。按事先约定的,我下了楼,204开着门缝,里面一片黑,刚到就被严霜拽进了小黑屋,小黑屋里的次卧,那避孕套事先准备好的地方。他很坏,胶布死死黏住了我的嘴,而他的嘴却贪婪地吮吸着我的肉体,窒息、窒息、令人窒息的快感,似乎听见了隔岸普济寺传来的佛音。啊,极乐世界!那一夜,他抽了第一根烟,也给我抽了几口,他悄悄地告诉我,“残月”醒着,我回头一看,门开了一个小缝……
——“枯荷”的告白

真相就像自己的爹娘一样,永远在身边却视而不见。戴眼镜的人往往会因找不到眼镜而苦恼,玩手机的人往往会因找不到手机而崩溃,其实眼镜就在眼前,手机就在手里,只不过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手,只相信自己的臆想罢了。我亲眼看见“枯荷”买了3瓶矿泉水回来,亲眼看见“冥火”从包里取出矿泉水给“残月”,也亲眼看见“残月”死时那从手中脱落的空瓶。一个念头闪过,我惊吼一声,可腿却不听使唤地往回跑,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不是‘枯荷’干的”。从那刻起,我下定决心,要保护自己所痴迷的肉体和灵魂,于是迈开第一步,召来同伴返回现场,把“冥火”也拖下水。在陈述的过程中,我尽可能地措辞严谨,更多地去质疑“冥火”的初衷,不满他的人格,而用“无视”一词来淡化“枯荷”的存在。“帽子”一题无非就是个幌子,希望将疑点更多地聚焦在我身上,却不料加剧了警方对我和“枯荷”关系的猜疑,将彼此的遮羞布暴露在众人的眼皮底下。虽然遮羞布并非案子的核心,但我们是体面的人,是有隐私的人,终究敌不过你们赤裸裸地“污蔑”,终究只能惨淡地收场……也许,你们会问我为什么这么执着?执着地给“枯荷”扣上红帽子,又执着地替她遮挡红帽子——因为一句话。当她回头看见门缝后,便扯下了胶布,贴着我耳朵说:“真想杀了他——”

除此之外,还有几件事要交待:1、藤山戴斯,那一夜是我和“枯荷”的第一夜。2、我和“残月”是邻居,都住在奔马新村,当初选这所大学也是参考了这一点。3、我和“残月”在次卧什么都没干,只是告诉他,待“冥火”入睡后换下床(“冥火”不会真心想和“残月”睡的),我要看世界杯(主卧、次卧都有液晶电视,但不能打扰“冥火”睡觉,有声音、有光线都不行,这无疑成了最好的借口。对了,那场是巴西对阵哥伦比亚,四点开战),看完比赛再把床位换回来。待“残月”入睡后,差不多2点,呼叫“枯荷”下来,可不知怎么的,我反锁的房门竟然开了个小缝(估计“残月”有钥匙),他终究是发现了我们的秘密,不过发小就是发小,什么都没说。4、关于“冥火”,见陈述,那部分是真的,除了反感就剩反感。5、最后,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我也是有代号的,不过只有“枯荷”知道。藤山戴斯,那一夜,她唤我:“死水——”
——严霜的“告白”

严霜与“枯荷”牵着手走出了审讯室,等待他们的绝不是幸福,而是门缝后的一丝恐惧。法律也许无法插手他们的“性生活”,可终究有鬼会来偷窥他们的“罪恶”。我忽然想起严霜的陈述,简直就是一连串的反语:所谓的“我和‘残月’压根就不认识”,事实上从小认识;所谓的“‘枯荷’这女人我是万万碰不得的”,事实上玩弄于鼓掌之间;所谓的“我成了‘冥火’惩戒的工具”,事实上“冥火”成了他替罪的羔羊。他活脱脱就是个骗子,而且是光明正大的骗子,明知谎言一戳就破,仍以一身的“谎言”示人,妄图迷惑警方,实则迷惑自己。“枯荷”怎么可能是凶手?看来他对自己的感情也心存畏惧……他们离去的身影,我无法触及,也不想触及。此刻,只想快点逮捕“冥火”,告诉他,弱者只有眼泪。
……

是的,人是我杀的。
我恨“残月”,更恨“枯荷”。我整整等了她一年零一个月,日夜思念的一年零一个月,她竟然说分手就分手,把我的青春熔铸在她的性福之上,把我美好的大学憧憬践踏得支离破碎!可我拿她毫无办法,已被爱情束缚得身不由己。然而,我终究是“冥火”,终究会点燃心中的“妒火”,于是我计划了这次旅行,目的不是夺回这个女人,而是给这个女人一辈子的痛!为此,我费尽心机地设计:殷商时代,那一夜,去的不是“残月”而是我。我登陆了他的QQ,办法很简单:之前他找我代练,给了英雄联盟的账号,并落下了句:“认真玩,这可是大号”。于是,QQ便到手,只需在谈话后删除记录即可,也不必过分担心,因为此时的他正在演出。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就是为了让她反感,等的就是那句:“我现在有事,先走了……”真的很痛快!你们知道吗?这一战的作用既可以探测他俩之间的关系,又可破坏他俩之间的感情,从旅程中发现,效果显著:“枯荷”几乎不理会“残月”。豪聚顺,那一夜,我试着邀请严霜入伙,没想到他立马就同意了。知己就是知己,我还没说出目的,他便知晓了我的用意,所谓的“把关”他是最在行的,在情场上他的眼界绝对比我开阔。朱沙尖,那一夜,是我最不安又最安心的一夜,当成功种下罪恶的种子后,我睡得很香很香,正如第二天一早严霜说的:“看来是做了个好梦。”要问我何时种下“种子”?在洗澡的时候,也正因如此,才不会过多介意“严霜锁门”一事,毕竟自己做的也是见不得人的事,不被发现就好。我是用浴巾包着一瓶矿泉水的,那瓶水是从宁波站自动售货机买的,是在到站时有意买的3瓶之一,也就是自己没喝的那瓶,对,我就是要嫁祸给那“贱人”!在浴室,我把口袋里事先准备好的一小包氰化物全部倒进瓶子,水溢出来就溢出来吧,拧上盖,一瓶崭新的“农夫山泉”。我承认有点紧张,至少在出浴室时手是发抖的,可严霜却没注意,忙着在床上发短信。知己就是知己,配合起来就是默契,我顺理成章地把浴巾塞进包里,当然,浴巾裹着“种子”,看不见的“种子”。第二天,在车站,“枯荷”非常懂事地把买来的“农夫山泉”放在一堆杂物之上,然后就是在动车,我站起身,伸手往行李架上的包里掏,掏出“种子”给了“残月”。说实在的,我没想到那天他如此配合,竟讲了个故事给我打了个掩护,听完之后,我也是发自内心地笑了笑,说声:“幸好赶上。”
嗯,这就是我所有的谋略,我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你们……
——“冥火”的遗书

毫无保留,不,还有太多的疑问,只不过这些疑问无关紧要了,你好走就是,反正弱者只有眼泪。
——我在遗书后补写
 
附:平行世界里的异端生物


四个看上去交往颇深的人,却依着自己的代号过着毫不相干的生活;四个看上去积极向上的人,却有着异于常人的甚至畜牲般的行径。四个人互相欺骗,互相利用,爱情友情在此纠缠不清,像成吨成吨的海藻成吨成吨地在我脑海里泛滥。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依旧看不穿……我所困惑的,正是凶手死了,帮凶走了,而这凶手与帮凶间却没有任何交流,恰似一道不可能的数学题:“两条平行线竟然交叉在一起。”我想重温一下那个吊诡的画面:“冥火”在浴室里下毒,严霜在卧室里对着“残月”撒谎,“枯荷”可能在楼上等着严霜的回复。三个完全隔离的空间,却不可思议地围起了四面高墙,更不可思议地围住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也许这个人曾经有机会逃脱,试着打开一丝门缝,结果却令他瞠目结舌,以至于无法向另一扇门里的人述说真相;也许上帝对此人动了恻隐之心,试着放下一条绳子,结果他快成功时却不小心松了手,一坠便粉身碎骨,一坠,坠在了四面高墙围起的密闭空间里。这既是始料未及的,又是预料之中的,在这三个空间里,表面上预料之中,实际上始料未及,尤其是“枯荷”所在的空间,至今还有诸多疑问,尽管已无关紧要。我一直耿耿于怀一件事,“枯荷”为什么在来时的动车上当着严霜的面,不停摩擦“冥火”的大腿内侧,她究竟爱着谁?究竟在干什么?难道做爱时想着另外一个男人?难道她早已知道门缝后有人,却更有干劲地“做”下去?在案件审理过程中,我竟然淡忘了她的存在,直至“冥火”的死才让我意识到她的地位。不出意外的话,严霜也会死去,一湖的“死水”顷刻间漫上了我的心头……
 
鬼稚子
2014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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