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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疾而终

2019-02-17 17:37 来源:作家网 作者:吴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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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疾而终
 
作者:吴昊
 
下游的人们找到陆凌的尸体时,已经是他失踪的第四天。
  
昨天稀稀落落地下了场雨,潮湿的空气里本就一股隐隐约约的酸腐味,陆凌刚被抬上岸,浓烈的尸臭味顿时冲散了人群。两股窒息的气味交织在一起,着实令人作呕。陆凌的娘已经有些疯癫了,她来回抚摸着儿子的尸身,嘴里反复念叨着:“我要我孩儿,我要我孩儿。”说话还是跟平常一样,但是眼睛里的光已经涣散了。陆凌他爸回手就是一巴掌,听的人都觉得疼,但是陆凌的娘还是没有灵醒过来。
  
陆凉站在他爸后面,看着湿漉漉躺在地上的他哥,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死亡,心里的惶恐盖过了悲哀,偏偏他哥以最丑陋的死相摆在他面前。陆凌的脸已经被泡得没有了人样,陆凉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胀破的死猪皮,就像过年挂在天花板上冻硬的猪头。
  
“根生,根生!不好了!”村长大老远就高声叫着,刚下过雨的河岸还是有些泥泞,他就滑稽地一蹦一跳。“滚!小兔崽子看什么!净绊人腿!”村长冲着几个顽劣的孩子吼着,看热闹的人也就知趣地散了。村长看着那些人慢慢离去,这才蹲在陆凌他爸面前,右手搭在他肩上:“根生,不好了。那孩子家根本不认,非说他家孩子没去游过泳!这可咋办哪!”陆根生回头看了一眼陆凌,一只绿头苍蝇落在陆凌头发间的水草上,他想伸手拂去,但是无力的手说什么也抬不起来。“老天爷!你这可叫我咋活啊!”河水也被陆根生的声音惊到了,一只蜻蜓仓促地在水面上轻轻一点,就泛起一圈不规则的涟漪来。
  
陆凌还没有结婚,按照惯例是不用准备葬礼的,直接埋了就行。屋里几个女人在开导陆凌的娘,她们说尽好话,但是她还是没有好转的迹象。卧室里人们正在给陆凌擦洗,然后穿寿衣,陆凉冷冷瞥了一眼,然后一声不吭出去了。
  
“哎!陆凉!你哥,死了!”斜对门的傻子这时候抱了个破碗也出来了,陆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是他蓦然想起傻子是没有情感的,傻子不懂幸灾乐祸,不懂悲伤难过,他心里只有快乐。“死了就死了,死了好!”陆凉蹲在地上,看着路面上的烂砖头,砖头上面结着一层黛色的青苔。“哎,陆凉,你哥死了,你就应该哭,应该悲伤,你咋还说这话!”傻子一屁股坐在地上,直直地看着陆凉,陆凉一把把他提起来,在他身子底下铺了几片树叶,才让他坐下。“哼,从我再进这个家门,他都是咋样对我的!我不说瞎话,村里人都有眼睛,大家都知道。”傻子立马就不说话了,他知道尽管他是傻子,但是有些话还是不能乱讲的。
  
头上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傻子伸直了脖子看着高铁桥上飞逝而过的高铁,口水就从嘴角均匀地流下来。陆凉拾起一片树叶给他擦了,然后转过头看着高铁桥墩上印刷的五颜六色的广告。“傻子,你还记得这里以前是什么嘛?”傻子哈哈大笑:“你说错了,我不是傻子,我还记得哩!这里以前是一大片苞谷地!”陆凉心里感叹傻子的记性,傻子虽然傻,但是记性是极厉害的。“傻子,你知道么?我就是在这里被拐卖的。”陆凉看着那几株萋萋的野草出神。傻子一下子来了兴致,赶紧凑到陆凉跟前:“你说啥?你就是在这里被拐走的?这么惊险!”“那天我爸我妈下地还没回来,我跟我哥捉迷藏,我就蹲在苞谷地里,结果被人贩子抱走了。当年离开家时还是苞谷地,如今已经是高铁了。”“你被抱到哪里去了?那谁养活你呢?”陆凉这时脸上才清晰地浮现出悲哀来:“傻子,你相信人是有心的么?”“你说这话就是傻子,这人没了心,还有的活么!早就死了!”“傻子,我说的心不是心脏,是人的心意心念。我养父说人是不能控制自己的心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傻子根本没有关注他的话,只是一个劲地问:“养父?你最后到哪里了?他们对你好不好,得是天天欺负你?电视上都这么演。”陆凉摇摇头:“我养父母都是城里的大学教授,学历见识都很高,只是年纪大了没有孩子,就收养了我。他们待我很好,我在城里过的很滋润。”“哦,你被卖到城里了,那大学教授是个啥?听说这回你考上大学了,啥是个大学呢?”陆凉也赌气地没有接他的话茬,自顾自地说:“养父教育我,心里要向善,才能做好事,当个善良的人。现在我才发现,当个好人是没有好下场的,我哥下水救一个孩子丢了命,但是那孩子家死活不认。现在我哥睡在哪里,有谁可怜!”傻子嚯地站起来,昂然说:“谁说没人可怜陆凌哥!我就可怜我陆凌哥,村里人见我是傻子,都欺负我,学我说话学我走路。只有陆凌哥见了我,问我吃了没有,家里有人没有,他在门口吃饭见了我,总要掰半个馍给我。他现在人走了,但是我傻子这辈子都可怜他,记得他!不管他救的是不是好人,我都记得他是个好人!”陆凉眼眶一红,抚摸着傻子的肩膀:“傻子,你不傻,你有心哩!”
  
陆凉站在陆凌面前,陆凌已经穿好了臃肿的寿衣,脸上遮着一块干净的手帕。陆凉看着陆凌紧握的右拳,想着他哥临死前拼命想活下去的挣扎,不由得心中一酸。陆凌下个礼拜天就要结婚了,这回他是去庙里求神去了,不用想都是去求神保佑他婚姻幸福的,在回来路上看到河里有个孩子喊救命,二话不说就跳了进去,结果把孩子推上岸后自己沉了下去,然后就失踪了四天。陆凉伸手去掰陆凌的手,好让他的尸体看起来安详一点,刚费力掰开,一个绿色的手串从他手里落下。陆凉小心地捡起来,这应该是被和尚开过光的,晶莹剔透。这应该是给他未婚妻的,陆凉小心地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上面还刻着字,陆凉按顺序看去,心里不由得一惊,上面清楚地刻着:陆凉前途似锦。
  
这回他考上大学,给家里挣足了面子,这是村里几百年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学生。陆凉没想到陆凌去庙里,不是为了自己的婚事,而是为了他这个考上大学的弟弟,陆凉本以为这串手串是给他陆月姐的。陆月自幼就跟陆凌玩得来,两个人下礼拜准备结婚,没想到陆凌现在已经僵硬地躺在这里。陆凉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他想起小时候陆凌背着他上山上树,骑着自行车在地里嬉闹,如今再也不会有这个人了。这个家里再也不会有这个人的咳嗽声,再不会有他下地回来的洗漱声。没想到被陆凌冷落了这么多年,现在才体会到他哥对他的爱,陆凉颤抖着拉着他哥的手,上面全是坚硬的老茧。“哥!你是我哥啊!”陆凉握紧了手串,趴在陆凌身上哭着:“你咋不早说啊!让我恨了你那么久!”
  
陆根生抽着烟坐在后院里,他不停息地抽着,吐出的烟圈幻化成各种迷离的图案。陆凉的娘睡了,安静地没有一丝声音,她还没有醒转,只是疯癫地累了。陆凉手里握着陆凌留给他的手串,无言地坐在客厅里。“凉。”陆根生没有回头,沙哑着声音叫着陆凉,陆凉没有答应,只是抬头看着他爸的脊背。“凉,你专心念你的书,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听见了没有?”陆凉静静地说:“我不想念了。”陆根生腾地站起,怒视着陆凉:“我都说了,家里有我你不用操心,你哥也埋了。念你的书!”“正是因为我考上这大学,我哥才死的,我要是考不上,他就不会去庙里。”陆根生口气软下来:“凉,要走的人,你留不住。老天爷要收人,谁能挡住?”“我要是当初不回来,就不会有这么多事!各过各的,哪能弄成现在这样!”陆凉低下头,用力抓着头发。陆根生狠狠扔掉烟头,对着陆凉吼着:“狗东西!你不想回来?由不得你!你哥现在没了,你要是没回来,我跟你妈还有活路么!没良心的!”陆凉抬起头,不甘示弱:“我要是不回来,哪里有这么多事!我哥也不可能死!我安安心心在那边过,我哥平平安安地结婚,为啥现在成了这样!”陆根生脱下布鞋就对着陆凉砸了过去:“狗东西!城里好,你就死在城里!你忘了你是谁?你是农村的孩子,是土地的子女!我把你丢了这么多年,你以为我和你妈就睡过安心觉?我俩哪一天不在想你?你还有没有良心了!”
  
陆凉不再说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只是记得他被养父母收养后,还是对村里的家有印象的。“爸,妈,你俩明明知道我对以前的家有记忆,咋还对我这么好,你俩不怕有一天我闹着要回去?”陆凉长大后,就喜欢跟养父母讨论一些现实的事情。养父咽干净嘴里的东西,放下筷子:“凉,我跟你讲过,人是不能改变自己的心的。就像你,你怎能忘记你以前的家呢,你怎能放下对以前的感情呢?我跟你妈也不能改变自己的心,虽然我们很想留住你一辈子,但是要是我们真那样做了,就对不起你的亲生父母了,我们良心过不去。”养母微微一笑:“凉,现在你长大了,也不太需要大人在你身边了。别人只有一个父母,你却有两个,你就比别人幸福。我们什么也不求,就是将来有空多看看我们,不然我们想你了,会跑去看你的!”“爸,妈,要是有一天我的亲生父母来接我回家了,你们会不会不舍得?”养父扶了扶眼镜:“凉,如果你亲生父母来接你,我们当然会高高兴兴地一起吃顿饭,好好讲一讲这么多年来你的故事,然后和和气气地送你回家。我们虽然不舍得,但是你长大了,想我们了就回来看看我们。”
  
那时候陆凉还在备战中考,炎热的夏天,班主任突然通知他家里出了事,让他赶紧去他养父母的大学。陆凉跑到养父母的办公室里,里面已经围了一圈人,他着急地推开人群,只见一对乡下人打扮的夫妇跪在养父母面前,怎么也拉不起来。“爸,妈,这是怎么了?”陆凉心里有些害怕,声音都有些颤抖。那对乡下夫妇一起仔细看着陆凉,突然就像弹簧一样起立,然后扑到陆凉面前。“凉啊!爸妈可算找到你了,我孩儿受苦了!”那农妇悲怮的哭声让所有人心里都是一酸,陆凉被抱得喘不过气来,他推开乡下夫妇,走到养父母面前:“爸,妈,这是出什么事了?”养父气的涨红了脸:“凉,你亲生爸妈来接你了。”陆凉一时间有些迷惘,尽管他心里事先已经彩排好了无数次见了亲生父母的场景,但是真的身临其境,他却有些胆怯了。陆根生夫妇看着陆凉无动于衷,心里又气又有些悲哀。陆凉的娘突然跳起来扑向陆凉的养母,伸手就去抓,陆凉和养父赶紧抢上拦住。陆凉的娘疯了一样,她嘶叫着:“臭婊子!你给我孩子吃了什么药,让他现在六亲不认!你是不是威胁我孩子了,你是不是!还我孩子来!”养父已经气到了极点,他强行把陆凉推到陆根生怀里:“你的孩子,我们不是不给你,你们为啥要这么羞辱我!”陆凉被陆根生铁钳一样的手抓着,根本挣脱不开。陆凉的娘一看立马停止了大闹,安静地异常快,让人惊讶一秒钟前她还是癫狂的状态。“还我们的孩子是天经地义,但是你得给我们赔偿。”陆凉的娘做出了个伸手的动作。养母拢了拢头发,气的声音都颤抖了:“我们给你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你们现在这样来要孩子,让我们以后没法做人,我们要给你什么赔偿!”陆根生忍耐不住:“这么多年来,我们找不到自己的孩子,你们难道不给精神损失?我们孩子不知道有没有被你们虐待,难道也没有赔偿?”“大家都是眼明人,他现在长得这么高这么壮,你能说我有虐待他?”“我们不管,你们知识分子我们玩不过,我们不认你们说的,拿钱就是了!不然我们报警了!拐卖儿童的下场,你们知识分子比我们懂法。”
  
临走前,陆凉哭红了眼:“爸,你不是说我们会高高兴兴地一起吃饭,然后和和气气地送我走么?怎么变成这样了?”养父养母擦了擦眼睛:“凉,人心难测啊!我们想那样,但是他们不想啊,我们也没办法啊!”养父母最后给了陆根生夫妇一笔钱,不但按照陆根生夫妇的要求给了所谓的赔偿,还特意给陆凉拿了一笔生活费。“他在城里生活惯了,刚回去还不太适应,给他拿点生活费,不要让他受苦。”陆凉的娘这时不紧不慢地说:“到底是知识分子,就是比我们想的周到!”
  
陆凉不情愿地回到了记忆中的家,一进门,一个跟他很像的小伙子在后院劈柴。“哥!”陆凉脱口而出,十几年没见,长得倒是越来越像了,陆凉见了陆凌后心里才涌上激动,十几年没见,陆凌已经长的很魁梧了。陆凌只是抬头瞄了一眼陆凉,没有吭声,继续劈着柴,只是抡斧头的劲陡然变大,柴火就咯吱咯吱别扭地响着。陆根生有些尴尬,他冲着陆凌叫:“凌!凉回来了!”陆凌依旧自顾自劈着柴,没有吭一声。“这小子!凉回来了,你就这样子?当哥的!”陆凌还是没有说话,把斧头甩在地上就出去了,陆凉一怔,呆呆地看着深深插进土里的斧头。
  
“他离家十几年,自己一个人在城里享福,家里的江山都是我一个人打下的,凭什么分他一份!况且我后年就准备结婚,又要聘礼又要盖房,手头本身就紧,他现在回来,不是要我的命么!赶紧让他回去!”陆凉在门外听到了陆凌的声音,心里一阵难过,没想到自己最想念的哥哥,居然说出了这样的话,十几年而已,他的心居然变成了这样,他也知道了为什么他回家他哥一直不待见他。“凌,凉这么多年在外头,过得怎么样只有他知道,他受了多少苦大家都知道,毕竟没有亲人。他是男孩,家产肯定有他一份。这回凉回来,给你解决了多少困难,他城里的大人给了很多钱,够你结婚了。你想想,凉念书念得好,将来上了大学,工作了分配到城里,能给你帮多少忙!你想过没有!将来我跟你妈不用你管,你过你的日子,我们有凉哩!”陆凌半晌没有说话,最后嘟囔着:“反正我就看他不顺眼,他必须走!”陆凉在门外听得气苦,他又想起临走时养父说的话,在心里哭着:“爸,你说得对,人心难测啊,我回来他们都把我当工具,到底有谁爱我呀!我回来这么久,受了这么多气,没有一个人问我这么多年过的好不好,一个都没有!”
  
每当想起这些时,陆凉都会想着养父母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像他一样,也在想念着他。他学着陆根生点了一根烟,坐在房顶上,看着清亮的月牙。他想起小时候他和陆凌一起自己做梯子,就是为了能摘月亮,如今月亮依旧挂在天上,还在放着皎洁的银光,只是少了那个人。“凉!”陆根生在后院里叫着。陆凉赶紧灭了烟,大口哈了几口气,冲淡嘴里的烟味。“我在房上,咋了。”陆根生摸黑爬上房,坐在陆凉身边,也无言地抬头看着月亮。“爸,你说人心是啥样的?”陆凉看着一下子老了很多的陆根生,突然发问。陆根生的皱纹被月光照得发白。“人心是啥?人心就是咱家欠陆月家一分钱聘礼,他们家就不嫁女儿!人心就是咱家出了这么大的事,陆月家也没人来看看!人心就是你哥为救人没了命,人家还不承认,现在睡在地下,只有咱几个亲人偷偷的哭!”陆凉低下头:“我陆月姐没来看看?”“哼,现在不但不来看,聘礼都不想还了!这就是人心!凉,以后记清了!不要当个傻好人,你妈现在那个样,你哥现在没了,你再不能有啥闪失了,你再有个啥事爸就不活了。”
  进站口到了开学季就显得格外拥挤,陆凉背着大包小包,费力地扭头看了看,陆根生夫妇就在远处看着他,他娘还没有好转,眼神都聚焦不住他,卫生室的老大夫说治不好了,受的刺激太大了。陆凉被人潮向前拥着,他又看了一眼父母,然后咬咬牙,坚定地向着面前的人海走去,远处,人海是灰色的。
  
火车上空调开的有点冷,陆凉脸贴在玻璃窗上有点冷,他缩了缩身子,依旧靠在车厢上,听着附近几个民工打扮的人高谈阔论。他们先是谈论国家大事,一会是打日本,一会是先打美国,陆凉心里不由得好笑,这最底层的言语,却也有趣得紧。“哎,老张,你娃啥时候结婚呢!到时候别忘了叫我啊!”陆凉顺着声音看去,是一个戴着毛线帽子的男人。那老张先是摆摆手,然后苦大仇深地说:“好我的汪兄弟!我娃结婚还能不叫你?现在我都快急死了!”那汪兄弟错愕地看着老张:“咋了,还急死了?”“聘礼一把拿不出来,人家就是不订婚!这你说能不把我急死?娃现在就等着结婚呢!”汪兄弟叹了口气:“唉,现在孩子结婚花销太大了,聘礼一分钱不能少!又要装修房子,又要买家具,将来办个婚礼,还剩几个钱!真是把咱都要榨干了,将来有了孙子还得带孩子,这一辈子哪里是个头啊!”老张还没开口,他们对面的那个抽烟的直接开了口:“老张,不是我说你!咱农村娃娃找对象,就要找城里的!人家不缺钱,又有背景,将来对娃娃前途也好。你找个农村的,农村人有几个钱?聘礼都是狮子大开口,就是明摆了坑你!”老张连连叹息:“唉!刘哥!娃没文化,没念书,咋找城里的对象!人家咋能看上一个文盲!”那刘哥诧异了一下:“我说老张,你现在干啥去?”“我还能干啥!跟你打工呀!”“这不就对了,你把娃娃带上一起打工,不就进了城么?田里劳动一辈子,能有啥出息?娃娃年轻着就应该出来见见世面,将来兴许就留在城里了。咱没念上书,只能靠打工走进城里啊!”那汪兄弟摆摆手:“刘哥,就算咱强行留在城里,那活的还不如村里!谁不想进城?主要是咱没文化,没法落脚,只能靠着一兜蛮劲下苦。最后荒废了孩子,也没落下多少钱!老了浑身都是病,还是孩子的累赘,最后还不是自己可怜自己。”刘哥也唏嘘几声,向后靠了靠:“这男孩年轻就要多出来,女孩可千万不敢出来。出来就完了。”“咋了?女孩还不能出去了?”“你们是不知道,我们村只要是出去的女娃,回来一次就抱个孩子,那在外头能干啥好事!”“哎呀!这像什么话!出去打工还抱上孩子了?”汪兄弟大吃一惊。“你们是不知道,女娃出去就学坏了,女娃软,也不知道啥。让人家一哄就上钩了,然后就干些丢人的事!上回我有个工友说,他去城中村的按摩店里找了个小姐,那才多大!不骗你们,名字我都记得,那姑娘叫陆月,今年才二十二!”老张一脸的不相信:“又不是你去的,你是听人家说的,那人就是吹吹牛而已,你还相信了!”“哎,你还别不信,我工友说,那姑娘眉毛下面有个胎记,这就不会有错了吧!”陆凉听得心惊,陆月的右眼皮上就长着一个胎记,她一直呆在城里打工,没想到今天在火车上,听到了她的下落。陆月每年过年才回来一次,回来穿的花枝招展的,陆凉还以为她在城里真的闯出了事业,没想到陆月在做这羞耻的勾当。汪兄弟戏谑地问刘哥:“刘哥,你没去按摩吧!哈哈!”老张也跟着哈哈大笑,刘哥立马红了脸:“我咋能干那事哩!”
  
陌生的城市,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跟家里不一样,陆凉看着天上形状奇特的云朵,心里又想起了故乡。舍友进门时也是大包小包,但是身后跟着一大堆家人,陆凉坐在书桌前静静地看书,想到自己一个人来学校,心里很不是滋味。“同学,今天你们就是舍友了,要在一起睡四年,你们以后要好好相处。”舍友的妈妈对着陆凉笑着说,陆凉礼节性地点点头。“我跟他出去一下,宿舍就麻烦你打扫一下可以吗?”陆凉冷冷地说:“宿舍既然是四个人的,就应该四个人打扫,怎么能麻烦我一个人打扫呢?”舍友的妈妈显然没料到陆凉会如此回答,她呆立在原地,一时也被陆凉噎住了。陆凉说完,又坐在书桌前,继续看着书,不再搭理一屋惊愕的人。舍友赶紧把他妈妈推出去,又把其他人半推半搡拉出去,然后重重地关上门。陆凉心安理得地看着还在颤动的门把手,墙上的玻璃在微微翕动。
  
下午出去吃饭时,陆凉刚走到楼下,迎面走来一个穿着讲究的女孩,陆凉心里一阵鄙夷:“真是丑人多作怪!长得难看还穿成这样!”女孩刚和他擦肩而过,就尖叫一声蹲下去,陆凉被吓了一下,回头看去,应该是楼上向下扔了一包垃圾,正好砸中了她的头。女孩捂着头,血从指缝渗出来,她抬起头,恳求地看着陆凉:“同学,我受伤了,你能带我去一下医务室么?”陆凉刚伸出手,看到手腕上陆凌留给他的手串,心里一阵迷惘,最后还是缩回了手,自顾自扭头走了。女孩半天还没反应过来,不明白他伸出手又离开是什么意思。“同学,你怎么了?”一个男生骑着电动车停在女孩旁边,陆凉没有管他俩在说什么,继续往食堂走。走出几步,那男孩骑着电动载着女孩去了医务室,陆凉看着他俩的身影渐渐融化在暮色里,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一定是还没有习惯这里的生活,吃完晚饭,写了几张字帖,肚子就有些不舒服,后来根本坚持不住,只好赶紧跑到医务室挂吊瓶。躺在强烈的消毒水味的床上,陆凉眼睛直直看着下落的药水,隔壁的隔间里传来了打电话的声音。“爸!我今天受伤了,你过来看看我!”是一个嗲声嗲气的女声,陆凉心想真是冤家路窄,这声音就是刚才那个女孩。“嗯嗯,有个没素质的乱扔东西把我砸到了,更可气的是一个男生见死不救!幸好有个学长带我来了医务室,你快过来看看我!我不管,你必须过来!”陆凉拉起被子盖住头,生怕被发现,一边听着隔壁的说话。“学长你叫什么呀?今天太谢谢你了,我叫楚云端。”“没事没事,刚好我有车,我叫张景波。”“哎呦学长真是好人,比那个男生好多了!”张景波笑了笑,并没有接话。陆凉默默抚摸着手串,想起了陆凌,又想起了养父。他心里突然有些空落落的:“养父教育我做个好人,结果抚养了我那么多年,最后被我爸妈来了那么一下,我哥做好人最后白白丢了命,陆月姐在城里还给他戴帽子,这就是好人的好报?”
  
一阵疾风而过,陆凉盖着薄被子也能感觉到。“我女儿怎么了!”一个浑厚的中年男声清晰地覆盖了整个医务室。“爸!你可来了!我今天快没了命!多亏这位学长,不然你今天就见不到你宝贝女儿了!”陆凉在被子里冷笑一声,鄙夷着楚云端的撒娇,他又盖紧了被子,生怕被楚云端认出来。“这位同学,今天很感谢你!”张景波礼貌地回答:“叔叔,没事的,这是我应该做的!”“嗯嗯,确实不容易,现在社会有勇气救人的,都值得我尊敬!大学生就应该有这样的风貌!社会风气才能慢慢改变。”
  
陆凉坐在书桌前写完了字帖,原来楚云端她爸是个局长,怪不得讲话那么不一般,在被子里蒙了那么久,头昏脑涨,现在感觉好多了。有人轻轻地敲门,陆凉打开门,一个女孩怯生生地看着他。陆凉看着那女孩,她提着一个大袋子。“同学,需要零食么?”说话声音很小,刚说完她就涨红了脸。陆凉淡淡地说:“不需要。”伸手就要关门,刚来宿舍就有好几波人来推销,这些上门推销的总要说半天,搞得陆凉很烦。“同学,我是新生来兼职的,你真的不要么?”“不要不要!说过了,我不要!”陆凉伸手就关上了门,烦闷地坐下,字帖也看不下去了。他发了一会呆,出去在楼道里转悠,走到里侧的楼梯口,一个瘦小的黑影坐在那里,吓了陆凉一跳,陆凉看去,原来是刚才那个推销的女孩。“你怎么坐在这里,吓人一跳!”女孩苦涩地看着他,指了指身边的袋子,陆凉看着,袋子还是满的。“我没卖出去一个,今晚还是没有工资。”“你们这个有工资?”“嗯嗯,帮店里卖,按照卖出去的量给提成,没有卖出去就没有工资。”陆凉心里不是滋味:“你为什么干这个?明知道收效很差。”“勤工俭学,家里条件不好,能来上大学已经不容易了。”陆凉想到同样命运的自己,他摸了摸口袋:“我买点吧。”女孩眼睛突然亮了:“谢谢了,你真是好人!”陆凉边掏钱边嘟囔着:“我不是好人,也不想做好人。”女孩奇怪地看着他:“为什么?”这句话就像一柄大锤一样击打在陆凉心里,他扭过头,看着路灯:“是啊,为什么?可我心里有很多苦啊!”“能给我说说么?也许我能理解你嘞。”
  
下雨了,蒙蒙的细雨被路灯照耀,就像万千条银针一样。陆凉倚在栏杆上,落魄地说:“你不懂,你不会懂的。”“你不说出来,怎么知道我懂不懂。”“有些东西,我只知道它是对的,但是我的经历却摆明它是错的,我现在很困惑。”“是对的永远是对的,只能说明你的经历还是太少了,就像天上的星星,永远都是亮的,只是偶尔会被云遮住而已。”陆凉回头看了一下女孩,饶有兴味地问她:“你叫什么?怎么知道这么多?”“我叫许月蓉,你呢?”“陆凉,悲凉的凉。”“那也可以是清凉的凉啊!”陆凉被她逗乐,笑了一下。“下雨了,你带伞了么?”陆凉看着下大了的雨。“没有,刚才来的时候还没有下雨,我还以为不会下雨,结果现在就下雨了。”“看来有些东西,你还是不知道啊!我有伞,你先拿着吧!”许月蓉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跟着陆凉去了他宿舍拿了伞。“你电话多少?将来好还你伞。”许月蓉记了陆凉的电话,乖巧地说声再见就走了,陆凉把她送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被夜色吞噬。
  
陆凉背着书包站在辅导员办公室外,里面满满地都是让他爸从家里寄来的特产。辅导员正在跟几个学生谈话,不时传来会心的笑声,下午的太阳还是有些毒,陆凉的后背已经湿透。但是辅导员的谈话分明没有结束的意思,陆凉看看表,他已经站了四十分钟,他也不敢离开,生怕耽搁了时间。阳光均匀地铺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强烈的反射光狠狠地照着他,让他热的难耐。“今天我求人如此低三下四,将来一定要混出名堂!不能忘记求人的卑贱!”他在心里发誓。辅导员的谈话终于结束了,陆凉连忙擦了擦两颊的汗,生怕还有别人找辅导员,赶紧冲到办公室里。“哎呦,陆凉,你怎么来了。”陆凉赶紧鞠躬:“辅导员您好,我来看看您,感谢您对我的照顾。”“坐坐坐!来来来,我还没跟你交流过呢!”陆凉谨慎地坐下,保持着规矩的坐姿。“刚才是你们的学长学姐来看我,现在都事业有成了!希望你将来也能凯旋归来看我!”陆凉连忙答应:“等我将来有了出息,肯定不会忘记您的。”“这次来有什么事么?”“那个这次我想入党,您看能不能。。。。。。主要是成绩不太好,但是我以后肯定会努力的!”辅导员看了看他的样子,笑了笑:“那你可要好好加油啊!”陆凉趁机拉开书包,把东西掏出来放在桌子上。“辅导员,这是我们家的特产,这次特意给您从家里带来的,让您尝尝我们家的味道!”“哎呀,这是干什么呀!”陆凉怕他拒绝,赶紧说:“这只是特产,家里大人听我说您对我很照顾,我一个外地学生这么远来学校,辅导员这么照顾我,心里很感激,这只是一点谢意。将来我有了出息,肯定会给您带更好的东西!”辅导员也不好拒绝了,他看着那些特产:“那就谢谢陆凉啦!我等你将来事业有成,给我的礼物呦!”陆凉赶紧陪笑,那一瞬间,他都觉得自己的笑很难看。“最近过得怎么样呢?来这边习惯不习惯?”陆凉不假思索:“最近还可以,挺习惯的,这边的气候和饭食都挺符合我的。”“上了大学,你有什么感触呢?说来看看。”陆凉突然有些语塞,他迟疑了一下,这才缓缓地回答:“上了大学,感觉整个人都变了,感觉成熟了许多。但是偶尔也有些恍惚,有时觉得自己以前太幼稚,有时却觉得以前最朴实。现在觉得自己长大了,可以像大人一样办事了,但是有时候却又说不上来的感觉。”“什么感觉呢?总会形容上来的。”陆凉想了想:“就是失去以前的自己后,对现在的自己很厌恶。反正感觉自己偏偏变成了自己最不喜欢的人,而且毫无办法。”辅导员轻轻地笑了:“那就做最好的自己!这样会比较轻松!只要自己觉得对得起自己,那就足够了!”
  
许月蓉到陆凉的宿舍还伞的时候,陆凉还没有回来,她看到陆凉的桌子上乱糟糟的,并没有一本书。都是些传单和广告单,再就是一些废纸果壳。陆凉刚进门,喘了一口气,就看到了许月蓉。“咦,这不是许月蓉么?你怎么来了?”“我来给你送伞,不想麻烦你,就直接送过来了。”陆凉不好意思地说:“哪里麻烦了,你打个电话我自己去取就好了。”许月蓉没有说话,看着他的桌子,陆凉也看到自己脏乱的桌面,有些尴尬:“啊,这个最近比较忙,东西有点多,让你见笑了。”许月蓉直直地看着陆凉,陆凉看着她明亮的眸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呦,陆凉,了不起啊,这么快就有人送伞来啦?陆凉把许月蓉送出去,刚进宿舍门,舍友就凑上来起哄。陆凉红了脸:“哪里哪里,都是误会。”“跟人家对视那么久,我们可都在场啊,这回你赖不掉了吧!老实交代。”陆凉打个哈哈搪塞过去,看着自己的桌面,若有所思。整晚的梦里,都是许月蓉的眼睛,陆凉翻来覆去,可就是无法躲过那难以言表眼神。他只好坐起身,晚上宿舍的空气原来是不一样的,只是他从来没在半夜醒来过。
  
楚云端接到陆凉的情书时,嗤之以鼻地看都不看,直接扔进了垃圾桶,当她知道了那个对她见死不救的男生叫陆凉时,她就狠狠地记住了这个名字。张景波在她身边看书,不时勾勾画画。“喂!有人要挖你墙角,你居然还在看书?”张景波看了一眼靠在他身上的楚云端,楚云端正在涂指甲油。“谁?”“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就是开学见死不救的那个男生!他这是在想什么!”“这确实让人难以理解,他在想什么?”张景波想半天也想不破陆凉的思维。“那你准备怎么办?”张景波想了想:“反正你又不会喜欢上他,他只是碰钉子而已,我怕什么,他这样只会加深你对他的厌恶而已。”楚云端用手指了指张景波的头:“你这傻子!成天就知道学习学习!也不陪陪我,我要你这个男朋友干什么!”“你也不想想,我家很普通,你爸是局长,我只有好好学习,将来混出了名堂,才能配得上你,不然人家肯定说我想揪着龙尾巴上天。”楚云端推了他一把:“你在说我么?你在骂我不思进取么?我就是凭我爸怎么了,你为什么将来不能靠我爸!我爸就在那里摆着,谁敢说什么!”“云端,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那是你爸,你是女孩无所谓,我是男的,得有自己的事业。不然会被人家耻笑的。”“哼,那你将来混的比我爸还强,肯定就会忘了我吧,你有在乎过我么?现在有人都要挖你墙角了,你居然无动于衷,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张景波也来了气:“你真是小姐脾气!我一天没有我的事了么,怎么能说到就到呢!开学那天你受伤,你叫你爸你爸就得立马来看你,你爸没有自己的公事么!成天为了这个破事吵来吵去,你有意思么!”楚云端嚯的站起来,指着张景波:“好,今天你说出这样的话!你给我记住!我一天就是想你,想让你永远陪在我身边,你的心里有的是什么?只有自己的前途,只有自己的学习。你跟学习谈恋爱去吧!”“这里还是学校,学习还是第一位的,学习不好就算谈一百个女朋友也没有人看得起你!将来公司招人看的是成绩,不是女朋友,更不是女朋友的爸爸!”楚云端咆哮着:“好!那你不要看我!永远不要看我!现在就分手,分手!我偏偏跟那个见死不救的在一起,我让你记住!你比那个陆凉还该死,还滚蛋!原来你才是见死不救!”“你又来你的小姐脾气,真是被宠坏了!什么事都要按照你的意愿来,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陆凉接到许月蓉的电话后,来到了学校的湖边,今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水面黑洞洞的,反射着微弱的路灯的光。陆凉坐在许月蓉身边,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你怎么来了?”许月蓉没有看他。“不是你叫我来的么?”“原来我叫你来,你是会来的啊!”陆凉沉默着,听到她淡淡的声音,却听不出她的喜怒哀乐。“你,真的喜欢楚云端么?”陆凉低下头,没有说话。“她是我们班的,今天很高调的说你是他男朋友了,这是真的么?”陆凉眼睛一亮,纵使在黑夜里,这个消息也让他精神一振。“你,真的很喜欢她么?”陆凉突然有些噎住,欲言又止。“原来人的心,有时候真的不值一提。算了吧!”许月蓉冷清地说着,就要站起身。“其实我,无法改变自己的心,只是现在,有些事我无可奈何。”许月蓉回过头看着他:“那你的心是什么呢?我以为我很懂你,结果今天,我不懂了。”“我想做一个好人,但是我身上的故事却让我对好人失去了希冀。我想自己奋斗改变命运,结果我身边的人都靠抱大腿,比我过得好。我喜欢的人,她不能给我一个改变命运的平台。而我不喜欢的人,我却要强迫自己去喜欢。”许月蓉冷笑一声:“借口!借口!你是大学生了,还在讲笑话!”陆凉拉住她,许月蓉拍开他的手。“月蓉,你听我说,我心里憋着很多话。你不是不懂,只是我。。。。。。”“只是你怎么了,说来看看。”“只是我很无奈!我从小被拐卖到城里,养父母对我很好,他们教育我要做一个好人,好人肯定会有好报的。人是不能改变自己的心的,所以心里要有善良。结果我亲生父母接我回家时,对我养父母做了不该做的事,我就觉得好人原来是这样的下场!后来我回家被我哥冷落,我一直很恨他,我考上大学他给我去拜神,回来路上救一个孩子丢了命,最后那孩子家还不承认,而他的未婚妻在城里的按摩店当小姐,我要是当了好人,我哥还能闭眼么!我哥冷落了我,我却不知道他心里一直有我这个弟弟,我已经越来越不懂人心了,为什么人心那么险恶,又那么酸楚。”许月蓉听着也默然了,她低着头:“我以为我的命已经够苦了,结果你的人生比我还可怜。”“我以前在城里过着优渥的日子,回到农村我很不习惯,现在上了大学,就是我再次改变自己的机会。我不想失去它,我拼命读书,但是还是没及格。而我的舍友,我认识的人们,他们不思进取,成天打游戏,晚睡,不上课。但是他们跟老师搞好了关系,最后还是过了。我就发现,原来世界不是我想的那样,奋斗的人还是可能一无所有。我不明白为什么上了大学,我有这么多的事不明白,我才发现这个世界多么难以理解。”“那你喜欢的人呢?”许月蓉看着他,陆凉看着湖水,零星的路灯倒影,在微微摇曳。“我心里喜欢着一个女孩,她能听我心里的苦,我能感觉到她能懂我。人生不就是这样么,找一个能听你说话,能懂你的人才是完满。可是我。。。。。。”“可是你依然放不下自己想改变命运的决定,想找一个有背景有家室的女孩,而不是一个懂你的普通家庭女孩。”“月蓉,你是懂我的,你知道我的无奈。”“你现在知道人心是什么了么?”陆凉看着许月蓉,许月蓉落寞地说:“人心就是爱,人确实是不能改变自己的心的,因为人不能不爱。就像你说的,你养父对你讲人心,因为他放不下对你的爱。你亲生父母做的事,一定是有什么爱的东西,你哥心里有你,还是对你的爱。而你喜欢的人,也是你的爱。”一丝风吹来,许月蓉的头发被拂起,陆凉看着许月蓉:“是啊,楚云端没有你好看,没有你懂我,没有你值得我喜欢。但是我,还是放不下我的未来,那里有我无尽的爱。”“未来是要靠真才实学的,这不用我多说。大学里还是学习是第一位的,其余都是空的,虽然现在大学生的风貌有些消极,但是如果你真的爱你的未来,你还是奋斗起来吧。上次去你宿舍,看到你整天发传单,搞推销,偏偏忘记了学习,我很失落。希望你有个好未来,我会忘了你的。我很喜欢你,但是现在,我的心里很难过,因为爱破碎了。”“月蓉!”陆凉叫着远去的许月蓉,但是许月蓉并没有再回头。
  
楚云端坐在陆凉的书桌前,看着他摆放整齐的书,陆凉的舍友全部出去了,因为他们都受不了这个乖戾的女孩。“陆凉,你以后别把你女朋友带回来了,她来了我们很不方便。”陆凉每次都连声道歉,但是楚云端总要没事自己就来,陆凉说了好多次都无济于事。“你听你舍友说什么呀?宿舍是你们四个人的,凭什么他们不让我进?”“他们是男的,你一个女的经常来他们不方便,而且说出去不好看。”陆凉在叠被子,楚云端抚摸着书的侧棱:“那有什么?你是我男朋友还是我说出去的,有人说什么吗?”“哎呀,云端,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咋说着不听呢!”“我就是不听,你把我怎么样?那你休了我呀!”陆凉被她逗笑了,他叹息一声,坐在凳子上,把楚云端放在他腿上。“摆了这么多书,你都有看么?话说你不是经常兼职么,怎么现在不干了?”陆凉迟疑了片刻,看着整齐的桌面发呆。“呦,有了女朋友一下子发奋了?”楚云端故意笑他,陆凉也咧嘴笑了一下,只是感觉嘴有点干。
  
其实楚云端还是很可爱的,除去她的公主病,为人还是挺随和的,但是只要公主病来了,那就谁也没辙了。陆凉渐渐开始真的喜欢上了楚云端,尽管之前是冲着他爸的原因强迫自己,但是日久生情这句话真不是假的。楚云端每天都黏在他身边,有说有笑,说不出的开心。原来开心也有很多种,这还是跟着楚云端才发现的,以前他哪里有快乐过呢!虽然楚云端并不知道陆凉给她写情书的动机,陆凉也不知道见死不救后楚云端答应他的原因。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心照不宣才是相处的技巧。
  
这学期新开了一门课,陆凉照例是不去的,他得用这时间补作业,欠了好几科的作业,今天攒到一起要交。下午放学后舍友回来说,那科老师让他去一下办公室,解释一下没上课的原因。陆凉已经习以为常,也没有一丝紧张,而是早已想好了理由。无非是头疼发烧之类的,跨进老师办公室前,他连表情都模拟好了。“凉?”陆凉一惊,抬头一看,这老师居然是他的养父。“爸!”陆凉眼里又惊又喜,又愁又苦,“你咋来了!”养父也是很激动,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着,他上前抱着陆凉,抚摸着他的脸。“我辞了上个学校的职务,在那边因为那事没脸呆了,就到这个学校来了。你也考到这个学校了?太好了,太好了!又能见到我孩子了。”陆凉突然感觉自己心里有太多的委屈,但是他哭不出来。“坐下坐下!赶紧给爸讲讲你这几年怎么样!”“爸,全没了!全没了!”陆凉低下头哭着,养父诧异地扶起他的头:“咋了!给爸说,发生啥事了?”“家里出了事,我哥死了,我妈疯了,我现在也变了!”养父沉默了,一直拍着陆凉的肩膀。“凉,不管发生什么,人总要往前看。你还有明天要过,哪有时间停留在今天?”“爸,你说要我当个好人,可是你错了!你养了我这么多年,最后落的来到这里重新安家。我哥为救一个落水的孩子丢了命,结果人家还不认。我还当什么好人!”养父抽了几张纸擦了擦陆凉的眼泪:“凉,时间是验证者,时间还没有评判,你倒急什么!历史上那些大奸大恶的人,哪个逃得了人们的批判?那些忠义之士,哪个有被遗忘?”陆凉没有说话,紧紧抱着养父痛哭:“爸,我不知道你们跟我一样一样,我每天都在想你跟我妈。”
  
最近楚云端怎么也联系不上,陆凉问了她舍友也是没有消息,最新一期的党员名单出来了,但是陆凉并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他正准备给辅导员打电话时,辅导员先打了过来。“喂,陆凉,这次党员没有你,因为你学业达不到要求,那你就明年吧!”辅导员淡淡地说,陆凉心里一阵冰冷,听到辅导员的回复后,他唯唯诺诺几声后挂了电话。送特产就是因为自己学习不行,平时自己对学习也有些不上心,才求辅导员能不能想想办法把自己提上去,很明显辅导员并没有帮忙。上面的名单都是班里成绩靠前的,尽管成绩靠前,但是品行却很难让陆凉信服。陆凉感觉到深深的挫败感,无助又孤独。想起自己那天受的罪,那么热,辅导员的笑容和接受了特产,一度让他充满了自信。“陆凉,楼下有人找你。”上楼的同学给他传话,陆凉心情不好地走下楼,却看到玻璃门外,陆月站在那里。
  
他审视着陆月,久久没有挪步,陆月依旧穿着花枝招展的衣服。透视的纱网上衣,红色的短裙,画着妖艳的浓妆。陆月左右旁顾,陆凉隔着玻璃门站在她背后,不少目光被陆月吸引,也看到了她背后的陆凉。陆月突然回头,看到了一动不动的陆凉,那一刻时间仿佛都停止了,两人相互对望着,隔着一道透明的玻璃门。陆月看着陆凉,眼泪就好看地聚集在眼眶里。陆凉看着陆月,本就心情不好的他,立马落入了另一个谷底,他的眼神变得冷峻起来。
  
“凉。”陆月推开门走进来,叫了一声陆凉。“你还有脸叫我?”陆月呆了一下,伸手去摸陆凉的头,陆凉一把把她手拍开。“不要动我,我嫌脏。”“你是不是听谁说啥了?你说这话啥意思?”“自己干的事自己清楚,只要对得起死人就行了。”“凉,姐有姐的苦,姐的苦说不出口啊!”“我哥苦不苦?不要找我了,我不想见你。你走吧,不要叫我同学看见了影响我。”陆月拿出一个信封:“凉,这是你家的聘礼,我爸妈不想还,姐现在攒够了给你。姐被爸妈锁在家里看不了你哥,你哥没了,姐都快活不下去了。”陆月说着就蹲在地上哭起来,陆凉心里有些心疼起陆月来,看到她瘦骨如柴,脸色也不太对劲,画那么浓的妆就是为了遮住脸色。“凉,姐把钱给你了,以后姐也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是咋样。你要好好活,将来找个好女孩,不要找姐这样的。”陆凉也蹲下来,拢好陆月的头发:“姐,你说得对,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苦,都是说不出口的苦啊!姐,我能理解你了。”
  
陆凉把信封放到自己柜子里,沉重地锁好,他也不知道今后陆月的明天是什么样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明天是什么样的了。许月蓉突然打来电话,看到来电显示,陆凉心里一阵恍惚,好久没有见过许月蓉了,但是在梦里,偶尔能梦到那个女孩,也许她就永远呆在自己心里最深处了吧。“喂,陆凉,楚云端她爸出事了,好像被调查了,云端已经被隔离了,你最近小心一些。”陆凉还没有说话,许月蓉已经挂了电话,陆凉呆呆地把手机放在耳边良久,半晌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为什么事情突然攒在一起了,先是党员落选,又是陆月来,现在楚云端又出事,陆凉感觉自己已经彻底完了。想方设法向辅导员套近乎,结果并没有结果,费尽心机拉下脸面追到楚云端,就是为了她爸是局长,如今她爸出了事。最痛心的是,自己拒绝了真心喜欢的许月蓉,选择了自己不喜欢的楚云端,结果在岁月的前进中,自己刚开始真心喜欢上楚云端,而现在她却出了事。陆凉狠狠砸着桌子,手上一阵潮红。
  
下午陆凉去了养父的新家,养母在做饭,这熟悉的生活让陆凉又想起了以前的日子,以前是多么惬意啊!“凉,你的电话响了。”陆凉心头一紧,生怕是调查他的电话,但是上面清晰地显示着是他爸打开的。“喂,爸,咋了?”“凉,赶紧回来,你妈快不行了!”陆根生已经有了哭腔,陆凉感觉自己再也承受不住,眼泪哗哗地涌出,电话里还能听到他妈发疯一样的嘶叫。陆凉放下电话,养父母看到他的样子,赶紧上前问他:“凉,咋了?出啥事了?”“我妈快不行了,我得赶紧回去。”陆凉感觉自己说话都快没了劲,浑身轻飘飘的。“我们跟你一起去,他爸,赶紧订机票!”养母赶紧扶着陆凉坐下,陆凉就像中了魔,半晌都哭不出来。养母反复拍着他的背,安慰着他。“全没了!全没了!”陆凉陡然哭了出来,他死命拽紧自己的头发,养父母赶紧拦住他。陆凉泪眼看着养父母:“爸,妈,我咋什么都没有了!我抱了那么大的希望,为啥最后啥都没了!”
  
陆根生看到陆凉身边的养父母,脸色一下子就黯淡下去,陆凉的娘已经不再嘶叫,但是浑身被自己抓得稀烂。陆凉看着她,眼泪就垂了下来,他伸手拉着他娘的手,颤抖地说不出话来。养父母也沉重地看着她,她闭着眼睛,剧烈地呼吸着,边呼吸边咳着。“妈,我回来了。凉回来了,你看看凉。”陆凉的娘突然睁开了眼睛,眼神里涣散的光重新聚集在了一起。陆根生一看是回光返照,赶紧把她扶起来灌了几口参汤。陆凉的娘看着陆凉,恢复了正常:“凉,你回来了。妈咋感觉浑身这么轻哩?”陆凉大颗大颗的眼泪掉在被子上,没有说话。她突然看到了陆凉身后的养父母,一下子爬起来,跪在他俩面前,不断地磕头。“我不是人!我不是人!你俩给我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没叫他受一丝罪,我没有报答你俩,反而讹你俩钱,我不该那么对你俩啊!”养父母赶紧扶起陆凉的娘,陆凉的娘不断地哭着:“我只是想给我大儿子要些结婚用的钱,没想到造孽来的钱还没用上,就把他折了啊!老天是惩罚我啊,我造孽要来了钱,就叫我孩儿救人丢了命。我不该啊!”“都过去了,钱还不是为了孩子。”养父安慰着她,陆凉的娘用力抓着养母的手腕:“你俩是好人,大好人啊,我不是人,我做这亏心事,老天爷缠不过我,把我孩儿收走了。得不偿失啊!”陆根生紧紧搂着妻子,小声地哭着。

“凉,我孩儿将来一定要做个好人,不敢做昧良心的事啊,你看看,妈做了缺德事,现在家里变成啥样子了!”陆凉紧紧抱着他妈:“妈,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现在才知道了,我要做个好人,不能对不起自己的心!我投机取巧,不思进取,跟人耍心机,如今也是得不偿失啊!凉知道错了,凉知道错了。”陆凉的娘被陆凉抱得太近,剧烈咳嗽了几声,陆凉把她放在床上,拉着她的手。“凉,我孩儿以后要像你哥一样,本本分分,勤勤恳恳的,不敢妄想一步登天。当个好人,多做好事,对得起自己的心。遇到一个好姑娘,就跟她好好过日子,不敢再像妈一样,心里不敢有邪心。”陆凉哽咽着听着,他娘就静静地不说话了,然后突然咳地停不下来,最后咳出了血,就不再动弹了。陆凉抱着她大哭:“妈,我记得了!我记得了!你回来!你快回来呀!”
 
陆凉的娘就埋在陆凌旁边,陆凌还没有墓碑,但是坟前总有一些白花,偶尔还有焚烧纸钱的灰烬。陆凉手里捏着手串,坐在两座坟前。已经是隆冬,土冻得梆实,那白花的花瓣就在冷风里轻微地摇曳,跟着那灰烬一起寂寥着。

作者:吴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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