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网

首页 > 小说 > 正文

那个人(长篇小说)连载之三

那个人(长篇小说)连载之三
 
作者:蒋廷朝
 
  十一、劳动改造之二
 
 
  在我们学堂的西面,有一片槐树林。这片槐树林属于我们学堂,是一处幽静的所在。周末,学堂后勤方面安排我将这片槐树林里的杂草拔除。
  我感觉这是一次轻松的劳动,我偶尔会去这槐树林散步、看书,拔除这里的杂草又不是什么重体力活,可以边劳动边玩。
  等我到了这片槐树林,我却犯起了踌躇。在这片槐树林里,生长着大概七八种小草,有的绿绿的不开花、有的开小白花、有的开小黄花,开红花的没有见到,开粉红色小花的倒星星点点有那么三两颗。所有这些小草在槐树林里和睦地生长。
  我现在面临的问题是,首先要给这些小草下定义。哪些小草属于杂草,哪些小草不属于杂草。然后,我才可以拔除杂草,留下不是杂草的草。
  我望着地上的小草为难起来,我先把那些不开花的小青草定义为杂草,并想象把它们全部拔除。我感觉于心不忍。我又把那些开白色小花的小草定义为杂草,并想象把它们全部拔除。我又于心不忍。我再把那些开黄色小花的小草定义为杂草,并想象将它们全部拔除。我还是于心不忍。总之,于我而言,把任何一种小草定义为杂草,然后拔除,我都于心不忍。
  于一种小草而言,其它所有小草无疑都是杂草。那么,哪一种小草有这样的定义的权力呢?它们都是平等的。要么都有,要么都没有。这样想下去,今天的杂草是没有办法拔除了。可是,不能拔除杂草,我的任务又不能完成。
  就在我为难之际,忽然,有一绺幽香飘过。我知道,这样若有若无的幽香只有兰花能够发出。
  据说,我们这里山上也有兰花的。奇怪的是,我在小时候从来不知道兰花为何物,就是兰花这个名称也从来没有听说过。我去了“阿特兰蒂”之后,对兰花才有所了解。我的舅祖父是一个爱兰之人,他养了不少兰花。我从他那里也知道了一些有关兰花的知识。
  兰花为我们部落特有,因其花香淡雅、悠远,不张扬,加上不能生长于污泥之中,只能生长于幽谷石间腐殖土中,因为兰花有这样的特性,就为清高的隐士和高尚的君子所喜爱。并被直接称为“花中之君子”、“花中之隐逸者”。一些文人写有关兰花的诗文,一些画家画兰花的图画。终至形成兰花文化。
  我在舅祖父的熏染下,慢慢也喜欢上兰花,对它那若有若无的幽香非常喜欢,也特别敏感。
  今天,我既然闻到了兰花的幽香,说明这片槐树林里一定有兰花,我开始细心地寻找。忽然一个细软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你在找什么呢?”我扭头一看,原来是我们学堂的仓库保管员。
  我惊奇而又惊喜,失声问道:“你怎么来了?”我这样的问话,好像一颗射向她的子弹,她温暖的笑容被应声击碎,以至无影无踪,脸上浮现出死人一般的冷若冰霜。我被她的变化惊诧得张口结舌,不知如何是好。仓库保管员冷冷地反问我:“难道这里你可以来,我就不可以来么?”
  我记得在《红楼梦》中,林妹妹也这样问过贾宝玉。因为贾宝玉和林黛玉有足够的感情铺垫,这样的问话就显得亲切,而又能够表达出自己的意外和惊喜。双方也就因此可以作更深刻的感情交流。而我和仓库保管员之间并没有那样的感情铺垫,所以,她就把我那样惊奇而又惊喜的问话理解成:她是否有来这里权利的责问。也就是说,我发出的信息内涵和她接收到的信息的内涵风马牛不相及。我一直对维特根斯坦的研究不以为然,通过这件事情,我似乎明白了维特根斯坦的重要和深刻。
  我想通了之后,也就理解了保管员,慌忙陪着笑脸向她解释说:“不是那个意思。我见你来感觉惊奇而又惊喜,才那样问的。”
  天啦!我居然因为她的到来感到惊奇而又惊喜,她是我什么人我才会这样?我想到的,她也想到了。而这个是不应该被想到的,更不应该说出来的。因为这还是藏在心底的、悄悄生长的、不能触碰的极其稚嫩的秘密。
  呼啦一下,红潮就把她冷若冰霜的面容淹没了,紧接着,她面容上红色的、热气腾腾的羞涩便漫开来,把我以至整个槐树林都染上红色的晕,仿佛晚霞映照一般。
  这样的话不应该说,我说了当然不妥当。虽然不妥当,我毕竟是真诚的。从效果来看,我的真诚打动了她。
  就在我暗暗为自己高兴时间,仓库保管员朝我翻起了白眼,然后,扭头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过身来,气呼呼地对我说:“以后你再胡说八道,不要怪我不客气!”
  她这样说我,开始我很生气,感觉她是一个虚伪的、令人恶心的女人。转念一想,我说那样的话等于说破了她的心思,一个女孩子的心思被说破了,一般都会生气的。另外,我发现她生气并不是真生气,有虚张声势的意味,我也就不再生气了,嬉皮笑脸地对她说:“我以后再敢胡说八道一次,不用你动手,我自己就拿针把自己的嘴巴缝上。”她听我这样说,捂着嘴,“嘻嘻”地笑了起来。
  她不再要走了,好奇地问我:“我刚刚看你好像在找东西,你在找什么呢?”我回答:“学堂后勤掌管安排我来这里拔除杂草,我在寻找杂草呢。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因为我不知道这里的草哪一株是杂草,哪一株不是杂草。”
  仓库保管员听我这样说,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略带讥讽地说:“你真是喝了洋墨水就分不清麦苗和韭菜了。这还不简单。”说着她就开始找起来,有给我做示范的意思。可是,她找了半天也没有把杂草找出来。她自言自语道:“在庄稼地里,不是庄稼的,统统都是杂草。在这里我也分不清哪一株是杂草,哪一株不是杂草了。”说完,为难地望着我。
  我笑了起来,开玩笑说:“也许对于这些小草来说,我们俩才是杂草呢。”仓库保管员听了我的话,严肃起来,生气地说:“你要当杂草呢你就当杂草,不要往我身上扯。”说完,一扭头跑开了。
  当时,我以为她不懂幽默,才生气地跑开。后来,我才明白,当时,她并不是不懂幽默。而是我说的太过分了,我的玩笑开大了。那个年代,在我们部落说一个人是杂草是很严重的。假如,一个人被说成是杂草,就等于这个人要被拔除。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我想,要是我们俩谈得投机该有多好啊!
  我在槐树林又磨蹭一会,百无聊赖地返回学堂。找出那张劳动表,拿在手里发呆。因为,我没有拔除一根杂草,这个表格怎么填呢?实在没有什么可填的呀!如果不填,不能!绝对不能!填吧!怎么填呢?我什么也没有做呀?填我的所思所想?这个更不能。
  哎!管他母亲的。我拿起笔在完成任务一栏,填上拔除杂草二百斤左右。填完这个,我自己都笑了,因为我本以为撒这样的弥天大谎,我一定会感到惴惴不安。没有,一点也没有。相反,我从纠结中解脱出来了,感觉无比的轻松。那么,既然拔除了二百斤左右的杂草,这二百斤左右的杂草堆在哪里呢?对了,被我送到不远处的鱼塘喂鱼了。想到这里,我又接着刚才写的,在劳动表上写下:并把这二百斤左右的杂草运到不远处的鱼塘喂鱼。
  周一,学堂召开整个教职员工大会,在会上一号督学居然谈起了我,同时,把我填写的劳动表在空中不停地晃动。当时,我吓得把头缩了又缩。不可思议的是,一号督学并不是拿着劳动表要揭穿我,而是表扬我。表扬我不仅拔除了杂草,还能够想到把杂草运到鱼塘喂鱼。这是什么样的精神?这是什么样的素质?他在会上,宣布结束我的劳动改造。
  在这短短的几分钟,我可谓五味杂陈、沧海桑田。先是害怕得要死,接着是惭愧得要死,后来又兴奋得要死、激动得要死。
  我的肉体哪里承受得了精神如此疯狂、剧烈的毫无章法的来回运动、冲撞?等到一号督学谈完我时间,我几乎虚脱了,坐在那里感觉浑身无力,如果不勉力支撑自己,我随时都有瘫倒在地的可能。
  会后,这个我一向深恶痛绝的一号督学,在我心里也变得可爱起来。有一点,我始终弄不明白,为什么一号督学不安排人、或者亲自去查看我的劳动现场?他凭什么就相信了我?难道一号督学就那么傻、那么好骗吗?
  据说,我把劳动表交到学堂后勤掌管那里以后,学堂后勤掌管亲自到槐树林查看我的劳动成果,发现我什么也没有干。理由是:一、好像槐树林的杂草并没有少;二、在槐树林里任何地方都找不到我拔除杂草的痕迹;三、通往鱼塘的路上,也没有一丝杂草的遗留。我用什么样的方法运送杂草而能一根也不掉落路上呢?只能说明我根本就没有运送杂草。
  后勤掌管就把这个情况报告了一号督学。他以为一号督学,会因为他工作细致、认真而表扬他。与他的预想恰恰相反,他当场就被一号督学骂得狗血淋头。并说他的品德有问题,不信任同仁,还想陷害同仁。
  世界上既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这一次,我之所以能够化险为夷,否极泰来。并不是我运气好。主要有三点原因,就是在这三点原因的共同作用下,才有这样的结果。这三点原因是:
  一、就在学堂后勤掌管安排我拔除杂草的前一天晚上,后勤掌管依照旧例给一号督学送了一块猪肉,这块猪肉上有一粒一粒白色的小疙瘩,像米粒一样。这是绦虫病猪肉的明显特征。在我们这里也把绦虫病猪肉称为“米猪肉”。
  一号督学的保姆发现了这个问题,吓了一跳。立刻将这件事情报告了一号督学,并说后勤掌管想害死一号督学,妄图篡权。结果,一号督学的保姆被一号督学臭骂一顿。一号督学不以为后勤掌管想害死他,送来米猪肉可能只是粗心。即便粗心,也说明后勤掌管对自己没有足够的重视。假如非常重视,把一号督学的健康挂在心上,怎么可能把米猪肉送给一号督学吃呢?所以,虽然一号督学深知后勤掌管没有害他之心,对他还是十分感冒的。暗恨他不够重视自己。可是,他也不能就送猪肉的事情批评后勤掌管啊!于是,他借题发挥,就我的事情把后勤掌管痛骂一顿。
  二、这一点也非常重要,就是我第一次劳动改造,打扫厕所,我被四号教务长批评后,去向一号督学请教,他讲到,当年他打算厕所,打扫完毕以后就像新的一样。我当时故意流露出无限敬仰的神情,并表示,以后我打扫厕所也要像他一样,做到不留一丝脏迹。接着,我又向他请教了一些打扫厕所的细节问题,一号督学都给我做了详细的讲解。说实在的,他讲解的非常有道理,实实在在是经验之谈。那天,我谦卑、好学的表现给一号督学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另外,第一次打扫厕所,我下了苦功夫,确实做到了干干净净。一号督学检查之后非常高兴。并安排人员把守其中一个最干净的厕所,不让任何人进去解手。然后,他带领整个学堂的教职员工参观了这个厕所,又做了详细的讲解。等参观完毕,拍了照片,这个厕所才开放使用。我能够把厕所打扫这样干净,与他的指导是分不开的,他感觉脸上光彩,有成就感,对我进一步增加了好感。我第二次劳动改造,去槐树林拔除杂草,又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他以为我把他打扫厕所的精神发扬光大了,实在容不得别人怀疑,实在容不得别人把这发扬光大了的精神抹杀。
 
  十二、神奇的舞蹈
 
  一天下午,我的一位年轻同仁邀请我晚上去他家吃酒。在我们学堂,同仁之间相互邀请吃酒很少见,如果邀请吃酒八成都是有事相求,基本上都是地位低下者邀请地位高者。据这位同仁说,他这次只邀请了我一个人。我想,我实在没有什么值得他邀请的地方,于是,我预先包了一个红包以备不测。
  果然,这位仁兄之所以邀请我吃酒,是他过生日。在我们学堂凭他的资格,过生日也只能邀请我了。
  这位仁兄的家居住在镇中心,和我们学堂大约有五六里之遥,这位仁兄见我给了他生日礼物,异常兴奋,一个劲派我喝酒,我本来不胜酒力,哪里承受得了他热情相劝?不觉就喝大了。是晚,我就留宿他家。
  半夜时分,我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这声音尖锐而又若有若无。我仔细辨别这声音,好像有人在用笛子吹奏《广陵曲》。
  其实,当时,我并不知道这悠扬的曲子就是《广陵曲》。是后来一个有很深音乐素养的老者告诉我的。据他所说,这首曲子已经失传了,仅仅留下曲名。后世的音乐家们依据原作者的生平、性格、学养附会了这首曲子。附会的曲子也得到了认可,就流传了下来。
  自从T师爷执政以来,所有民众都被要求听、唱《光辉进行曲》。《广陵曲》被视为没落腐朽的曲子而受到从未有过的冷落,如今,在我们部落能够会《广陵曲》的人寥寥无几了。
  在我们这个偏僻的小镇,半夜三更居然有人吹奏《广陵曲》,这太不可思议了。能够吹奏《广陵曲》的人一定不是凡人,这个不凡的人为什么不可理喻的半夜三更吹奏呢?难道不怕影响民众睡觉?
  我带着情绪爬了起来,喝了一杯凉开水。继而,我被这笛音感染了。这笛音尖细、辽远,直沁人的灵魂深处。仿佛这笛音是从远古传来,仿佛逝去久远的祖先在这笛音里复活,并向我发出呼唤。
  这样的笛音绝不是普通的竹笛发出的,应该是骨笛发出的。我在小时候听过一个神秘的流浪者吹奏过骨笛,发出的就是这样的声音。
  早在八千多年前,我们的祖先就用鹰类的翅骨造出了可以调音的七孔骨笛。也称为鹰笛。我想,骨笛还是叫鹰笛好。这不仅因为骨笛是鹰类的翅骨制成,更因为骨笛发出的声音和翱翔天际的雄鹰是多么的相像。
  我们的祖先依凭这笛音在广袤的大地上结集、狩猎,呼啸、狂奔;他们依凭这笛音围绕着熊熊的篝火载歌载舞,谈情说爱。
  如今,早已罕见的鹰笛声音在午夜响起,这声音引发了一阵混乱的响动,好像有许多人在作忙。我猜想一定要发生什么事情了。我慌忙趴到临街的窗户前,掀开窗帘的一角,向外面窥探,我看见许多人冲出家门,朝街道上结集。
  我想,这些朝街道上结集的民众,一定都是极其敏感的民众。他们承载着祖先的血脉和灵魂,听到这笛音,仿佛听到了祖先的召唤。
  不管他们正在睡梦中还是醒着,当他们听到这笛音时,就像士兵听到了结集号一样,都一下子跳起来,奋不顾身地冲到屋外。他们有的穿着完整的衣服、有的仅仅穿一条裤衩、有的甚至赤身裸体。
  他们跑到街道上集合,然后,开始跳起了莫名其妙的舞蹈。根据我的偷窥,这种舞蹈和我们《部落舞》有点相像,或者说就是一群醉汉、梦游者在跳变形的《部落舞》。他们如痴如醉、忘我而疯狂。
  他们有少年、有青年、也有老年人。有男性,也有女性。这样的一群人,有的是裸体、有的仅仅穿一条裤衩,穿完整衣服的又五花八门,有的半新不旧、有的破烂不堪,有的男人穿着女人的衣服、有的女人穿着男人的衣服,总而言之,看上去混乱无比。可是,他们的步调和节奏却如同机械一样一致,简直没有一丝一毫的差错。其中,少年和老年基本上都是一直跳舞,而一些壮年就不是自始至终在跳舞了,他们跳一段时间以后,男女之间好像对上了眼,于是,男女之间常常伴随着音乐的节奏,互相做着猥亵的动作,有的男女甚至互相抚摸、亲吻,搂在一起。
  我也仿佛听到了来自远古的召唤,产生了冲出去和他们一起舞蹈的冲动。就在这时,我的肩膀被人按了一下,我扭头一看,是我的同仁,他一脸的茫然和悲伤,他轻轻地对我说:“千万不要出去,千万别弄出声响。”
  要知道,在我们部落,裸体出现在公共场所是极其非礼的行为,何况,他们的行为是如此的不堪入目。这是对传统礼法的藐视、对其他人的不敬。
  一个保安人员,在午夜见到这样的情形,十分骇异。而他的一个堂妹居然就只穿一条裤衩在舞动的人群当中。他对这样的一群舞者无比愤慨,对有这样伤风败俗的堂妹羞愧难当,熊熊的怒火在他胸中燃烧,再加上职责所在,还有,这些民众平时对他总是逆来顺受,所以,他就大义凛然地冲到这群舞者面前进行制止。按他的预想,随着他的一声断喝,所有的舞者都一定会被镇住,有的大惊失色,有的羞愧万分。然后,作鸟兽散。他也就完成了一项英雄壮举。等到第二天上班,他就去上级那里汇报,等待嘉奖。
  始料不及的是,这样一群舞者,听到他大声喝骂的声音,先是一愣,紧接着,一齐冲上来,容不得他争辩、求饶,就将他活活打死。
  我和我的同仁都惊骇了!这也太疯狂、太野蛮了吧!我又生出要冲出去的冲动。我的同仁告诉我,这样的午夜舞蹈已经有好几个晚上了,这是一种魔障。他的祖母告诫他不要参加、不要传说,否则,不仅会祸及自己而且会使事件愈演愈烈。顺其自然,过几天这些人就会平静下来,停止午夜舞蹈,一切恢复正常。镇上的老人都这样告诫后代,所以,民众对这午夜舞蹈都讳莫如深。不想,居然发展到这步田地,把一个人活活打死。
  打死人不是一件小事,何况,打死的是一个镇上任命的中级保安员。镇上就安排调查这起事件。询问了几户人家,没有一个人承认参加过这样的集会舞蹈。傍晚时分,镇长做出决定,安排六个精明强干的保安人员,午夜去侦查,看谁参加这样的集会舞蹈,第二天再将参加的人抓起来审问。
  这六个保安人员,非同寻常,他们在暗地里观察这群舞者,并记录下他们当中大部分人。这群舞者居然没有发现他们。
  第二天,镇上将记录在案的人,逐个抓起来审问,还是没有一个人承认参加那样的集会舞蹈。这些人不承认,让所有人相信他们说的都是真心话。因为他们的态度非常恳切,也认为那样的舞蹈很羞耻,自己绝对不会参加的。况且,这些人有的是遵纪守法的楷模;有的是老实巴交的店员;甚至,有的还是劳动模范和舍己救人的英雄。像他们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参加那样的集会舞蹈呢?当审问到死者的堂妹时,她竟然因为实在承受不了这样的羞辱而要去投河自尽,幸亏被人及时拉住。因为她实在是一个平时和别人说话都不敢抬头的害羞姑娘。
  审问只好不了了之,镇长决定将这起事件上报。
  后来,京都社会研究院也派了好几个专家参加调查,最后得出结论,这群人得了一种罕见的怪病,属于癔症的一种。
  因为,这群舞者人数众多,既不能将他们斩尽杀绝,也不能把他们全部抓起来坐牢。而且,只要不干扰他们,对社会的影响也不是太大。最后,决定对这样一群人,不管不问,任其所为。只是,镇上一再提醒民众,不要出于好奇去观看他们舞蹈,更不要参与其中。这样的人极其敏感,你不是他们的同类,假如冒充混进他们的舞蹈队伍,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并将混入的人打死。
  这样的提醒很及时也很必要的,因为,我就想过要混入他们的队伍一探究竟。我不相信这样的一群人,会无缘无故到街上跳舞。凭我仅有的一点心理学知识,我认为这其中必有原因。
  在他们午夜狂舞时间,我不敢接近他们。在白天,我课余时间,我宁愿徒步七八里的路程去接触我知道的午夜舞者。白天他们都很正常,接近他们不会有任何危险。通过一段时间的了解,我什么有用的线索也没有得到。还是从别人口中得知,那个死者的堂妹,她经常做自己是公主的梦。
我的调查也只好不了了之。我想到了在“阿特兰蒂”教过我的一位先生,他是一位博学的人,在“阿特兰蒂”期间,我问过他许多问题,从来没有难住他的。我给他写了一封请教的信。
  在我们部落有规定,和部落以外地区和国家通信是要受到审查的,特别是在以前,这样的审查非常严格。如今,这样的审查制度依然存在,只是,在寄信的时间,给邮政部门具体办事人员一点小费,这样的审查又是很容易通过的。这几乎成了公开的秘密。
  很快,我的先生就给我回信。他在信中讲了一个大同小异的奇事:
  塔兰多在欧罗巴东南海岸,这里阳光酷烈,空气热得就像从电吹风里面吹出来一样。由于这样的气候,塔兰多人敏感、多疑,脾气火爆。在这个地方生长着一种叫塔兰泰拉的蜘蛛,脾气也极其火爆,动不动就咬人。我见过好几种蜘蛛,无论大小都是胆怯的,怕人的。而这种塔兰泰拉蜘蛛,当它感觉自己的领地受到侵犯、自己或子嗣的安全受到威胁,它会主动向入侵者发起攻击。
  人一旦被这种蜘蛛咬了,就会得一种叫塔兰泰拉的病。这种病一般在每年最热的七、八月间发作。在太阳升起的时候,病人会突然感到好像被蜜蜂狠蛰了一下,一下子跳了起来。他冲到屋外,跑到街上,在集市上疯狂地跳起舞来。
  据亲眼见过这种怪病发作的两位医生和一位长老记载,这些毒蜘蛛的受害者聚集在一起,他们幻想穿着华美的衣裳,戴着名贵的项链和其他饰品。他们是那样的鲜艳夺目,光彩照人。他们无法忍受黑色,一看见黑色,他们就情不自禁地叫喊起来,看见穿黑衣服的人就动手,呵斥他们走开。
  他们大量饮酒,引吭高歌。有的手握木制的宝剑,形同侠客;有的用鞭子互相抽打;更有甚者,他们在地上挖洞,像猪一样在泥里打滚。
  当地的人们认为,要治好塔兰泰拉病,音乐和舞蹈是唯一的方法。一旦音乐停止,他们不再跳舞,他们就会在很短时间死去。
  这些病人一般要跳舞四到六天。通常,他们从太阳升起的时候开始,一直不停地跳到中午。有时他们也会停一下,但不是因为疲乏,而是他们感觉到乐师的演奏走调了。乐师们赶忙调整,他们继续跳下去。
  中午,这些病人停下来,躺在床上发汗,然后擦干身体,喝一点肉汤。大约下午一点,最迟两点,他们又开始跳舞,直到夜幕降临。
  这样一连数日,病人精疲力尽了,病也就暂时好了。但是,第二年七八月间,病人体内的毒素还要发作,于是,大戏重新开演。
  后来,塔兰泰拉病忽然像流逝的时间一样消失了,再也没有人得这种怪病。有好事的科学家对当地的塔兰泰拉蜘蛛进行详细的检查,并做了人体试验,发现这里的塔兰泰拉蜘蛛根本就没有任何毒性。不过,这种怪病确实存在过至少一个世纪。
  有一位医生认为:塔兰泰拉病纯属虚构。他们这样做只是为了排遣痛苦,是得了某种抑郁疯狂症。这位医生还解释说,塔兰多地区在那个世纪,一直受到外来文化的压迫,只能通过发病的方式来维护自己。等到他们跳自己舞蹈不再是犯罪的时候,他们的病也就不治而愈了。这个医生的研究结果,只能说是一家之言,并没有得到社会的广泛认可。
我的这位博学的先生对我提出的问题没有给出正面的回答。加之,据我了解,镇上午夜舞蹈事件已经结束,我的好奇心也淡下来,于是,我也就将其置之脑后了。
                      
  十三、 第一次交合
                   
  我的心情糟透了,我去学堂餐厅用餐,餐厅的饭菜已经售罄。我就拿着饭盒在路上走来走去,我想,到外面买吃吧,最近的饭店也有一里多路,实在不想跑那么远。附近有一家小商铺在卖一种叫 “方便面”的速食,这东西用开水一泡就可以吃。据说,这种东西是从域外进口而来。而我在“阿特兰蒂”期间并没有见过这种东西,我不知道这东西产自哪里。
  方便面是我们学堂随学们的最爱,也有一些教员喜欢吃。我看过一回方便面,它好像是用许多细绳子缠绕在一起而形成,这缠绕的方式很有规律,整体上看,方便面是方方正正的,不像食物的模样,倒像一件有关爱情、纠结、萦绕等的艺术品,这东西我不敢吃。假如买一袋方便面回来,用细线穿起来,挂在墙上观赏,我倒愿意呢……当然,要是在方便面上绘上合适的颜色,效果一定更好。
  我饥肠辘辘、犹疑不决、胡思乱想,在这样的状态下,我不由自主地用筷子敲起了饭盒,饭盒发出节奏分明的声音,催我早做决定。忽然,一个像风一样“呼呼”的声音飘了过来:“一个教员怎么可以用筷子敲饭盒呢?”我大吃一惊,扭头一看,见二号督学已经站在我身后很近的地方。我转过身,红着脸说:“二号督学!您还没有回家吃饭呀?”二号督学微笑着说:“事情才忙完。你还没有吃饭吧?”我下意识地回答:“吃过了、吃过了。”二号督学笑了笑,说:“撒谎!吃过饭还在这里敲饭盒子?你见过几个吃饱饱的人还敲饭盒子的?只有那些饥肠辘辘的人才会不耐烦地敲饭盒子。”我仔细一想,还真是那么一回事情,我也从来没有见过吃过饭肚子饱饱的人还敲饭盒子的。看来,二号督学观察生活还很细致。我脸红脖子粗地用手挠头,二号督学哈哈大笑起来。
  二号督学说:“学堂餐厅经常做饭不够卖的。好!既然你还没有吃,到我家吃吧。我请你!”说完这话,不等我回应,他就悄无声息地向前飘去。他这样,已经容不得我拒绝了,甚至,客气一声也显得多余。我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朝他家里进去。
  跟在二号督学后面,想起他的微笑,他的微笑就像平静的湖面丢下一粒石子,形成涟漪,这涟漪静静地扩散开去。不同的是,湖面的涟漪扩散到岸边也就终止而消失了,而二号督学的微笑扩散到脸的边沿并没有终止,也没有消失,这“涟漪”而是从他的脸上直接荡漾到空气中,继续扩散,给我无边的宁静和温暖的感觉。
  二号督学的老婆是一个白白、丰满的女人,健硕、丰润。她硕大的乳房傲然挺立在胸前。此时,我居然想起了一位登山家回答采访他记者的话,他之所以要登山,是因为山在那里。
  她的眉毛淡淡的,眼睛细细的,给我慈祥的感觉;她的鼻子不高,嘴型漂亮,两边嘴角都微微陷进去一点;她的嘴唇粉红、润滑、丰腴。我感觉她的嘴唇一直在微微翕动,仿佛她的唇里有一股绽放的力量。这力量可以使花开放、艳丽。她的皮肤极其细腻,我想,即使排除性的因素,抚摸这样的皮肤也是一件愉悦的事情,更不要说异性相吸了。
  我喜欢丰满、微胖的女人,我不喜欢瘦女人。瘦女人有什么好呢?搂在怀里全是骨头,哪里有肉乎乎的搂在怀里舒服?古人也是以瘦为美的,不过,要瘦不露骨才好。我想,既然瘦不露骨,基本上也算胖了。
  怎么说呢?对于她,我已经到了一看就羞涩,不看又内心痒痒地想看的程度。足见她于我是何等的性感,何等的有魅力。与其性感相反,她是一个极其害羞的女人,她看我一眼,就慌忙低下头,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然后,又朝二号督学瞟一眼。
  二号督学家的饭菜有滋有味,还有她老婆对我精神上的作用,我只好一声不吭地埋头吃饭。二号督学风一样的声音飘了过了:“饭碗、饭盒里面都藏着蛊惑人心的妖孽,那是不能敲的,如果把饭碗、饭盒里面的妖孽吵醒,它会出来祸害人间的。呵呵,这只是我们部落古老的传说而已,宁信其有。不过,用筷子敲饭碗或者饭盒,看上去也不雅观,也不文明,这倒是真的。以后不能再敲了哦!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敲饭盒,我就要批评你了。”我慌忙把嘴里的饭菜咽下,低声答道:“二号督学您放心,以后我不会敲了。我祖母说,只有讨饭的乞丐才用筷子敲饭碗。”其实,二号督学刚刚那样说已经是批评我了,不过,我对他这样善意的批评还是蛮感激的。
  二号督学吃的不多,他吃好就对我客气说:“你慢慢吃,年轻人一定要吃饱。我进去休息了。”我想站起来表示对他的尊重,他微笑着制止了我。
  据学堂的同仁介绍,二号督学是一个无私奉献的模范,他从来不考虑自己的利益,就知道工作,一心一意地工作。也就是去年,他三十八岁了,还没有房子,也没有老婆。镇上的主要掌管发现了这个问题,就要求学堂给他分配了两间住房,一间厨房。又安排镇上的灵魂工程师做通了一位女士的工作,让这位女士嫁给他。这位女士当时是二十五岁,最后,这位女士同意嫁给他。当时,二号督学坚决不要分配给他的房子,也不要给他介绍的老婆,他说,他不需要这些,他只想一心一意地工作。而房子要他打扫,老婆要他伺候,这两样都影响他的工作。
  后来,镇上的镇长亲自出面,说服了二号督学。他说,这不是他要不要的问题,是镇上安排给他的。难道能够让一个无私奉献的模范三十八岁了还住集体宿舍、打光棍?如果这样,谁还愿意无私奉献呢?他越是不要,我们越要安排给他。既然是镇政府决定安排给他,如果他不要,就是对镇政府的不尊重。”
  二号督学不仅是无私奉献的模范,也是服从上级的模范。他听了镇长这样重的言辞,还好再拒绝吗?他勉强把房子和老婆都接收了下来。
  二号督学进去休息了,剩下我和他老婆一男一女在饭桌上吃饭,我就更加不自然了。我大口地吃着,希望尽快把碗中的饭吃完,好早点离开。二号督学的老婆慢声细语地对我说:“慌什么?莫会呛着。我又不会吃了你。”
  她这样一说,我就更加窘态百出了。我以为她看穿了我的心思,我结结巴巴地回道:“没有、没,没有。师母!”说完,我自己都感觉荒唐,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所说的 “没有”是指什么没有。
  就在我吃完饭,放下筷子,准备和二号督学老婆招呼时,才发现她早已吃过,静静地坐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我,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忽然,二号督学的老婆伸过手来,一把抓住我的一只手,拉了过去,伸进了她的裙下。原来,二号督学的老婆根本没有穿内裤,她直接把我的手按在她的阴部,她的阴部已经溢满爽滑的粘液。
  我先是大吃一惊,紧接着有将手抽回的一闪念。可是,当我望一眼她的面容后,加上她如火一样鼓励我的眼神,这一闪念便如流星一般消失茫茫了。
我的手在她的阴部抚摸起来,感觉非常的美好。就像我的手在云彩间划动,在大海里游移。她的阴部很丰腴,稀疏、绵软的阴毛因为爱液的缘故粘在她的阴部,给我很特别的质感。
  就在我神思飘渺之际,二号督学老婆的一只手伸到了我的裆部,当她发现我那里已经硬如铁棍,她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双手迅速解开我的裤子,顺势坐到我的腿上。我们俩就这样在饭桌边,坐着交合起来。
  这样的交合姿势,我很被动。我感觉到二号督学的老婆特别的享受,也特别的肆无忌惮,她弄出了较大的声响,我害怕这声响会惊动二号督学,就用双臂紧紧搂着她,企图让她动作小一点。也许我力气太小的缘故,也许她力气太大的缘故,她弄出的动静一点也没有小。我没有其他办法,只好死死地抱着她,闭起眼睛任其疯狂了。
她像脱缰的野马,也像临风的大火。我则感觉自己消逝在她的狂奔里,消逝在她的熊熊燃烧里。就在我们俩渐入佳境之时,她骤然停止了运动。我估计出了什么问题,睁开眼睛一看,我的天啦!二号督学静静地站在我们对面。
  一切都凝固了!她、我、我们、运动、思维、想象、时间……
  一切都消失了!她、我、我们、运动、思维、想象、时间……
  二号督学开始东张西望,他是在搜寻杀人的利器呢?无所不在的恐怖立刻将我浸透,我的每一个器官、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我担心二号督学找到行凶的利器会过来将我和他老婆杀掉。
  也许二号督学的老婆感觉到了我的恐怖,她屁股轻轻地晃动一下,作为对我的抚慰。接着,她轻声对二号督学说道:“二号督学!由于您无私的奉献,我感觉非常幸福。”她说完这话,又用屁股磨蹭了我一下。我领会了她的意思,也似乎明白了我该说什么,急忙接着她的话说:“尊敬的二号督学,由于您无私的奉献,我也感觉非常幸福。”
  我们俩说的好像不是一句普通的话,而是念动了神奇的咒语。二号督学一脸好奇地微笑起来,他的微笑依然给我带来无边的宁静和温暖,他嘟哝起来:“既然你们俩这样很幸福,你们就继续吧。”嘟哝完,风一样飘进了卧室,并把卧室的门轻轻地关上。
  二号督学老婆说,她一见到我就感觉到从未有过的眩晕,几乎让她不能自持。她体验到一种她从未体味过的情感。一种突发的、未经思考的、疯狂的感情,这感情使她充满无限的力量,也使她感觉从未有过的软弱。
  她自从和二号督学结婚以来,一直到今天为止,她衣食无忧,过着平和安逸的生活,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从来没有和二号督学争执过,也没有任何的浪花。别人都认为她很幸福,她自己也认为自己很幸福。事实上,她只是在浑浑噩噩中打发日子,就像一条伸向远方的直线,毫无意义,毫无价值。
  在这样的直线生活里,她的情感渐渐变得迟钝,甚至,可以说她的情感在渐渐消失,她逐渐变成了生长在肥沃土地上一棵植物。
  她开始还会偶尔想象自己的感情,编织自己美好的梦,可是,由于没有具体的形象可供安排,她的想象也就不那么具体,显得空洞而虚无缥缈。就是这样空洞而虚无缥缈的想象,随着生活直线的延伸也逐渐贫乏。
  平心而论,她并不是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也不是一个自私自利的饕鬄之徒,她仅仅需要一个女人天生应该需要的,爱人并被人爱。可是,她和二号督学结婚,不但没有得到这些,相反,她感觉离此越来越远……
  二号督学的老婆还告诉我说,二号督学确实是一个令人尊敬的人,他从来都是只知道奉献,不知道索取。而性是极其自我的东西,所以,二号督学的性功能严重退化,以致消失。他的阴茎就像管壁极薄、极软的一截小皮套子。他不能站着小便,只要站着小便,无论如何都会弄湿裤子。所以,他小便只好像女人一样坐着。
  说着说着,她嘤嘤地哭泣起来。接着,她又悲切地说:“不瞒你说,我今天之前还是处女之身。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性爱。而且,是让我一见就眩晕的人,我感觉一生有这样一次,我这一辈子就没有白活。”我笑了,我认为她这样说既有矫情的成分也有撒谎的成分。因为,我刚才我和她交合没有一点障碍,十分顺溜。我虽然没有过性爱经历,对女性的身体还是略知一二的。她没有处女膜,怎么可能是处女之身呢?她见我有讪笑她的意思,就娇羞而又较真地说:“我在这个问题上有必要骗你吗?那个、那个是我之前自己弄破的。唉!没有办法,我经常……”
  听她这样说,我并没有瞧不起她,在男人不行的情况下,自己解决性的苦闷,是值得同情的。事实上,世界上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无奈的情况下自己解决性的问题,这个很少有人承认而已。据我所知,好像维特根斯坦从侧面承认有过。维特根斯坦是世界一流的圣贤,何况,那些名不见经传的芸芸众生?
  我也就实话实说:“我理解你!我偶尔也会……”为了表示我男性的勇敢和对她的认同,我一咬牙,把省略的内容说了出来:“我偶尔也会手淫。另外,我和你一样,这也是我的第一次。”她听我这样说,边亲吻我边喃喃自语:“我的小心肝!我的小乖!”
  二号督学的老婆其实是一个很聪明的女人,她说,当初经镇上的灵魂工程师介绍,之所以同意嫁给二号督学,主要是想改变一下自己和家庭的状况,其他想都没有多想,以为其他东西都是顺理成章的。
  二号督学是一个被掏空了的人,没有自我,完全靠社会的评价和帮助支撑起来。结婚对于他只是一个空洞的概念,就像学堂主动分了房子给他,他被动地接受了,他也被动地接受了老婆。
  她痛骂那些鼓励别人无私奉献的人,他们都是十足的自私自利的骗子。因为,他们鼓励别人无私奉献,就是自己好从别人的无私奉献中占便宜、捞好处。要不然,干嘛鼓励别人无私奉献,自己不去无私奉献呢?她说:“我家男人确实值得民众尊敬的,可是,他真的被掏空了,他是那么的羸弱,没有他人、社会的扶持,他是没有办法生存下去的。我很敬重他,甚至,崇拜他,同时,我也很同情他,甚至,怜悯他。可我就是不能爱他。
  “我和他睡在一张床上,我搂着他就像搂着一团空气,唉!我烦躁的时间,也气他、恨他,感觉他就是一个荒诞的虚无,没有在世界上存在的必要。可是,一旦我平静一来,我又那么的心疼他、怜惜他。我和你……,说真的,这是我平生最美好的事情,是我前所未有的享受,现在享受完了,唉!我又有点感觉对不住他,可是,之前,我实在太想了。你浑身上下都带着我需要的电。”让她这样一说,我也惭愧起来。因为,二号督学对我也是非常关心、非常友好的。
  我起身告辞,二号督学的老婆搂着我说:“你还会再来吗?你有空就来啊!我给你做最好吃的饭菜。不过,我也感觉亏待你了,你才十六七岁,我比你大这样多。我已经二十六岁了。”我嗫嚅着说:“这倒没有什么。只是……”我欲言又止。她自作聪明地以为猜透了我的心思,急不可耐地说:“别的你就不用担心了,二号督学他和我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人,我们认为是幸福的事情,于他不一定是幸福;我们认为是伤害的事情,于他不一定是伤害。我们刚才……,对他就没有什么伤害啊!他还因为我们的快乐而快乐呢。嗷!我的小亲乖!你一定要常来哦!”说完这些,她把头深深地埋下,沉默不语,过了一刻,才又羞答答地说:“另外,我也不是贪心不足的女人,不会赖上你的。你放心。有合适的女孩子,我给你介绍一个。等你恋爱了,我就不拖累你了,你看行吗?我虽然十分……,我也不会影响你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的表现令她失望至极,她把我抱紧,又 嘤嘤地哭泣起来。我抚摸她细软的头发,抚摸她细软的脸,又抚摸她温暖而细软的乳房。然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叹息一声。这一声轻轻地叹息是我始料未及的,它发自我的灵魂深处,是我心灵最隐秘之处的闪光和熄灭。我当时并没有想清楚,直到许多年以后,物是人非,我已经是一个垂暮的老人了,当我怀念二号督学老婆的时候,我才明白那一声轻叹的意蕴和沉重。
  一声叹息之后,我就变成了一根没有生机和表情的木头了,在她看来是如此;在我自己看来也是如此。我停止了一切思维活动,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她再一次嘤嘤地哭泣起来,断断续续地、欲言又止地对我说:“我不为难你了,你自己根据你的心情、根据你的需要,你自己看着办吧。想来你就来,不想来就算,我不会主动找你的,我能做的就是始终等着你……等着你,直到你有了别的女人。”
 
  十四、第一次交合后的胡思乱想
 
  性爱,我不是没有想过,可以说,我从十一二岁就开始想象,只是那时间的想象是很模糊的,性爱的对象也是不确定的。那时候,凡是可以给我带来温暖、快乐的东西,都会成为我想象的性爱对象。我曾经想象邻居家的一只花猫,能够成为我的老婆;我也想象过我一直枕着的枕头能够成为我的老婆。因为,那时间我对性爱这个概念还不懂,就用成为老婆来代替。
  到了十四五岁时间,我对性爱的想象就非常具体,也非常明确了。那时间想象的性爱对象就是自己内心喜欢的同龄小女孩,偶尔也会想象二十多岁、乃至三十出头的女人成为我的性爱对象。这时间的想象,也不是当初那种空洞的“成为老婆”,而是,和想象的性爱对象拥抱、接吻,甚至,赤身裸体地睡在一起。
  虽然我的想象是隐秘的,不为外人所知。我依然是严肃认真而又慎重其事的。按规矩、按部就班的,是水到渠成。我总是先想象和某个特定的性爱对象互相关心,互相温暖,慢慢地才走到一起。或者,想象我的祖母托媒人把我喜欢的对象介绍给我,最终我把她娶回来。
  我和二号督学老婆的性爱,是我从来没有想象过的。这样的性爱是从天而降的,也是草率的。而就是这样突如其来的草率的性爱结束了我的……,把我变成了一个男人。想到这里,我真有点恨二号督学的老婆了。她怎么能够这样?她也太放荡了,她也太不守妇道了,她……
  我恨着恨着居然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因为,我对她的恨是我自己强加给我自己的,显得非常的空洞无力,甚至,我因此感觉到了自己的虚伪。
  我想,观念居于人的心中,人以此明辨是非,批评美丑,看上去观点强大无比,简直就是人内心的皇帝。可是,在现实利益面前竟然是如此的脆弱、虚幻、空洞。以至于不值一提。如果将二号督学的老婆和我的性爱公布于众,所有人都会痛骂她是不守妇道的荡妇,即便是我,听到这样的事情,也会如此地痛骂、痛恨。可是,她“放荡”的对象是我,情况就不一样了。她给我温暖,她解除了我性的苦闷,给我带来身心的愉悦,她甚至给了我自信。我感觉和之前的我相比,我变强大了,也成熟稳健了。不是吗?我确实成熟稳健了。那些我之前信奉的观点,不仅不再信奉,相反,成了我的桎梏,弃之如敝履而后快。想到这里,我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镜子前,端详着镜子中的自己,拿起梳子将头梳了梳,然后,又心满意得地再次躺到床上。
  假如就能这样继续下去,我想也很不错,免费的美色与美食都有了。二号督学的老婆最大的特点就是“柔”,柔软、柔嫩、柔滑、温柔,这些都是我非常喜爱的女性特质。她的乳房好大啊!可惜,我没能像孩子一样吮吸她的乳房,我想,我吮吸她的乳房,一定会让她更加疼爱我,我也会感觉更加温暖。下次,如果再去,我一定要好好享受她的身体,好好体会她所有的“柔”。
  二号督学真是好人啊!换了别人,我现在不可能躺在这里胡思乱想了。不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就是被关在警察局里面,也可能直接被打死。天啦!想想,这又多么危险。现在看来,二号督学对我去他家和他老婆……是没什危险的,可是,别人知道了也不得了啊。下次还真不能再去了呢。唉!现成的美色和美食都摆在那里,干嘛不去呢?还是去吧。尽量做到隐秘,做到万无一失。
  假如全世界的人都像二号督学一样成为无私奉献的人,那该有多好啊!他们都无私地奉献于我,那我就可以随心所欲,享尽人间快乐了。
  天啦!我是不是太贪心了?是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想法,都希望别人无私奉献,自己从别人的无私奉献中捞到好处?我想,是的,一定是这样的。大家都基于这样的想法,于是,都鼓励别人无私奉献,自己好从中捞到好处.结果,鼓励无私奉献就成了一种欺骗,部落那些叫喊无私奉献的人都是彻头彻尾的骗子,而像二号督学这样最终成为完全无私奉献的人绝无仅有。可以说,所有人都在欺骗,所有人也都在落空。
  像二号督学这样极少数被教育成无私奉献的人,镇政府就把他保护起来,给予他美誉、地位以及物质上的奖励,把他作为模范,让所有人相信无私奉献的人并不吃亏,以此号召许多人效仿,带动所有人成为无私奉献的人。问题是,这样树立无私奉献的模范的初衷就是以“自私”为前提的,这样也就自相矛盾了,前提和结果不具备一致性。如此,带来的依然是欺骗。再者,从物质方面说,每个人都在无私奉献,镇上还能都给每一个无私奉献的人提供像二号督学那样优渥的待遇吗?显然不可能。有一位大贤说,道德应该成为一种福利,看来这为大贤还是有见地的。无私奉献并不能成为一种带有普遍性的福利,因而,也可以说,无私奉献并不是值得提倡的高尚品德。
  如果全世界的人都在无私奉献,这个世界将是如何的虚无?这个世界将是如何的混乱?这个世界将是如何的面目全非?这个世界将是如何的可怕?每一个人都像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每一个人都像游走的机器……
  那么,不提倡无私奉献,是不是就没有人偶尔无私奉献一下呢?显然不是。鱼从小到大都自私自利地生活在水中,离开水,它们就会死掉,而它们却偶尔跃出水面,在空气中划过。鱼跃出水面,不是它想死,而是它有这个能力。同样,人从小到大自私自利地生活在人群中,偶尔也会无私奉献一下,这是违背他本性的,却也是他能力的体现,就像鱼跃出水面。
  无私奉献之所以看上去很美,切切源于人的自私。一个无私奉献的人,是不会看见无私奉献的美的,只有自私的人才能看见它的美。无私奉献的美就像文明大厦上的装饰,大厦的装饰对于大厦来说是累赘,看上去依然很美。鱼跃出水面是危险的,看上去也很美。不去想这些了,想这些费脑子。
  对了,刚才,我说观念在现实利益面前一文不值,那么,为什么布鲁诺会为了自己的观点宁愿被烧死在百花广场呢?这个、这个,首先布鲁诺的观点值得他为它献身,而我信奉的那些观点不值得为它献身,甚至,我具有的那些观点本身就是违背人性的。其次,布鲁诺有极强的自尊。这两样是缺一不可的。
  我和布鲁诺相比,我没有值得为之献身的观点,既然这样的观点我都没有,那么,我到底有没有足够的自尊敢为自己的观点去赴死也就不得而知了。
  我和布鲁诺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能和他相提并论,和他比只能让渺小的自己更加渺小。
 
  十五、丧失人性 的恶行
 
  学堂打扫卫生的老头是一个和善的人。学堂要我劳动改造──打扫厕所,这样的决定,客观上使他少干了不少活。按道理,他不应该对我有任何的感谢。可是,他依然很感谢我。这增加了我对他的好感。
  他在学堂一块空地上种了三行芫荽、两行香葱,还有一片青菜,他又在这三样蔬菜外象征性地插了一圈篱笆,形成了一个小菜园。我之所以说这篱笆是象征性的,因为这篱笆仅有十几根小树枝七零八落组合而成,之所以还能让人感觉这七零八落的小树枝是一体的篱笆,是因为它们被一根细细的草绳连接在一起。
  这样的篱笆是没有任何实际阻挡作用的。但是,它的存在,还是在告诉人们:这菜园是属于某人的财产,其他人不得侵占的。篱笆的象征意义之所以能够起到阻挡作用,我想,在人的内心已经形成了这样的象征文化。卡尔·古斯塔夫·荣格在论及象征生活时,没有举过这样的例子,我以为这切切是象征生活一个最平常,也是最好的例子。
  说起香葱,我就想到祖母经常给我做的一道美食。这道美食就是油煎豆腐。把豆腐切成见方的薄块,在油锅里煎一会,估计油煎的那面已经泛黄,就将锅歪一歪,就有热油聚集一起,将切碎的香葱倒在这热油里面炸一下,放少许盐,这盐的分量要比平常口味稍微重一点,再加上适当的水,旺火烧开,立即出锅。如果已经开锅了,还要继续炖,那么,豆腐内部就会出现许多小洞眼,失去豆腐本真的味道。
  这道菜做法极简单,配料极简单,口感、味道极简单而又极不简单。那少许的汤水似乎就是豆腐的精神升华,喝一小勺,美妙无比。因为,这道菜的主角是豆腐,应该是以吃豆腐为主。而我尤其喜欢那处于配角的汤水。每次祖母见我馋吼吼地喝那一点汤水,总是忍不住地笑。祖母的笑里有些许怜爱,也有些许嘲讽。这些许的怜爱、这些许的嘲讽也成了美味汤水的一部分,被我随汤水喝下去,既美好,又温馨,生活的乐趣尽在其中。
  我经常去香葱那里看望、流连,那一簇簇碧绿的香葱总给我美好的感觉。今天是休息日,午后,我又溜达到这里,来看这些家庭一样的香葱。呵呵,这一簇簇的香葱难道不像一个个的家庭吗?它们温暖地挤在一起,而又互不干涉。
  就在我因为香葱而遐想之际,有三个灰色的影子向我扑来,我大惊失色,想自己又违反了什么规定,并作好应对的准备。这三个灰色的影子,冲到我面前,并没有对我下手,而是踏进小菜园,疯狂地将所有芫荽、香葱、青菜拔除,然后,跳舞一样疯狂地踩踏,直到这些蔬菜成了稀巴烂。
  我惊呆了,因为这样肆无忌惮的疯狂行为是我平生第一次看见。另外,这样的破坏之举的恶劣程度,在我看来胜过战场上惨绝人寰的杀戮。因为,战场上惨绝人寰的杀戮,是敌对双方在争斗,双方都竭力拼杀,情有可原。这还没有超出人性的界限。而将自己依靠其生活的蔬菜如此糟蹋,则已经超出了人性的界限。当然,要从理论上证明如此对待蔬菜是丧失人性的做法,我还没有那样的学养。我凭直觉,这样对待蔬菜就是丧失人性的做法。
  我愤怒了,指着这三个还在上下跳动的灰色影子骂道:“你们这帮畜生!”骂完之后,我被自己的大胆举动吓着了,因为这三个灰色的影子个个比我强大而又凶悍,何况他们会一起对付我?我的目光开始游移,发现已经有好几个教职员工站在我的身旁,我想,在我和这三个人发生冲突之时,他们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再说,我也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与他们三个冲突。我的胆子又大了起来。
  三个影子听到我的骂声,仿佛运转的机器忽然失去能源供应,一下子静止在小菜园里,各具形态,好像一组雕塑。我这才看清他们的头脸和穿着,他们的五官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穿的好像是镇政府某个执法部门的制服。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了,难道这些镇上的执法者能如此荒唐、疯狂?转念一想,坏了!
  他们三个人一样的一脸惊讶。他们不相信居然有人敢骂他们,就像我不相信居然有人如此对待蔬菜。继而,他们迷茫了,我也跟着迷茫了。我想,他们三个迷茫是一下子想不明白如何对付我,我迷茫是因为我不知道他们会如何对付我。他们三个迷茫了一会,开始互相交换眼色,我知道他们要采取行动了,我暗暗将拳头握紧。
  我想,只要他们敢来攻击我,我就用拳头回击他们,再有这么多同仁帮我,我不会吃什么大亏的。
  事实上,我的同仁,在这三个人攻击我时,没有一个帮我,他们预感到三个执法人员要攻击我时,他们已经呼啦一声消失了,不见踪影。
  我打架真的不行,握紧的拳头根本没有打到他们三个中的任何一个,就被他们按倒在地,一顿饱揍。之后,他们用随身携带的绳子将我捆绑起来,押走。
  在镇市容执法机构的处置室,三位执法者又将我修理了一顿。其中一个一个劲地踢我的下腹部,疼得我死去活来。我当时不明白他为什么就认准我的下腹部踢打。后来,我才听执法部门的人讲,踢打下腹部是会打人的表现,被打者疼痛难忍,而又没有什么生命危险。
  当时,我疼痛得几乎昏厥,我以为我的肠子已经被他踢断了,我以为我必死无疑,穿着一袭黑衣的死神飘然而至,她像母亲一样温柔,她亲吻我,她爱抚我,她把我拥入她那黑色的长袍,我浑身的疼痛、精神上的痛楚一下子完全消失了,我沉浸在黑色的、没有边际的无限的温暖之中。她不忍我在世间承受痛苦,她要将带我到遥远的极乐世界。
  死也不是很容易的,我又感觉到浑身的疼痛了。他们三个见我醒过来,好像舒了一口气。此时,他们的怒气和体力都消耗得差不多了,将捆绑我的绳子解开,将半死不活的我拖到处置室的墙角。然后,他们将处置室的铁门锁上,离开了。我感到从未有过的疲惫,眼睛不能自己地闭上,昏昏沉沉地睡去。
  当我醒过来时,一睁眼就看见一个一袭黑衣的影子坐在我的面前。我吓一大跳。难道死神真的来了?我定定神,坐在我面前的是一位灵魂工程师。他正朝我笑呢,一脸的稚嫩。我看他的面容以及脸上的笑意,我就明白他是一位很不专业的灵魂工程师。他也许不是通过部落统一考试录用的,可能是某个掌管亲朋的孩子。
  他见我清醒过来,又兴奋又失望地说:“原来,人被打昏过去,清醒过来是这样一个过程。我本来还以为有多特别的呢。没想到和睡觉醒来没有什么两样。”说完,这个菜鸟灵魂工程师开始用手指抠鼻眼,我看他白白胖胖的,年龄比我大不了多少,他不会超过二十岁。可是,我早就不会在别人面前抠鼻眼了。说实在的,虽然他是灵魂工程师,虽然此时此地他居于掌控地位,我内心还是有些瞧不起他。于是,我没好气地说:“我没有昏过去,我刚刚就是睡觉的。”他听我这样说,一脸的惊愕,继而显出更加失望的表情,说:“要知道你是睡着了,我才不在这里观察你那么久呢。”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他开始讯问我了:“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行、呃!不是,你知道你犯了什么严重错误吗?”
  我的身体隐隐作痛,我将眼睛闭起,有气无力地回答:“不知道。”
  “那我来告诉你。你犯的严重错误是妨碍公务执法。”
  “他们三个把我们学堂里面一个小菜园的蔬菜全部拔除、踩踏得稀巴烂,这是公务执法?”
  “是的!我们镇上有规定,在所有公共场所都不容许栽种蔬菜,只能栽种巴根草,长成草坪。所以,执法队将那小菜园毁坏,小菜园是非法的。”
  “镇上居然有这样的规定?我还不知道呢。就是有这样的规定,也可以告诉菜园的主人,叫他把那些蔬菜收割回家啊。那些蔬菜毕竟是养活我们的啊。”
  “这个、这个,你说的好像也有些道理。问题是,如果让小菜园的主人把那些蔬菜收割回家,他见有利可图,下次还会在那里栽种蔬菜。只有把那些蔬菜践踏成稀巴烂,才会断了他的念想。”
  “那么,执法者把那些蔬菜拿走也比将那些蔬菜践踏成稀巴烂好啊。”
  “这个……这个、更不行了。执法者怎么可以中饱私囊?”
  “没收充公呢?”
  “公家怎么要那点蔬菜?没有相关的规定。我不跟你啰哩啰嗦说这些了,你想明白你犯的错误的严重性了吗?”
  “我没有想我犯什么严重错误。我在想我骂他们一句,难道就应该被打成这样?”说完,我用眼睛逼视他。他欲言又止了好一会,才断断续续地说:“是、是打得不轻呢!”接着,他又抬高声音说:“无论如何,你必须承认你是犯了严重错误的。要不然,你出不去。知道吗?”说完,他站起来,就这样走了。
  他走了之后,我忽然感觉从未有过的孤独和无助,感到自己是那么的弱小,以至于没有任何力量对抗外在的一切,仅有的一点力量只能供我把眼睛闭起来,那我就把眼睛闭起来,睡着吧,逃离也是一种对抗。
  我肯定睡过一个夜晚了,因为,期间,我好像短暂地醒过,我记得我似乎从处置室的窗口望见碧蓝的、一尘不染的、浩瀚的夜空;我似乎看见夜空中那些永恒闪烁的星星,它们各自保持距离而又遥相呼应。
  此刻,我身体还在隐隐作痛、身体里面饥肠辘辘。我想,他们不至于就这样让我活活饿死吧。不会的,我的死会让他们承担责任的。理智上我这样想,感觉上他们还是想把我饿死。我实在太饿了。
  忽然,处置室的小铁门被打开,学堂的四号教务长和一个陌生人一起走了进来。那个陌生人好像对我视而不见,对四号教务长义正词严地说:“作为一个教员,应该是为人师表的模范,做一个遵纪守法的好民众。妨碍执法,这太不靠谱了,太让我们感到意外了。你来了,把他领回去,一定要好好批评教育。”四号教务长点头哈腰地说:“一定,一定。我们学堂下次再不会有类似情况发生了。”陌生人听了四号教务长说完这些,旁若无人地走了。
  四号教务长朝我走过来,我勉强支撑着站起来,并和他打招呼,内心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四号教务长对我的表情和言语,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他铁黑着脸,竟自走到我的面前,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咬牙切齿地说:“要不是一号督学怕影响学堂的声誉,他才不会出面帮你说情的呢。我做你的师父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你从来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好处,尽给我添麻烦。”我流下了眼泪,微微朝他点头,表示对他所言的赞成。他放开我,说:“跟我回去吧。好好写检查。”
  我们俩一起走到街上,我说:“四号教务长,我实在饿得不行,我去那边买点东西吃。”四号教务长听我说买东西吃,先是一脸茫然,然后,用两只手按按上衣上面两个口袋,又扑扑下面两个口袋。我见状,慌忙说:“四号教务长!您没有带烟吧。我顺便给您带一包。”四号教务长犹豫了一下,说:“好吧。顺便给我带一包烟。我一大早就赶过来接你,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呢。”我慌忙又说:“我带累您了,我顺便也给您买点吃的吧。”

  原载于《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