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网

首页 > 小说 > 正文

旋转的陀螺 第三部分

十五、独当一面
                          
回到镇上,我得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白裙子”抗拒监督劳动自杀了。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我的表现就连我自己都感到震惊,也感到羞愧。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也是我完全不能理解的。当二号镇长助理告诉我这个消息之后,我并没有太大的惊异,也没有太大的悲伤,相反,我好像有一种如释重负一般的轻松,好像自己从一个虚幻的梦里走了出来。
傍晚时分,夕阳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看上去又红又大,却感觉不到它依然在发光、发热,它散发出来的似乎是一种寒意,它孤立无助地悬着,摇摇欲坠,使我产生了要飞过去托起它的冲动。接着,我又为自己产生这样的冲动感到好笑,我苦笑着摇摇头。无意间,我一低头看见小路边有一只花猫仰躺在那里,两条前腿自然弯曲,两条后腿自然伸长,一副晒太阳的慵懒,我也感到好笑,我苦笑着摇摇头。
“白裙子”就这样死了,不明不白地死了。她自杀之后,她的父母亲还被关押审查,也没有联系上他们的可能,镇政府出于人道主义考虑,公费将她安葬在小孤山下。
在我的内心,我咒骂过许多人,从来没有咒骂过我自己。这是我第一次咒骂我自己,咒骂自己对“白裙子”的死有这样的表现。
我咒骂着自己去万千货店买了一点火纸,咒骂着自己朝小孤山走去,咒骂着自己去祭奠“白裙子”。
“白裙子”的坟茔是一个小小的土堆,好像幼儿游戏堆的土堆。在这小小的土堆上面覆盖着一个花圈,花圈上的两条挽带都是空白的,并没有写上下款的挽联。上款写什么好呢?写什么都感觉不合适。谁愿意被写在下款呢?谁也不愿意。这我能够理解的。
我坐在“白裙子”的坟前,焚烧了火纸,纸灰无风而起,让我以为“白裙子”在天有灵。我跪下,给她磕了四个头。按礼仪,给去世的长辈磕头,才磕四个头的。我不知道给去世的平辈磕几个头。我想,死者为大,还是给她磕四个头吧。
坐在“白裙子”的坟前,回想起她曾经的姿容,梦一般的美好,真切而又遥远;她幽灵一般的舞蹈,也梦一般的美好,在山顶上又好像在天堂里。她曾经花朵一样纯洁、靓丽,散发出大自然中最神奇的幽香,招蜂引蝶,如今,她只能招来细菌的侵蚀了。想到这里,我内心忽然生出无限的伤悲,号啕大哭起来。
夕阳已经隐没在孤山的后面,暮合四野,我又感觉到遗世的孤独和凄凉。
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家小食肆,我想,祭奠亡灵需要吃汤水牢丸(有的地方也把汤水牢丸称为饺子)的,我走进一家小食肆点了一碗素馅的汤水牢丸,当服务人员把这碗汤水牢丸端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看着这碗冒着热气的汤水牢丸,一点食欲也没有,甚至,感觉恶心,不要说这一碗汤水牢丸了,就连一个汤水牢丸我也吃不下,就连配送的汤水我也不想喝一口。
于是,我把这碗汤水牢丸推到一边,对服务人员说:“我不吃了!”然后,我掏出钱付账。这位服务人员不敢收钱,急忙跑进后厨。
很快,一下子有好几个人围了上来,其中,有一个人认出我是一号镇长助理,他立刻低三下四地向我赔罪说:“一号镇长助理!我们没有把汤水牢丸做好,影响了您的食欲。我们真是罪该万死,您能够宽恕我们,我们就感恩戴德了,哪里还敢收您的钱呢!”他这样说,大出我的意外,我向他解释说,我买了汤水牢丸,自己又不想吃,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既然买了,就必须付钱。这个认识我的人一听,急忙拉住我的一只手,继续低三下四地赔罪说:“既然您点了汤水牢丸,说明您之前是想吃汤水牢丸的。等汤水牢丸端上来,您又不想吃了。这明摆着我们的汤水牢丸没有做好呀!罪过全在我们,这钱是万万不能收的。”这个人的手热热的黏黏的,我的手被他紧紧握住,感觉很不舒服,我又不好意思将手抽回,如果我把手抽回来,就显得太脱离民众了,我忍受着继续说:“以前,我吃过你们家一次汤水牢丸,味口很好的。这一次也不会差到哪里!我是真的因为自身原因,不想吃了。”
无论我如何解释,他们就是不收钱。我被搅扰得烦了,发了脾气,呵斥道:“敢这样和我纠缠!也太无礼了!赶快把我钱收了,我回去还有公干。”他们见我真的发了脾气,只好收下钱,认识我的那个人,一再强调:“恭敬不如从命!恭敬不如从命!我们服从就是了,服从就是了。”
我刚回到镇政府的大门口,就被二号镇长助理拦住了,他告诉我,镇长找我有要事相商。他一直在找我,没有找到,他就在这里等。我向二号镇长助理解释说,我今天上班时间,已经分别向镇长和一号灵魂工程师汇报了这次去培训的情况,镇长也没有说有什么事情安排我做,下班以后,我就到外面去转了一会,吃了一碗汤水牢丸。二号镇长助理看了我一眼,问我说:“是不是去小孤山那边了?”我不加思索地否认说:“我去那里干嘛?没有去。”二号镇长助理说:“我还以为你会去看看的呢!”我狐疑地看了一眼二号镇长助理说:“那里有什么好看的?一片荒草。我们赶紧去镇长办公室吧!”
走在去镇长办公室的路上,我想,二号镇长助理知道我之前偶尔会去小孤山那里散步的,刚刚,我竭力否认,反而说明我心里有鬼。他一定会据此以为我不信任他,这样可不好,于是,我对二号镇长助理说:“这次培训,我拿了补贴,又发了奖金,最近哪天方便了,你约几个部属,我请大家喝两盅。”想一想,我又故作睥睨地对他说:“镇长和一号灵魂工程师我也要请一次,感谢他们对我的关心。到时间请你作陪。”二号镇长助理耳闻目睹我如此,急忙做出唯唯诺诺的姿态,口中不住地说:“好!好!一切听您的安排,一切听您的安排!”
原来,今天下午,镇长接到上级政府分管农业的一位大掌管的指示,这位分管农业的大掌管应部落农业总署的要求,接受了部落农业总署从域外引进的一批杨树苗,他希望我们镇能够率先栽种。镇长就这个问题征求我的意见。我习惯性地对镇长说:“一切听您的安排!我保证不折不扣地完成。”镇长看了一看我,微笑着说:“大掌管虽然是希望我们能够把这批杨树苗全部买来栽种,事实上,希望就是命令。我们必须把这批杨树苗全部买下栽种。”
在会上,镇长和我们大家估算了一下,全镇所有可用土地全部栽种也未必能够用完这批杨树苗。最后,镇长命令我道:“这件事情由你全面负责!二号镇长助理协助你,所有能栽种的地方一律都给我栽种上,哪怕栽到锅台上,你也要给我把杨树苗栽光。保证不折不扣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
 
十六、疯狂的杨树苗
 
 五花八门的车辆都载着一样东西──杨树苗,这些载满杨树苗的车辆络绎不绝地驶来。见此情景,我感到非常开心。这些车子纷纷到来,说明我布置下去的任务正在顺利地推进。同时,我也感到一种满足的欣愉、一种身心得到舒展的欣愉。
我这样的欣愉有些类似于性爱而又高妙于性爱。这两种欣愉都起自于我的下腹部,继而发散到我的全身。这样的发散,性爱到此就停止了。我现在则不同,这发散并没有受到我身体的局限而停止,它突破我的身体界限,继续发散到空气当中,就好像我是一个充满魅力、闪闪发光的明星。是的,这么多人服从我的指挥,这么多人就成了我的一部分,我感觉我自己渐渐强大、高大起来,有一种徐徐上升的感觉。我低头一看,四面八方的民众都朝我这里涌动、聚集,形成一座人山,这人山随着人数越聚越多,也越来越大、越来越高,而我就站在这人山之巅,自然而然,我也随着这人山的增大增高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高。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享受权力带来的巨大快乐。我想,使用权力带来的成功是值得欣喜的,而使用权力本身所带来的满足和欣愉也是非同寻常的。就像性爱能够完成传宗接代的世俗目标,有了后代,固然值得欣喜,然而,性爱本身所带来的满足和欣愉更是非同寻常的。
我没有使用过毒品,我敢说,权力带来的满足和欣愉超过世界上任何一种毒品。自此,我也能够理解,为什么世界上有那么多人舍命追逐权力,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至死也不愿意放弃权力。
就在我享受权力给我带来非同寻常的快感之时,鬼使神差,我忽然想到了镇长。一想到镇长,我所有的快感一下子烟消云散了,情绪也随之坐了滑梯一样滑到冰点,闪闪发光的我也瞬间黯然失色。
在黑暗中,我变得清晰而又冷静了,我想,我只不过是镇长手下一个小卒而已,而镇长也只不过是他上级的一个小卒而已,难怪人要追逐最高权力,获得了最高权力就不是任何人的小卒了,也就不会因为想到谁而影响使用权力本身所带来的巨大的快感了。
我又想,如果说权力是毒品,那么权力也仅仅是强者的毒品;罂粟、大麻之类是懦夫的毒品。强者吸食权力的毒品,快乐的是自己,伤害的是他人;懦夫吸食罂粟、大麻之类的毒品,快乐的是自己,伤害的也是自己。假如世上一定非要有吸毒的人存在,如果让我选择,我宁愿选择吸食罂粟、大麻之类毒品的懦夫多一些,而吸食权力毒品的强者少一些。因为,作为一个普通的人,我需要安全感,不希望自己被驱使,更不希望自己被伤害。
二号镇长助理想得周全,他在镇上最好的一家酒店安排了一席,让我犒劳一下参加运输杨树苗的各运输队的掌管。在宴席上,我作为最高的行政掌管,自然高踞首席,其他所有人都对我毕恭毕敬,众星捧月一般向我敬酒,向我敬花样百出的奉承,我的头脑又热了起来,好几次,我都要把持不住了,差一点现出了原形。
喝了不少酒,头晕乎乎的,这晕乎乎的状态,并不是一种痛苦的状态,相反,是一种“飘”的愉悦状态,在这种飘飘然的愉悦之中,我躺在床上,微微闭着眼睛,一只手抚摸着肚皮,不知不觉便进入了梦乡。
 杨树苗被安排堆放在一个废弃的大院子里面。随着杨树苗越累越多,我的心情也越来越好。当杨树苗多到一定程度,我的好心情忽然之间变成了坏心情,望着眼前这多到我无法承受的杨树苗,我感到了一种恐惧。“这也太多了吧!”我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了不计其数的蛇,这些蛇聚集在一起,形成一座蛇山,然后,这些蛇吐着蛇信,朝四面八方幽灵一般爬行,它们爬行到哪里就吞噬到哪里,遇到动物吞噬动物,遇到植物吞噬植物,所到之处所有的动物、植物一样不剩,只留下不毛的大地和大地上的蛇。
漫野都是蠕动的蛇,那无数张贪婪的嘴,使我感到恐惧、恶心。最后,这些蛇居然朝我身上爬,我惊惧地抓起一条扔了,又爬上来好几条,很快,我浑身都爬满了蛇,就在这些蛇开始吞噬我时间,我惊醒了。我坐在床上发呆,什么也没想。
按各村的人头,杨树苗很快分发了下去,很顺利。接下来就不顺利了,那些空地直接栽种杨树苗不成问题,其它的地如何处理呢?各村的村长分别向我提出了以下三个方面的问题:一、已经种了冬麦的地怎么办?二、原来的槐树林、榆树林等怎么办?三、村民的菜园地怎么办?
对于各村提出的这三个主要问题,我一筹莫展,不知如何是好。把那些鲜活的庄稼、槐树、榆树都毁了改栽杨树苗?这些庄稼、槐树、榆树虽然都不是我们家的,把它们统统毁掉,我也于心不忍。假如,不把这些庄稼、树木毁掉,无论如何的密植,也不可能把所有杨树苗栽种完的。完不成任务,会是什么样的结果?越想越让我心烦。
不得已,我只好求教于二号镇长助理。二号镇长助理见我就这些问题征求他的意见,先是吃惊、疑惑地看着我,继而显得有些不屑。我从他的表情感觉到自己是一个幼稚的人,向他提了一个幼稚的问题。同时,我也感觉到自己受了他的轻慢,于是,我又改用严肃的口气对地说:“这个、这个!我虽然是你的上级掌管,毕竟缺乏经验,我看,对大家提出的问题,你把大家组织起来开一个会,由你代表我作个答复。”听我这样一说,二号镇长助理好像从梦中惊醒一般,他的脸上立刻堆满了讨好的笑容,低三下四地回我说:“一号镇长助理抬举我了,我保证完成任务。”
考虑再三,为了能够学到更多的工作经验,我还是参加了二号镇长助理组织的答复会,在会上,二号镇长助理先把所有与会的各村掌管大骂一顿,骂他们太糊涂、工作太不得力了。不把所有庄稼、现成的树木统统毁掉,难道真能把杨树苗栽种到锅台上吗?至于村民家的菜园地,也是政府管辖下的菜园地,不是法外之地,也不能任其妄为,也要服从政府的管理,理所当然也要把所有的青头毁掉,栽种杨树苗。各位不要再在这里耽误时间了,一个个都给我赶紧回去,该割的割,该砍的砍,确保杨树苗棵棵栽种,有一棵检查到没有栽种的,负责的掌管严加查办。
没想到二号镇长助理如此雷厉风行,我想,只要赋予一个人权力,即便这个人是一个软弱的人也会立刻强悍起来的。
会后,二号镇长助理低声向我解释说:“村里的掌管个个都是泼皮猴子,老油条,你不用鞭子抽他们,马上就能爬你头上撒尿,他们提的问题会越来越多。鞭子一抽,他们就乖乖的听话了,问题也就没有了。”接着,他又对我说:“一号镇长助理啊!把其它一切都毁掉,我也心疼啊!不把其它一切都毁了,神仙也没办法把所有杨树苗栽种完,到时间承担主要责任的是你,我协助你工作,也要承担次要责任的。”
二号镇长助理深得镇长的信任,我虽然排名在前,实际上他的影响力比我大多了,况且,他年龄比我大、资历比我老,在我面前还能够甘居次位,诚心诚意为我好,这实在太难得了。
我对二号镇长助理说:“我参加工作能够遇到你这样的老大哥是我的幸运,什么也别说了,我们弟兄俩找地方喝两盅。”
这样浩大的工程遇到各种磕磕绊绊是在所难免的,遇到所有的困难,基本上都由二号镇长助理牵头处理,说好听一点,我这是放权。说不好听一点,我这是工作能力有限。
这些磕磕绊绊、琐碎、庞杂的事情,不值一提了,就在杨树苗栽种到村民菜园地时,遇到了强烈的抵制,有一户人家特别刺头,任凭村掌管说破了嘴皮,他家就是不答应毁了菜园地里的青头,改栽杨树苗。村里相关掌管把这个问题报告了过来,假如这一家不答应毁了菜园地里的青头,改栽杨树苗,后面其他人家眼睛都盯着,工作无论如何开展不下去了。
我想,请镇政府安排一个灵魂工程师过去和这一家谈谈,也许能够做通工作,想到这里,我没有说出口,望一眼二号镇长助理。二号镇长助理问这位来汇报的村掌管:“这一家有没有亲朋在外地工作的?有没有亲朋是有影响的人物?”这位村掌管想了想,肯定地回答:“没有。这一家世代务农,从来没有出过像样的读书人,和他家来往的也都是本地的民众。他家没有什么背景,就是个刺头。”二号镇长助理笑嘻嘻地说:“这就好办了,刺头!把他的刺给扚了,不就行了嘛!你先回去吧!”
我对二号镇长助理说:“你打算怎么办?能不能请镇政府安排一位灵魂工程师去找这一家谈一谈?做做他们的家工作。”二号镇长助理回我说:“一号镇长助理啊!等灵魂工程师提高这一家的觉悟,黄花菜都凉了,哪里还来得及呢?再说了,其他人家都盯着这一家看呢,如果我们不能迅速把这一家给摆平了,后面的工作会更难。”我听他说得有理,就顺水推舟地对他说:“你处理这些事情有经验,抓紧落实吧!”
我正在临时办公室看文件,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我站起来,朝窗外一望,只见镇安保大队的队员压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壮汉进了院子。我猜想,这一定是二号镇长助理安排的,把那不听话的刺头给抓来了。我不忍看这样才场面,坐了下来,继续看文件。不一会,就传来了杀猪一样的嚎叫声。我猜想,一定是安保队员开始修理这个不听话的刺头了。
这样的嚎叫声令我心烦气躁,我不能静下心来看文件了。开始,这嚎叫声里还夹杂着责问:“你们还讲不讲道理?你们这样胡作非为,还有王法吗?”渐渐地,就听不到这样的责问了,代之以口齿不清的叫喊:“救命啊!救命啊!”。
我担心出了人命不好收场,想过去干预一下,我刚要出门,二号镇长助理进来了,我对二号镇长助理说:“莫会闹出人命,你是不是过去看一看,不能再打了!”二号镇长助理胸有成竹地说:“再修理一会,还没到火候呢!”
最终,在二号镇长助理的鼎力支持下,我得以顺利完成了镇长安排的杨树苗栽种任务。镇长和一号灵魂工程师都在会上隆重表扬了我,并给我们“杨树苗栽种指挥部”发了一笔不小的奖金。我大喜过望,内心那一点点对于村民的愧疚,对于那些被毁植物的惋惜,都一扫而光了。
对于这笔奖金的分配,我没有过问,只提了两点原则性的要求:一、我和二号镇长助理的奖金数额一样。二、其他工作人员的奖金如何分配,二号镇长助理酌情处理。
我提的这两点,二号镇长助理非常满意,假惺惺和我推辞一下,就去落实了。二号镇长助理把我的奖金送到我手上时,慎重其事地对我说:“你比我多一块钱也要多啊!我们俩怎么可以一样呢?”
 
十七、峰回路转
 
开始,看到一两块地上长着周身碧绿的杨树苗,我感觉这些杨树苗珊珊可爱,甚至,想走过去摸一摸这些杨树苗肥厚、深绿的叶子。我也有一种成就感,是啊!这些杨树苗都是在我的带领下栽种的。问题是,整个镇到处都栽满了杨树苗,走到一个地方是杨树苗,走到另一个地方还是杨树苗。看得多了,我的感觉也渐渐发生了变化,起先感觉这些杨树苗珊珊可爱,后来,不但不觉得可爱,甚至感觉腻烦了,到最后,都感觉恶心了。
从小到大,我一直对绿色抱有天然的好感,绿色给我们带来食物、带来新鲜的空气,是现实一切的保障,也是未来的保障。对绿色生出厌恶之情,我还是第一次。我也不再有成就感了,感觉自己非但无功,反而有罪。
我有什么办法呢?镇长安排我的工作,我作为镇政府的公务人员,镇长的部属,能拒绝不执行吗?即便我不执行,这些杨树苗就不栽种了吗?显然不会这样。镇长会安排其他部属完成这项任务的。如果说我有罪,我也是替罪羊的罪。
因为整个镇的土地都栽种了杨树苗,夏收没有任何可收的,当然,也没有任何要种的,村民们第一次有了不必忙碌的夏收夏种。有的凑到一起打牌、下棋消遣,有的凑到一起聊天释怀,看上去一派悠闲、安逸的乡村景象。其实,村民们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们焦躁不安,所以,这些人在一起一言不合就大吵大闹起来。因为,几乎每一家的粮缸都要见底了,本来指望的夏收也没得指望了。
“不要愁眉苦脸的了!镇长当初既然安排我们这样做,他会考虑到这些情况的。”二号镇长助理对镇长充满信心,他这样安慰我说。
果然,镇长非同寻常,不知道他通过什么渠道,反正从外地调运了大批粮食回来,并及时分发给村民。这下,村民们乐坏了,往年累死累活的,也就收那么点粮食,如今,大家在一起打打牌、下下棋、聊聊天粮食就来了,还有不需要加工的白面。呵呵!好啊!好啊!
晚秋了,村民们的粮缸又要见底了。村民们继续三五成群地在一起打牌、下棋、聊天。这一次,他们是真的悠闲,他们不再焦躁,因为他们心里有底,等他们粮食快要吃光的时候,粮食自然会分发下来的。
事实上,村民们落空了。镇长也没办法弄回粮食了。镇长对我说:“上次能够弄回粮食,就是以镇政府的名义向金融机构贷款,然后,又请上级大掌管特批,才购回低价粮食的。现在,金融机构不可能再贷款给我们了,因为购买杨树苗的贷款加上购买粮食的贷款已经超过了镇政府的贷款额度。另外,就是有了贷款也买不回低价粮食了,上级大掌管不可能再特批一次的。”
听镇长这样说,我吓了一跳。因为,我和村民们一样,都以为不久镇长就会弄回来粮食的。我张口结舌,不知道说什么好。镇长继续说:“我刚才和你说的是内部情况,不能向外透露。我和一号灵魂工程师昨天晚上碰了一下,还是分别把这个情况给镇政府主要掌管通报一下的好。”我默默地点点头。
镇长继续说:“这一次,镇政府主要掌管都得驻村,我和一号灵魂工程师也要亲自驻村,村民对我们这些镇政府主要掌管还是尊敬、信任的,我们要安抚好村民,告诉他们粮食会有的。让他们不要焦急,更不能让他们闹起来,万万不能让他们闹起来啊!这是底线。哪个村闹事了,我首当其冲查处那个村的驻村掌管。”
听镇长如此说,我不知不觉之间就喃喃自语起来:“明明不会有粮食来啦!”幸亏我的声音很小,镇长没有听清,他问我:“你说什么?”我一惊,知道自己自言自语的毛病又犯了,急忙回镇长说:“我是说,一定要安抚好村民,为解决问题赢得时间。”镇长听我这样说,很满意,接着说:“是啊!为解决问题赢得时间。现在,我虽然心里没谱,总会有转机的。实在熬不下去了,我也只好拼了这个镇长不干,向上级政府如实汇报了。到那个时候,这个问题就由上级政府解决了。对了,你想回自己村吗?”
说起来,回自己村是最好的了,能够和父母亲待在一起,本村的人乡里乡亲的,也好做工作。我又想,镇长刚刚都说了,近期不可能有粮食来了,他说的转机也很渺茫,这样一来,安抚就成了欺骗。如果非骗不可的话,我宁愿去其他村骗,也不能回本村骗啊!想到这里,我对镇长说:“还是安排我到其他村吧!乡里乡亲的,不一定好做工作。”
这一次和上次驻村不同,当地的村长没有安排我住任何一家,而是安排我住在村公所,村长向我解释说:“家家户户都没有吃的。村里还有一点储备,您住这里方便。”
村里组织了一次全体村民大会,我在会上首先告诉村民,粮食一定会有的,大家放心!只是遇到了一点特殊情况,还需要大家再坚持一些时日。另外,我又鼓励大家,亲朋好友之间互相帮衬一些,有的匀一点给没有的,熬过这段时日。最后,我还表态,粮食不发到各家各户手上,我决不离开大家。
我说出最后的表态之前,我是犹豫的,不想说的。我能不离开吗?我就是不离开又有什么用处呢?无论粮食能不能调来,最终,我都会走的。后来一想,既然前面已经骗了,干脆一骗到底,骗得漂亮一点。这我才把心一横,作了最后的表态。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之前的荒年还有槐树花、榆树皮、榆钱、草根等等聊以充饥,现在,这些都没有了。有的村民向村里请示,能不能允许村民去镇以外的地方借一点粮食回来。按我的意思,这是完全可以的。幸亏这个村长是一个老村长,经验丰富,做事扎实,他没有答应村民,说需要去镇政府请示一下。当时,我还以为这个老村长瞧不起我,想把他批评一顿,再直接答应村民的请求。想了想,又忍了下来。
这位老村长去了一趟镇政府请示,据说,镇长和一号灵魂工程师专门碰头研究了这个问题,最终,决定不容许村民到外镇借粮食,因为,那样一来,一方面给本镇带来不好的影响,另一方面也会造成巨大的混乱。这一请示也提醒了镇政府,镇政府就在镇几个外出的路口安排了把守,以防村民私自外出借粮。
开始,一张张饥饿的嘴张在那里,像嗷嗷待哺的小鸟,红红的一片,让我心生怜爱,可是,我没有任何办法给他们弄吃的。白天我和所有村民一样没有吃的,只有到深更半夜,村长才会偷偷给我弄吃的。
接下来,这一张张饥饿的嘴张在那里就不像嗷嗷待哺的小鸟一样惹人怜爱了,而是让我感到恐怖,因为,这一张张饥饿的嘴分明已经变成了恶狼的嘴,他们的眼睛也绿了,闪着幽光。我想,我继续在这里呆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被他们吃掉的。
就在要出现饿死人的当口,有粮食来了,不仅有粮食,还有肉。村民们等不及用肉包他们喜欢吃的汤水牢丸,有的直接炒了吃,有的直接红烧了吃。大家欢天喜地的,我也非常开心。事实证明,我没有欺骗大家,我可以冠冕堂皇地离开了。
回到镇里,我才了解到,原来,先前希望我们镇栽种杨树苗的那位分管农业的大掌管,晋升为地区首席大掌管了,他也就有权力向辖区所有乡镇发布号召了。他上任伊始,就号召各乡镇栽种经济效益良好的速生树种──杨树。
几十个乡镇闻风而动,其他地方都没有杨树苗,只有我们镇有。一时间,奇货可居。因为,现在还没有到植树的季节,其他乡镇纷纷给我们镇打定金预定杨树苗,杨树苗的价格也翻到栽种时的十一倍之多。镇长匡算一下,这一点杨树苗无论如何也不够卖的,当镇里收的定金足够解决本镇面临的困难以后,镇长就开始惜卖了。他规定,没有他的批条,任何人不得卖一棵杨树苗。
我的老天爷呀!十一倍的价格!还要镇长的批条才能买到!我兴奋地搓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走。走了一会,我忍不住去了附近的杨树苗地,这一片一片的杨树苗,就像列队等待检阅的士兵方阵。杨树苗快要落叶了,树叶都变成了少有的古铜色,风一吹,发出一片“咔嚓、咔嚓”的声响。面对这片方圆几百的苗地,我又感觉杨树苗珊珊可爱起来了。
所有村民按人头和所出劳力的多少,都分得一份可观的现金。大家都乐滋滋的,之前视为稀罕物的肉馅汤水牢丸,村民们也想吃就吃了。镇长的威望也一升千丈,如日中天。村民们都纷纷表示,以后一定要好好听镇长的话,因为他们自己都鼠目寸光,不听远见卓识的镇长怎么行呢?当初那些顽固分子,在巨大的收益面前,在其他村民的讽刺、挖苦、调笑声中,也都主动承认了错误,后悔当初的固执。也表示以后一定要好好听镇长的话,再不敢肆意犯上了。
 
十八、回家
 
“自行车!”笑话!要真能自行,我现在就不至于累得两腿发酸、发木了,不使劲蹬,它自己能朝前跑一步吗?唉!还是停下来歇一歇吧!
我下了脚踏车,站在路旁树阴下遥望远方,忽然,我闻到了若有若无的类似于青草的那种充满魅惑的香味,继而,上一次骑三轮车送我回家的三轮车车夫的形象出现在我的脑海了。好久没有看见她了,不知道她变了没有。她才十七八岁,蹬三轮车送我回家,不嫌累。我比她大好几岁,又是男的,自己骑脚踏车回家,半路上就嫌累。想想,幸亏我考上京都大学堂,要不然,让我一年到头做体力活,我还真吃不消呢。
那一次,我和她好像就在这附近拥抱的。我闭上眼睛,以便更专注、更清晰地回忆当时拥抱的情形。我抬起手摸摸自己的脸,当时,她的脸就是贴在我这边脸上的。我有没有抚摸她的脸呢?记不大清了,好像没有。记得我抚摸她的头发了,她的头发沉沉的。亲她肯定没有了,囿于既成的道德,就是现在我也不好亲她的。她的乳房硬硬地抵在我的胸前,像充满气的气球,又大又圆,不像上次驻村时间那个小姑娘,她的乳房小小的、软软的。
我们部落男女之间虽不至于授受不亲,男女之间的正常交往还是界限分明的。异性之间,不是夫妻、恋人,拥抱是被禁止的。到现在,我都想不明白,当时为什么我就不顾禁忌那么做了。我也不知道,我和她拥抱意味着什么。或许,拥抱仅仅是拥抱,人与人之间友好情感不自禁的流露,不带任何观点。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事后,她会不会后悔。多么健硕、可人的小姑娘。
我忽然发现,伤害人的往往不是事件本身,而是与此事件相关联的观点,是观点在伤害人。据说,和我们相邻的那个部落,有一个烈女的膀臂被一个不相干的男人碰了一下,她就感觉自己的这条膀臂脏了,为了维护自己的纯洁,她居然拿刀砍下了自己的这条膀臂。假如这位烈女没有那样的贞操观,她就不会砍下自己的膀臂,不会受到伤害了。在我们部落绝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的,不就碰一下嘛,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以后,我可千万不能随随便便接受某种观点了。观点和药物差不多,既可治病,也能害人。面对所有的观点,我都要抱持审慎的态度,要不然那天被害死了还不知道怎么死的呢。
胡乱地想了这些,歇息好一会了,我还不想走,留念想象中的气味。我索性在路旁找了一块石头坐了下来。此时,我回想起惠特曼的一首诗:《我歌颂带电的肉体》。不知不觉间,我口中喃喃自语,背诵了起来。是的,如果有神圣,那么带电的肉体就应该是最神圣的了。
好几次,我散步路过租车行,我都想到她,想到她骑三轮车送我回家的情境,也都希望能看见她,,和她打个招呼。一次也没有。我甚至想过,再租她的三轮车回家一次。出于现实的考虑,我又没有再租她的三轮车。据说,我上次租用她的三轮车回家,到现在还有个别人在背后议论呢。
还有一半的路程就到家了,想想,我也是一个不孝的儿子,就这么几十里的路,我已经三个多月没有回家看看了。说起来是工作忙,其实,争取一个月回家一趟看看父母亲还是能够做到的。
回到家中,父亲不在家。母亲躺在床上,一看她神疲力乏的样子,我就知道她生病了。自我记事起,在我的印象中,母亲一直都在忙忙碌碌地操持家务。她是全家起床最早的,晚上床睡觉也是最晚的。更不用说,白天她还躺在床上休息了。
母亲要起来给我烧水做饭,我没有让她下床,她说:“没事的!感了一点风寒,没有什么大碍的!吃了一点药,高烧已经退去了。”我还是阻止她,不让她下床。
我去脚踏车上取来我买的点心放在她的床头,叫她吃一点。母亲看着这一堆点心,脸膛一亮,倏然显现出幼童一般的喜色。紧接着,又显现出忧愁的神色。就在我疑惑不解的时候,母亲很不乐意地、冷冷地对我说:“我也不吃这些东西。以后,你不要乱花钱了。”
记得那时间,我才十一二岁的样子,我在屋里写字,母亲在门口和邻居拉家常,提到她小时间,我的外祖父买了几块桃酥,给每个孩子分了一块,她分得的一块舍不得吃,拿在手里,不想,被家里的小狗跳起来,一口抢去吞了,她整整哭了一个晚上,她怎么会不喜欢吃我买的点心呢?她是害怕我多花钱呢。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阵酸楚。
为了验证我的判断是不是准确,我骗母亲说:“最近,我确实手头紧,缺钱用呢!”母亲一听,睁大了眼睛,说:“你给家里的钱,一分也没用,你拿回去花。在外面哪能缺钱呢?”听母亲这样说,我的内心更难过了,可我还是装出一副笑脸,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大额纸币,放在床上,用手指着这些钱,对母亲说:“我缺钱吗?我就担心我给家里的钱,你们舍不得用,我才编谎话骗你的,让你说实话的。”然后,我加重了语气,对母亲说:“母亲!给家里的钱,你们就用,干嘛收着呢?”母亲先是吃惊,继而笑了起来,说:“现在你都会骗母亲了。钱节省下来给你成家用呢,哪里能随随便便就花了。”
母亲告诉我,她发高烧的时候,似乎回到幼年,头脑里面很乱,满嘴胡话,一直叫“妈妈!妈妈!”母亲边说边笑,说完笑完,她的脸色渐渐忧伤、沉重起来,深情地看着我,说:“要是你也像我叫妈妈那样,叫我一声妈妈该有多好啊!”
自从T师爷执政以来,提倡大我,抵制小我。号召广大民众拒绝庸俗、狭隘的温情主义,“妈妈”作为温情主义的代表词汇,政府不提倡使用了,而提倡使用“母亲”。我从小到大都是叫母亲的,没有叫过妈妈。所以,听母亲这样说,我一下子愣住了,茫然不知所措。母亲见我如此,慌忙说:“我也就随便说说的,你已经是镇上的掌管了,哪里能落后呢!不叫妈妈!不叫妈妈!”我望着母亲,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我凑近母亲,伸出双手抓住她的双手,轻声叫了一声:“妈妈!”
母亲听我这样叫她,居然动情地哭了起来,显得特别委屈,呜咽着对我说:“小羊羔都叫妈妈的,凭什么不许我们人叫妈妈呢?难道我们连畜生也不如吗?”
母亲刚说完,我就想到了这样的解释:这不是人不如羊,恰恰是人比羊高贵,政府才倡导民众叫“母亲”的。叫“母亲”显示出人的高贵,叫“妈妈”就显示不出人的高贵了。我并没有把想到的解释说出口。我想,假如在母亲面前说出这样的解释,我会感到我是一个不合格的儿子,我也会感到羞耻。我默默地看了母亲一眼,深深把头埋下。母亲抚摸着我的头,轻声地对我说:“以后不要你再叫我妈妈了,你还要要求进步呢!”
我问母亲:“父亲去哪里了?”母亲数落说:“他呀!八成又去村公所了。现在他忙着呢!村里头这事那事的,他都要插插嘴。一天到晚不着家。我发高烧,他也就叫隔壁三嫂子得空过来照顾我一下,他鬼影子也见不到。没有一天不喝酒的,动不动在外面喝高了回来。”
听母亲说这些,我隐隐感到不安,继续问母亲:“父亲他手艺一点也不做了吗?”母亲说:“做什么做?自从上次你叫他编几样家什好让你为人情,他编了几样,之后,他连一个小筐子也没有编过。”我若有所思地“嗷”了一声,有些失措地说:“这一次回来,我还带回来两大捆上好的柳条,指望他编的呢!”
父亲本是一个老实巴交的手艺人,因为我在镇上做了一个小小的掌管,他就变成这样,这实在让我无法接受。
就在我为父亲忧心忡忡的时间,他和村长以及村里其他几个掌管喧哗着回来了。他告诉我,我推车进村时间,村里就有人看见我了,跑去告诉他,他这才回来的。
在回家的路上,我就想,到家以后,叫母亲炒一碟嫩藕,烩一海碗籽乌鸡蛋糕,再炒一盘辣椒小干鱼。如果母亲应允,我也可以自己下厨做这三道菜的。我第一个就炒辣椒小干鱼,根据我的经验,与其他菜不同,刚出锅的辣椒小干鱼并不好吃,要放一会,等小干鱼、辣椒都都变软一点才入味、适口,卷了煎饼才好吃。炒嫩藕,那是千万不能放盐的,要用我们当地产的白汤酱油淋。这样炒出来的嫩藕才有独特的香味和口感。烩籽乌鸡蛋糕里面籽乌不能多,三两个提鲜就够了,放多了反而不好吃。有一次,我本着油多不坏菜的态度,放了七八个籽乌乌,结果,味道怪怪的不好吃。这三道菜,都是我喜欢的美味。如今条件好了,我拿这么多的薪水,吃这几样菜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了。有了这三道菜,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吃,拉拉家常,我和父亲兴致来了,也能对饮几盅,享受一下家人相聚的温暖和美好。
现在,父亲招来这一大帮人,和我的预想整个都反了,我有些失落,也有些不满。面对前来的村里的掌管们,我也不能轰他们走,只好笑脸相迎,逶迤敷衍。
一起吃饭时间,我多次暗示村长,要他和其他几个村掌管共同把村里事情处理好,不能听信其他人的闲言碎语。我的意思明显不过了,要他们不能听任父亲掺和村里的事情。结果,村长一再向我表示,村里的事情都征求父亲的意见的,叫我放心。我听村长这样说,我以为他曲解了我的意思,我又强调了一遍。不想,村长也跟着强调一遍,村里的事情会征求父亲意见的,叫我放心。这是怎么了?村长怎么尽反着理解我的意思呢?我只好不提这事情了。
吃过晚饭,村里的掌管们都离去了。我很想和父亲谈谈,我在镇上当了个小小的掌管,他不做手艺也就算了,千万不能掺和村里的事情。再一想,说有什么用呢?白白磨嘴皮子,还弄得父子之间不和。想到我费那么大力气拖回来的两大捆柳条,我心里就像塞进去两捆稻草一样难受。我一句话也不想和父亲说了,就推说自己酒喝得多,有点头晕,怏怏不乐地兀自回屋睡觉去了。
 
十九、晋升之前的考察
 
迄今为止,这是镇长和我最亲切的一次交流。之前,我来他的办公室汇报工作或者请示工作,或站着或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这一次,他叫我坐到他的会客室,自己乐呵呵地端着茶杯走过来,和我并排坐在一起。
这一次和镇长交流,从一开始他就用他那极其肥胖的手抓着我的手一直没有松开,直到谈话结束。他还拉着我的手,把我送到他的办公室门口。
不知道什么缘故,我和同性极短时间的肉体接触还没什么感觉,稍长一点时间,我就感觉不舒服。镇长的身高和我差不多,他的手指看上去却比我的手指短而粗,也许是因为他过于肥胖的缘故。开始,他抓我的手时间,在我的头脑里出现了我的手被一只大老鼠前爪抓着的画面,有一种厌恶的感觉。我觉得我头脑里出现这样的画面是对镇长的不敬,我又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画面。为了掩饰我的所思所想,我故意表现出夸张的受宠若惊的姿容,这让镇长感到很满意。
随着交流的深入,慢慢的,我不再厌恶镇长抓着我的手了。感觉他抓着我的手也就那么回事,对我没多少影响。到最后,我居然感觉到镇长的手温暖、柔和,这让我体验到人与人之间的友爱。
镇长告诉我,我的工作非常出色。上级政府计划擢升我做本镇的副镇长。前几天,就有传言像鬼风一样在镇政府刮起,我们镇的一位副镇长即将调任他地,将由我接替他做本镇的副镇长。当这鬼风一样的传言传到我的耳朵里,不管真假,我还是暗暗感到高兴的。
仔细想想,我又感觉不大可能。虽然我的学历是镇政府最高的,毕竟我工作时间不长,那些资历、业绩比我强的同事大有人在,怎么会擢升我呢?我兴奋一下,很快又归于平静。
通过这一段时间刻意的训练,无论我情绪波动多大,表面上都能做到平静如常了,做到了喜怒不形于色。自古以来,我们都把喜怒不形于色看作一种好品德。在我看来,喜怒不形于色恰恰是坏品德。一个寻常的人,遇喜则喜,遇忧而忧,这是再自然不过的心理、生理反应了。喜怒不形于色无非是一种伪装,一种欺骗,是非常好的生存技能。
根据我的观察,地位越高的人越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相反,那些贫穷、憨厚的民众则要真实得多,他们往往都喜怒形于色的。
听了镇长说我即将擢升,我虽欣喜万分,表面上依旧平静如水,我甚至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结结巴巴地对镇长说:“镇长!上级掌管对我太信任、太厚爱了。我的业绩、我的能力根本就达不到擢升的标准,我努力得还不够。我还是老老实实把当前工作干扎实了,继续锻炼锻炼才好。副镇长的职位还是留给那些德高望重的同事吧!”镇长听我这样说,开心地笑了,继续说:“上级是不会错的!你的工作时间确实不长,经验也欠丰富,你的学历、你的干劲是其他人不能比的。这个职位非你莫属。”听了镇长如此说,我又装出一脸凝重的样子,若有所思地说:“感谢上级掌管!感谢镇长您!我会尽心尽力的,以后,镇长您一定要多指导,多批评我啊!”
镇长继续说,在正式下文任命之前,还要对我进行为期一个月的考察。考察内容包括:向我的上级主管、我的同僚和部属了解我的道德品质、工作情况,还要走访广大民众,了解民众对我的评价。镇长最后告诉我说:“其实,考察也就走一个形式,上面决定擢升的人,基本上都不会有问题的。不过,也不能轻视,万一真有人提你的意见,这个就难说了。”我默默地点点头,脑子里已经开始回想我得罪过谁,谁会提我的意见了。
我忽然想到,上级政府决定擢升我,之前一定会征求镇长意见的。想到这里,我诚恳地对镇长说:“镇长!没有您的举荐,上级政府也不会了解我。我能擢升,都是您对我的厚爱。我不会忘记您对我的恩情的。”
镇长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冲我点点头,然后慢声细语地对我说:“也许这就是缘分吧!你一来镇政府工作时间,只一见面,我就感觉是我的亲弟弟来了,比我的亲弟弟还要亲。我就决心要爱护你、帮扶你。现在不时兴结拜兄弟了,要不然,我一定和你金兰结拜。”
镇长说出这样的话,大出我的意外。一来、没想到他居然把我当成亲弟弟一样对待;二来、作为一个掌管居然说出结拜金兰这样陈腐的话。我又想,即便我擢升了,我依然还是他的部属,他没必要和我搞得这么亲密啊!我内心虽然存有这些疑虑,表面上,我还是装出激动的样子,恳切地对镇长说:“镇长您能够瞧得起我,对我这样好。以后,我真就把您当兄长侍奉了!”镇长听我这样说,把我的手抓得更紧了。
在上级政府派员来对我考察之前,镇长为此专门开了一次非正式的小会。在会上,他暗示,上级来了解我的情况,所有人只许说好,不许说坏。哪一个敢说我一丝一毫的不是,他决不宽饶。当二号镇长助理把这个情况告诉我时间,我发自内心地感激镇长。
二号镇长助理和我私交不错,我还是透过他为我高兴的神情看到了他的落寞,我对他说:“假如我擢升了,你也就快了。”我话音未落,厚重的愁云已经布了满二号镇长助理的整个面部,这令我意外而又不解。过一刻,他才从愁云中露出一张嘴,苦笑着对我说:“一号镇长助理啊!你有所不知,我三十不到就是镇里的二号镇长助理了。一次,我和当时镇里的掌管们一起接待过一位大掌管。当时,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事后都记不清了。不想,我的表现引得这位大掌管笑着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我也就二号镇长助理的水平。大掌管说我就是二号镇长助理的水平,你想想,我还能擢升吗?我在二号镇长助理的任上一直干到现在,已经十三四年了。”二号镇长助理顿了顿,茫然地朝我望了一眼,低下头继续说:“我就这命,二号镇长助理一直干到退休。”
这位大掌管是开玩笑说玩的,还是他真的那样认为,我不能肯定,无论如何,大掌管随随便便说了一句话,就把二号镇长助理定格在那里,这真的让我不敢相信。听二号镇长助理说,这位说他的大掌管已经过世好几年了,他说过的话依旧如恶毒的咒语,铁钉一样把二号镇长助理钉在那里。
一号灵魂工程师也找我谈了话,他说的和上次任命我做一号镇长助理时说的差不多,他一再告诫我,擢升我做副镇长,是为了让我更好地为民众效力、为部落效力,叫我千万不能把这个当成地位、待遇的提高。我唯唯诺诺地表示遵从他的告诫。
上级政府专门负责考察我的人员来了,一共两位。他们分别听取了镇长和一号灵魂工程师的意见,也访谈了我的一些同僚和部属,据说,这两位考察人员还请求镇政府随机找六位民众代表过来,人他们谈谈对我的看法,了解一下我的民众基础。
最后,这两位考察人员和我见面了。这两位,一位四十岁左右,一位二十多岁,年龄和我相仿。一看,我就明白年长者是负责人。寒暄过后,年长者立刻对我进行了一问一答的考察。
他问:“你对自己将擢升副镇长感到高兴吗?”
我将胸脯挺了一挺,回答:“怎么说呢?应该说喜忧参半吧。喜的是,这次擢升,是上级政府对我的信任和肯定,我也有了更大的空间可以更多、更好地为民众服务;忧的是,我参加工作时间不长,还不够成熟,工作经验也不够丰富,怕不能服务好民众。”
问:“你擢升以后,你的待遇有了明显的提高,你怎么看?”
答:“我从未考虑过待遇问题。就是现在我的薪水有哪些项目组成,我都不清楚。”说我不知道自己薪水有哪些项目组成,我还真没有说假话。不过,这不能表明我不关心自己的待遇。我相信镇政府的财务人员一定不会把我的薪水弄错的、弄少的,也就懒得浪费精神去看薪水条上面那些不清晰的小字了。
问:“假设,发洪水了,集体的一根木料冲到洪水里面了,随洪水而下,你发现了这个情况,你会下去打捞这根木料吗?”
我摇摇头、一脸诚恳地回答:“不会的!”听我这样出乎他意料的回答,他吃惊不小,睁大眼睛继续问我:“为什么?”
我镇定地回答:“我对水文还略知一二,一个人水性再好到洪水里也只能是废物,我到洪水里面去打捞木料,不仅不能把木料打捞上来,还得把我自己的性命搭进去,作为一个掌管,一定要懂科学,不能蛮干。再说了,这个木料在洪水里面也不会泡坏的,随洪水流淌到了下游,被下游的民众打捞上去,还能够被利用,木料虽然不为我们镇所用了,还为我们部落所用,我又何必那么狭隘呢?”
“好!很好!你的回答太好了!”
据我了解,负责考察的掌管一般都像传统女人一般矜持,不苟言笑,不能和他们接近,而大小掌管们又像苍蝇见到臭肉一样想接近他们,他们或躲或拒,好像一旦接近他们就坏了他们的贞操一样。我不想热脸贴他们的冷屁股,考察一结束,我起身便走。不想,这位负责考察的掌管居然叫我留下来,和他闲聊一会再走。
在闲聊的过程中,这位负责考察我的掌管告诉我,他已经三十九岁了,考察过的人也有二三百了。他对我的印象最好,我的考察答辩在所有考察答辩当中也最好。不过,还有比我更好的,那就是他根据多年考察的经验,潜心研究写成的考察答辩技巧。遗憾的是,这些年没有上级考察他,他没有一显身手的机会。他说到这里,脸上明显流露出落寞的神情。
他接着说,他费尽心思写成的考察答辩又不能像其他文章一样拿出去发表,也不能拿到专利局去申请专利,甚至都不能公开,他本人又不愿意把他的心血白白奉送给他人。他说了以上那些,然后,他边摇头边喃喃自语:“英雄无用武之地啊!英雄无用武之地啊!”
是的!一个人的才华被埋没,就是对他存在某种程度的否定。英雄无用武之地就像一个性欲和性能力都特别强盛的男人没有可以发泄的女人,郁闷和痛苦是在所难免的。
 
二十、村长来访
 
像我这么年轻就被任命为副镇长,这在我们镇是前所未有的。在我们部落也是非常罕见的。我不了解每一个人对我的擢升持什么样的心态,我想,嫉妒会有的,羡慕也会有的……
大家心态各异,表现出来却像一个模具生产出来的产品一样一致──都是满脸堆笑地向我表示祝贺。这个要宴请我,那个也要宴请我,弄得我不知如何是好。
我现在搬到了新的办公室,一个人一个办公室。我的办公室是一个套间,外间是办公和会客用,里间是寝舍。这样,我值夜班,就不需要去共用的值班室了,我一直觉得共用值班室有一股奇怪的味道。这不仅是待遇提高了,重要的是,它表明我已经是镇政府的主要掌管之一。想到这里,我内心有些自得,情不自禁地哼唱起来,并用铅笔有节奏地敲击着办公桌。
我哼唱没几句,心头一惊,停止了哼唱,担心被一个办公室的同仁听见。当我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一个人一个办公室时,我放松地笑了。是的,一个人一个办公室就可以自在一些了。不像以前三个人一个办公室,得处处小心维护自己的形象。
在我被任命为副镇长之后,我就意识到,要给自己树立一个符合身份的好的形象。这个形象既要符合上级掌管的要求,也要得到大家的认可。
有人敲门,我摆出副镇长应有的架势,直直身子,拿捏好自己的声音,保持音量不大不小、语速不疾不徐,说了一声,“请进!”说完,我本想望望是谁来找我的,感觉不妥,我又急忙低下头,开始假惺惺地看办公桌上的文件,以便让来客以为我正在专心致志地工作。
我听到了拘谨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还是克制自己不把头抬起来,直到听到一声,“副镇长!您在忙啦!”我才抬起头来。
原来,是我老家村的村长。我赶忙起身让座,边去给他倒水泡茶边说:“不忙!不忙!呵呵!想不到是你,要是知道老兄你来了,我就去门口迎接你了,呵呵。”村长见我去给他倒水泡茶,刚坐下来又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伸手托住水壶,低三下四地对我说:“哪里能有劳副镇长您给我倒水呢?我自己来。”我把提着的水壶朝边上挪一挪,他只好将双手缩回去,双手相握,搓来搓去,显得不知所措。我笑着说:“什么副镇长!还不就是一个忙差。再说了,无论我做多大的掌管,你都是我的堂兄。这是万万不能变的。”村长听我这样说,激动得满脸充血,以至于他的脸看上去就像一块上好的猪肝,他口齿不清地回应我:“这怎么好!这怎么好!”
我问村长:“你来镇上有事的呀?”他回答说:“也不是什么大事,要是大事我就求你帮忙了。村里一点小事,已经办好了。重点是来拜望您,祝贺您擢升。”我说:“有什么好祝贺的,还不是和以前一样。对了,今天中午,我叫几个人陪你喝两盅。”村长赶忙站起来,他又不站直,弓着腰,弯曲着腿,连连摆着手说:“这怎么好!这怎么好!我是来祝贺你擢升的,怎么能让你安排,我现在就去酒店安排。其实,我不知道你中午有空,要是知道,我来之前就安排好了。”他说了这些,做出转身要走的架势。我把脸一板,严肃地对他说:“不要废话!赶快给我坐下来!我们兄弟之间哪来那么多讲究?你到镇上来,找到我,无论如何,我都要招待你。我要是不招待你,村里老老少少的还不把我骂死了?不要说你了,只要是村里来找我的,无论是谁,我都要招待的。”村长规规矩矩坐了下来,接着说:“恭敬不如从命、恭敬不如从命,听您的。”然后,他抿抿嘴,嗫嚅着说:“其实,二叔本来也打算来的,后来,又没有来。”
村长说的二叔,就是我的父亲。想起父亲因为我的缘故,就在村里那样,我就有一股气忍不住要冒出来,我梗着脖子抬高声音说:“他来做什么?以后村里的事情少让他掺和!放着好好的手艺不做,一天到晚,这里掺和掺和,那里掺和掺和,像什么嘛?”村长听我口气严肃,摸着嘴笑了一会,然后,低声下气地向我解释说“其实,二叔他老人家非常不错的,是个热心肠的人,在村里从来没做过什么过头的事情,乡邻也都敬重他的。”
我们家世代为农,副业做柳编,我是第一个跳出农门的,父亲为我感到自豪,这没什么不好,因此享有乡邻的敬重也没什么不好。作为儿子,我也希望他得到乡邻的敬重,活得有头有脸的。我担心的是,因为我做了镇里的掌管,父亲由此就放大了自己,对乡邻造成挤压,甚至伤害,这是我极不愿意看到的。
我小时候,体弱多病,生性又顽皮,每每得到乡邻的宽容和照顾。我懂事之后,我就想,等我将来有出息了,我一定要报答乡邻对我淳朴的善意。如今,我不仅没有报答他们,相反,因为我有了一点权势,父亲便在他们面前颐指气使,这实在太不好了。
父亲想来,最终又没有来,这让我有些许的心酸。他也有所感悟,收敛了,这又让我感到安慰。我低声问村长,父亲他没什么吧?村长说,没什么,他老人家好得很呢。我接着说:“这就好,你回去转告他,要不了几天,我就回去了。”
又有人敲门,我让进来,原来是镇长的秘书。镇长的秘书通知我,镇长和一号灵魂工程师找我有事情商谈,他们俩在镇长办公室等我呢。叫我赶快过去。我想,镇长和一号灵魂工程师一起等我商谈事情,看来,事情不小啊!我边想这事边叫村长坐在我办公室等一会。我回来,估计也快下班了,中午招待他吃饭。村长执意要走,被我批评两句,才规规矩矩坐下来喝茶。
镇长和一号灵魂工程师同时找我,到底是什么事情呢?我把最近发生的事情在头脑里面滤一遍,也没发现有什么事情非要镇长和一号灵魂工程师同时找我商谈的。
原来,镇长和一号灵魂工程师都得到报告,现在,已经有好几个村的民众抵制春播,要求继续栽种杨树苗。有的村的一些村民已经开始聚众闹事。镇长和一号灵魂工程师共同要到上级政府开会,正准备出发。他们安排我带领二号镇长助理迅速下村摸清情况,处理好相关事宜,控制事态的发展。
在回办公室的路上,我想,事情紧急,我完全可以以这个理由不亲自招待村长,而安排我的一名部属招待他吃饭,这样既显得我工作繁忙,也可以不显山不露水地彰显自己的重要。转念一想,这样似乎也不大好,村长虽是远房堂兄,好歹大我十多岁,他待我够敬重的了,哪里用得着这样待他?这个事虽然有点急,也没有急到非要不吃中饭就下去的程度。再说了,现在急急地下去,到哪里吃中饭都是个问题,我还是招待村长吃过中饭再下村吧。对了!把二号镇长助理也叫过来作陪,吃过饭我和二号镇长助理就直接下村去。
既然有的村抵制春播,其他村说不定也有类似的情况,吃饭时间,我也可以就这个问题,先向村长了解一下我们村的情况,做到心里有数。
 
二十一、疯狂的民众
 
根据镇长和一号灵魂工程师事先的安排,我和二号镇长助理由两名安保人员陪护,先到离镇上比较近、情况也比较严重的一个村。
就在我们行至半途的时候,迎面遇上了这个村的村长。他告诉我说,他正要去镇政府汇报呢。我告诉他,镇长和一号灵魂工程师都到上级政府开会去了,由我负责处理眼下的事情,有什么情况就跟我说吧。这位村长说:“既然这样,我也用不着去镇政府了,我就向副镇长您汇报吧!”他边说边调转车头,和我们一起朝他所在的村来,路上,他把村里的情况详细向我作了汇报。
原来,栽种杨树苗获得暴利,家家有肉吃、有酒喝,平常难得一见的汤水牢丸,现在也成了家常便饭,史无前例啊!村民们尝到了甜头,哪里还愿意费精劳神种那些收益微薄的粮食呢?所以,村民们强烈要求继续栽种杨树苗。村长问我道:“副镇长啊!您说,这杨树苗到底还能不能继续栽种呢?”从这个村长问我的口气看,他本人都存有继续栽种杨树苗发大财的侥幸心理。
要不是当初那位要求我们镇栽种杨树苗的大掌管擢升为本地区一号掌管,镇里的杨树苗是不可能高价卖出的,不饿死人就好的了,哪里还能发大财?我也不能把真实情况告诉这位村长,更不能告诉村民。我回答这位村长说:“去年栽种杨树苗是镇长看准了一个机遇,我们镇也抓住了这个机遇,让我们大赚了一笔。这样的情况,不可能年年发生的。假如,今年再继续栽种杨树苗,说不定不仅赚不到大钱,弄不好,还要把老本搭进去。你明白吗?”村长听我这样说,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我感觉到他似乎还没有死心。
临近村口,见一个中年男子像幼童一样耍赖,他躺在地上,两腿不停地乱蹬,嘴里不住地说:“不要种粮食!不要种粮食!我就要栽种杨树苗!我就要栽种杨树苗!我就要栽种杨树苗嘛!”村长指着他说:“副镇长!你看看!”我望一眼这个躺在地上耍赖的中年男子,又望望村长,村长赶忙跑过去,弯下身子,大声对这个耍赖的中年男子说:“副镇长来啦!”这个耍赖的中年男子一听副镇长来了,立刻坐了起来,眼睛睁大大的,从眼睛里面放出希冀、贪婪的光,嘴里不住地说:“副镇长来了!副镇长来了!他已经同意我们村栽种杨树苗了吗?太好了!太好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拳头捶着地面。
此时,我也走到了他的近旁,我说:“这个不可能同意的,你先给我起来!”这个中年男子一听我说不可能同意的,一挪身子,凑到我的跟前,一把抱住我的腿哭了起来,边哭边哀求:“副镇长啊!您就同意我们栽种杨树苗吧!我求求您了!您就同意吧!那可是一本万利的好事情啊!”村长见他如此,立刻上前想拽开他,就在村长伸手之际,只见眼前黑影一闪,两个安保人员已经把这个中年男子架到了一边。我故作镇定地指着这个被架开的中年男子冷冷地说:“你要再撒泼耍赖,我就送你去劳改。听见了没有?”这个中年男子一听我这样说,马上瘫软下去,口中喃喃:“我不敢了,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进了村子,又一个奇怪的景象映入眼帘,一个年轻人上身赤裸,下身穿一条肥大的长裤,在村里的小土路上张牙舞爪地来回奔跑,口里不住地大喊大叫:“栽种杨树苗!栽种杨树苗!哪个反对栽种杨树苗,我就砍死他!我一定要砍死他!”
现在,才是初春,我还穿着棉袄棉裤,这个年轻人居然只穿一条长裤子也不嫌冷。显然,他处于一种病态的兴奋之中。村长面露难色,又朝我望一眼,我见这个来回奔跑的年轻人手中没有任何凶器,也没有伤害别人的意思。我想,假如制止他反而会引出不必要的麻烦,他来回奔跑就让他跑吧。说不定,他跑累了,就回家休息了。于是,我低声对村长说:“不管他,我们走。”
我们继续前行,路过一户人家,见几个老妪一排坐在院墙外面,这样的情景在乡村并不罕见,几个无事的老妪聚在一起晒太阳拉家常是常有的事。奇怪的是,这几个老妪并没有面对太阳靠墙而坐,她们都是面壁而坐。我想,这样可以晒晒后背,我小的时候偶尔也喜欢这样晒太阳的。待走近一看,这几个老妪个个冷若冰霜,好像泥雕木刻一般,仔细分辨,她们已经进入一种与世隔绝的虔诚状态,她们此时正和她们内心的神在一起。她们各人都双手握住一节杨树的枝条,口中念念有词:“杨树苗!杨树苗!杨树苗啊!杨树苗啊!”单从字面来看,她们这样念叨实在单调乏味,身临其境,听她们念叨就别有韵味了,仿佛几个妙龄女子在深情地唱一首情歌,也仿佛几个虔诚的佛教徒在颂经。我朝村长看了看,并示意他带着我们继续前行。
前面就是村的中心位置了。这里有一棵老榆树,看见这棵老榆树,我感觉特别亲切。去年栽种杨树苗期间,当时,有人提议把这棵老榆树也挖了,情况反映到我那里。我亲自来到现场察看,见这棵老榆树要三四个人才能合围,起码有百年的树龄。这棵老榆树又在村中间,是村民聚会聊天的地方,我就破例同意把这棵老榆树保留了下来。
这棵老榆树下面聚集着大约有二十几个人,他们吵吵嚷嚷地在争论着什么。村长告诉我:“这些人是在讨论如何才能栽种杨树苗的问题。我临走时间,他们已经拿出了好几套方案,不知道他们现在已经有了多少套方案了。副镇长!您要不要对他们讲几句呀?”我不知道此情此景,我是讲几句好,还是不讲好,我扭头看一眼跟在我后面的二号镇长助理,二号镇长助理大声对村长说:“这里不需要副镇长讲话,研究之后,副镇长再作指示。我们还是先到村公所吧!”依照二号镇长助理的建议,我们没有接近这一群专心致志讨论的村民,绕开他们,径直去了村公所。
在离村公所不远的地方,有几个壮汉正在忙碌,我想,这几个人不错!没有参与到争取栽种杨树苗的讨论中,也没有因为想栽种杨树苗走火入魔,他们依然实实在在、勤勤恳恳地在劳作。我还没有和他们交流,已经对他们产生了好感。待我走近他们,我主动上前和他们打招呼:“你们辛苦了!”这几个壮汉听我如此和他们打招呼,一齐转过头来,望着我发愣。村长赶忙跑上前,对他们几个介绍说:“他是我们副镇长啊!去年还来过我们村指导栽种杨树苗,这才几天?你们几个咋就不认识副镇长了呢?”他们几个立刻谄笑起来,边搓手边站起来,说:“我们不辛苦!不辛苦!副镇长您辛苦了!”
见他们热情,我也跟着笑起了来,接着,我继续问他们:“你们这是忙什么呢?”其中一个块头最大的壮汉哈着腰向我靠近两步,咽了咽唾沫,一板一眼地对我说:“开始,镇长叫我们栽种杨树苗,我们还有抵触情绪,结果,镇长强迫我们栽种,一下子,我们就发了。镇长圣明啊!他是真心真意为我们民众好。我们这些草木之人,也想不出什么好的方法表达我们对他的感激、敬重,我们几个懂一点木工,就凑到一起,打算为镇长塑像,并盖一个小庙,把他老人家供起来。小庙的名字我们都想好了,就打算叫杨树庙的。镇长就是杨树神。”他边说边用手指着地上已经半成品的木头塑像,这个木头塑像还真有几分像我们的镇长呢。我先是感觉好笑,再仔细一想,不觉吓出一身冷汗。
自T师爷执政以来,我们部落开始崇尚无神论,整个部落的庙宇、道观、教堂几乎被扫荡一空。现在,这几个村民居然要为我们的镇长修建一座小庙,把镇长供起来接受村民们的香火,这也太离谱了吧!我感觉问题重大,又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扭头看一眼二号镇长助理,二号镇长助理也是一脸茫然,我迅速地思考着,很快,我就想好了,严肃地对这几个壮汉说:“你们的心情我们能够理解。这次,镇长就是听说你们要为他塑像、建庙这件事情,他才专门派我过来的。这个是万万使不得的!镇长是民众的公仆,他为民众服务是他份内的事情。镇长还告诉我,如果你们不听我的劝阻,他就亲自来批评你们,把你们交给有关部门处理。”
几个壮汉听我这样一说,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我又进一步对他们解释说:“你们这样搞,把T师爷放在了什么位置?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们几个一听我提起了T师爷,一个个惊慌失措起来,捶胸顿足、结结巴巴地说:“我们差一点犯了大错误!我们马上把这塑像给劈了。”
 
二十二、政府的酸辣汤
 
我们来到村公所,村里其他三位掌管把我们迎进村公所。我感觉有些疲乏,其中一位为我打来了洗脸水,我洗了脸,又喝了他们为我准备的茶水,感觉好受了不少。
此时,已经到了晚饭时分。村长提议我们去经常接待上级掌管的一个村民家吃晚饭。村长告诉我,饭菜都已经准备好了。我想了想,说:“准备好了,就在你们村吃吧!我本来还打算回镇里吃的呢。”
吃过晚饭,在村公所,我主持召开了一个小会,参加人员有二号镇长助理、村长以及村里其他三位掌管,讨论如何应对眼下的事态。
我作为主持会议的最高掌管,面对这样荒唐的局面,一时间想不出什么好的对策。我说完了开场白,默默地坐着等他们五位发表意见。其他五位与会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有抢先发言的意愿。
灯火不断地跳动,按我们这里迷信的说法,灯火跳动预示着会有不好的大事情发生。
我自幼同时接受官方无神论的教育和民间传统的有神论的教育,这两个相互对立的教育都对我产生了深刻的影响。按一般人的理解,这样相互对立的教育一定会使我感到困扰。世界上到底是有神还是无神?事实上,我没有一点困扰,我有时候会相信有某种神秘的力量──神的存在,有时候我又不相信神的存在。这完全取决于我当时的心境。如果当时有神论符合我的心境,我就相信有神论。如果当时无神论符合我的心境,我就相信无神论。
灯火跳动,我们几个人照在墙上的影子忽大忽小、忽明忽暗。看着墙面上变幻着的人影,我联想到了妖魔鬼怪。也许我们几个人就是祸害人间的妖怪呢。想到这里,我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同时,也为自己头脑里面出现这样奇怪的联想感到迷惑。
不能这样让场子冷下去,我偏过头对二号镇长助理说:“你经验比较丰富,你先说说吧!”二号镇长助理没有立即吭声,他默默地看我一眼,眼中流露出请求与无奈的目光,然后,用怯怯的声音对我说:“副镇长!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就冒昧了。”我朝二号镇长助理笑了笑,说:“就是嘛!既然我叫你先说说,你就说说!”
二号镇长助理清了清嗓子,说:“副镇长安排我说说,我就把我的一点看法给副镇长汇报汇报。你们几个村掌管也听听,你们有什么好的意见,等我说完了,也都说说!”
二号镇长助理说了这番客套话,朝我望望。我点点头,对他表示肯定。他这才接着说:“说起来,道理其实很简单,就是副镇长来村里谈的。栽种杨树苗之所以有巨大的收益,不是因为镇长有什么法力,是镇长用他的智慧发现了一次大好的机遇。这样的机遇不可能年年有的。当然,今后,也不是绝对没有的。我相信,只要有这样的机遇,我们镇长还会抓住的。带领大家再大赚一把。眼下,这样的机遇还没有。所以,大家还是要先把粮食种好。”二号镇长助理说完这些,停顿了一下,又朝我看了一眼,我微笑着点点头,他继续说:“道理就这么简单!问题是,大家脑子里已经有了这个、这个,这个只要栽杨树苗就能发大财的念头。这个念头把脑子填满满的,就是这样最简单的道理也听不进去了。”说到这里,二号镇长助理朝村长瞪了一眼,口气严厉地继续说:“副镇长在来村里的路上,就向村长谈了这些,你这个村长也听不进去啊!”
村长一直低着头听二号镇长助理讲,他那个样子,让我怀疑他是在打盹。村长一听二号镇长助理这样直截了当地批评他,他慌忙抬起头,惊恐地看我一眼,又看了二号镇长助理一眼,才诚惶诚恐地站起来解释说:“报告副镇长!报告二号镇长助理!我开始确实对这个问题认识不清,我检讨,我深刻地检讨!现在,我懂了。现在,我完全懂了。”我和二号镇长助理看他滑稽的模样,都笑了起来。二号镇长助理对村长说:“你懂了就好。如果连你都不懂,就难办了。”
二号镇长助理示意村长坐下。停顿了一会,他若有所思地说:“之前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当时,民众都走进了死胡同,无论如何给他们讲道理,他们也听不进去。后来,实在没有办法了,一号灵魂工程师想到让民众喝酸辣汤。民众喝了政府提供的酸辣汤,果然脑子有了空隙,能够转过弯了。讲的道理也能够听得懂了,问题也就解决了。”
酸辣汤是我们当地的一种特色小吃,用适量的海带丝、百叶丝,再加少量的面筋,放清水里煮开,用芡粉勾兑一下便成了,讲究一点的也可以加一点鸡蛋皮,清水也可以用鸡汤代替。吃的时间,由食客根据个人的口味加辣油、香油、清汤酱油、醋、芫荽等调制一下,即可食用。早餐有一碗酸辣汤、一根油条、一块烧饼就足够好了。现在,我的状况已今非昔比,偶尔留恋过往,去外面吃一顿这个,我都要另外再加一个卤蛋的。我从来没想过,这酸辣汤还有二号镇长助理说的那样功效。
原来,二号镇长助理说的“酸辣汤”不是平常我们在小食肆里喝的酸辣汤,是把我们当地出产的一种极其辛辣的辣椒剁碎了,直接放水里煮成的。说白了,就是辣椒水。
我想,村民们喝下这辣椒水,辣得受不了,龇牙咧嘴,我相信,让村民脑子腾出空,接受新观点,这个我还真的不相信。
有许多事情都是我意想不到的,这是我参加工作以来的体会。既然二号镇长助理说有效,就试试吧!
村长当时就安排落实,要求一位村掌管去准备辣椒。其他两位村掌管立即下去通知发动,明天上午,在村公所前小广场上召开全体村民大会。村长还特别指出,一定要让村里的积极分子起到示范、领头羊的作用,确保所有村民都喝下酸辣汤。
初春的阳光特别亲切,就像一位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一样让人感到温暖。大地因为它的照耀,显得特别的明亮,好像大地上没有了黑暗,也没有了罪孽。
喝“酸辣汤”由村长主持。他告诉各位村民,就像生病必须吃药,庄稼旱了必须浇水一样,现在,我们大家都必须喝一碗酸辣汤了。村长讲完,自己带头喝了一碗“酸辣汤”,接着是村里的其他掌管,然后,各位村民在村里积极分子的带领下都喝了一碗“酸辣汤”。
喝了“酸辣汤”以后,所有人的眼泪都流了下来,一个个弯下身子咳嗽不止,有的还两手抱着肚子喊疼,需要别人搀扶着才能走回原先的位置。
等各位村民都喝了“酸辣汤”,回到原先的位置站好。二号镇长助理宣布由我发表重要讲话,宣布完,他带头鼓掌,村长、村里其他掌管、村里的积极分子、村民都依次跟着鼓起掌来。
在我看来,这很荒谬。一个人的观点怎么可能因为喝一碗辣椒水就改变呢?事已至此,我刻意装出信心十足的样子,把我之前跟村长讲过的那些话稍作改动,给村民们重新讲了一遍。讲完以后,我问大家:“我刚才讲的,大家都懂了吗?”村民们齐声回答:“我们都懂了!”我又问大家:“既然你们都懂了,还要不要栽种杨树苗了?”村民们又齐声回答:“不要了!我们安心种好庄稼,等待下一次镇长给我们带来发大财的机遇。”我再一次问大家:“现今春种迫在眉睫,我们应该怎么办呢?”大家齐声回答:“赶紧开始春种,不能误了农时。”天啦!这也太不可思议了。这是我希望的结果,这也是我大感意外的结果。我朝台下望去,黑压压的一大片村民个个脸上显露着纯真。我心想,他们多么朴实可爱啊!
 
二十三、镇长为我保媒

 
镇长和一号灵魂工程师开完会回来,我已经把这起风波平息了。他们俩在我和二号镇长助理的陪同下,乘坐公务应急车到乡间地头转了一圈,田间都是一派忙碌的春种景象。镇长和一号灵魂工程师都很高兴,他们俩为我卓有成效的工作感到欢心,也为他们治下的民众安分守己、勤奋劳作而欢心。
我也很开心,一方面,自己承担的工作在二号镇长助理的协助下得以顺利完成;另一方面,我望着初春茫茫的大地,它朴素、包容,它孕育着无限的生机,我仿佛看见了美好的未来。
那默默尽力拉犁的耕牛,它把头向下向后勾着,奋力前行,让我想起这个沉默寡言、吃苦耐劳的大家伙倔强的一面。农人一手抚犁,一手扬鞭吆喝着耕牛前行。我想,他一定以为自己此时就是世界的主宰。路旁、河边的垂柳,它们长长的下垂的枝条上已经有规则地排列着一个个红棕色的、鼓鼓的芽胞,是啊,要不了几天就有嫩绿的柳叶随风飘荡了。
回到镇政府,镇长和一号灵魂工程师对我大加夸赞。为了祝贺我出色的工作,镇长又叫二号镇长助理去镇上最好的一家酒店安排了一席。
镇长是一个细心的人。第二天,他又把我单独叫到他的办公室,详细向我了解了处理该起事件一些细节,我一一作了汇报。最后,我向他表示歉意说,有几个村民要为镇长您修建一座小庙并塑像供奉。镇长您这一次确实为全镇民众带来了巨大的利益,村民对您感恩戴德也在情理之中。我完全能够理解。可是,为镇长您建庙供奉,好像和大气候不大合拍。我考虑再三,还是阻止了村民为镇长您建庙供奉这一做法。
不想,一听我说这些。镇长的眼睛直直地瞪着,他的眼珠子像被吹的气球一样在不断地膨胀,并在他不断集聚的怒气推动下要弹射出来将我击溃。我吓了一跳,急忙装出一脸愧疚的模样对镇长说:“镇长啊!我、我……实在对不起您!我不该阻止他们为您建庙塑像,我当时只考虑到,我们部落不同于以往了,这个、这个。以前倒是可以的。现在,这个、这个难说啊!”镇长就这样睁大眼睛定格在那里,仿佛过了一千年,他才慢慢闭上眼睛,接着,眼泪从他闭着的眼皮里溢出,缓慢地、无声地流淌。我再一次大吃一惊,轻声地对他呼唤:“镇长您!镇长!”镇长慢慢睁开眼睛,深情地凝视着我,我也专注地看着镇长。
在这短短的时间,镇长已经从一个壮硕的中年人变成了一个虚弱的老年人,满脸的皱纹,他的眼睛浑浊,散发着温和的光。我想,他是镇长,在我面前,他无论变成什么样的强者我也能够理解。如今,他在我面前居然变成了一个虚弱的老年人,这不仅让我意外,也让我感动了。
镇长伸出他苍老的双手握住我的手,他的双手上也布满了皱纹,他的手有老年人特有的质感,皮肤干燥而又不柔软,这并没有引起我不舒服,我联想到时间的坚硬。他的手也有点微凉,我联想到生命的衰竭。
镇长就这样用他的双手紧地握着我的双手,语调低沉而又略带伤感地对我说:“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就是我的亲弟弟啊!你比我的亲弟弟还要亲。你很有见识,要是这几个混账东西把小庙建成了,我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死罪啊!弟弟!你做得好啊!多亏你及时阻止他们。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要是因为这个获罪,你说我不就能冤死了。弟弟啊!你是我的福星呢。”
听了镇长说了这些,我才明白刚刚镇长睁大眼睛并不是发怒,而是恐惧。明白了这个,再仔细回想刚刚镇长瞪眼睛时的表情,果然是惊恐的表情。为什么刚刚我看不到惊恐,看到的是愤怒呢?也许镇长在我的印象里一直都是强者的形象,他不可能有恐惧的。也许惊恐和愤怒本质上是差不多的。
工作这么久,我从未去过镇长家,也没有打听过。因此,到现在我还不知道镇长家在哪里。镇长邀请我这个星期的星期六晚上去他家吃晚饭。我只好向二号镇长助理打听了。二号镇长助理一听说镇长邀请我去他家里吃晚饭,又惊讶又羡慕,幽幽地说:“我死心塌地跟了镇长好几年了,我还没能在他吃过一次饭呢。”
去人家吃饭总归不能空着两手吧,去之前,我到镇上的副食品供应中心买了两瓶好酒带着,这是镇长平常喜欢喝的酒。
到了镇长家,他家另外还有一位女性客人。据镇长介绍,她是上级政府下派到我们镇中级学堂锻炼的,在我们镇中级学堂任二号督学。镇长还介绍她的父母亲都是上级政府的掌管。她也是镇长妻子的表妹。这位女性客人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细细长长的眼睛,嘴唇红润丰润,也算得上一个美女了。她表情沉稳、恬静。
镇长介绍我,她只用耳朵听着,眼睛视我而不见。好像她在思念远方的情侣,也好像她沉浸在自己的白日梦中。她这样的做派,让我觉得她离我遥远,不好亲近。
这样的场景,很容易让我联想到相亲。我想,这个女子这么出色,假如真把她介绍给我该有多好啊!再一想,镇长叫我到他家吃饭,这个女的也在,不是巧合的话,八成镇长也有把她介绍给我的意思的。想到这里,我的内心不由一阵窃喜。我忍不住,又朝她看了一眼。大多数青春女子见有人注意自己,一般都会显得害羞,不敢与人对视,会把头扭过去的。这个女子不仅没有害羞地扭头避开我的目光,相反,她两眼直直地逼视我,害得我心虚得像做了错事一般,急忙把目光移开,望着墙角花架上的瓷瓶出神。
果然不出我的所料,镇长就是为我做媒的。他想把这个条件相当不错的女子介绍给我,让我和她处男女朋友。他还告诉我,这个女子对我的印象也不错。镇长说,他自己都没想到她能看上我。因为,她实在是一个心高气傲的女子。之前,为她介绍了好几个对象,有的一听条件就被她拒绝了;有的只一见面,她就因为大失所望而离开。镇长问我对她有什么看法。这样好条件的女子能够看上我,我还能有什么好说的呢?我只能暗自庆幸自己运气好了。
镇长说:“既然这样,也算两全其美了。你们也就确立了恋爱关系,你抽空可以经常找她一起聊聊,加深了解、加深感情。”
我不知道域外有没有“确立恋爱关系”这一做法,说老实话,我不喜欢“确立恋爱关系”这一做法。我想,应该让好多男子女子共同交往,就像有许多球在一个台面上滚动,互相碰撞,最后,碰出火花的就恋爱、结婚。而“确立恋爱关系”就好像只拿两个球单独放一起碰,没有比较,也没有选择。“确立恋爱关系”排除了无数的未知与可能性。在我看来,这无数的未知和可能性恰恰是最能够吸引我的,我对世间所有的未知和可能性都抱有极大的兴趣。似乎我的美好人生就在这无数的未知和可能性当中。
我希望和我结婚的对象之间一定得有爱情,有了这个前提,对方的其它条件越好,我当然越满意。我不清高,谁不愿意过好日子呢?我不喜欢奢侈,更厌恶苦行。苦行并没有使悉达多成佛,苦行只使悉达多的身体变得越来越羸弱多病,精神也变得越来越困顿。最终,使悉达多成佛的是世间最美的女子给予他情欲的满足和优裕的生活。
她的身形微胖,皮肤白皙精致。这是我非常喜欢的。好像我对女人的审美不是用眼,而是用手。我看见一个女子,首先不是评价她是否漂亮,而是首先想象这个女子抚摸着是否细腻、舒服。所以,一个女子哪怕她五官不是很标致,只要她微胖,皮肤很健康很精致,我就喜欢。而对有些人喜欢的瘦美女,我则厌恶,避之唯恐不及。好像她外露的骨头就是预备着伤害我的刑具。我很难想象自己能够拥抱一个瘦美女,就像我很难想象自己能够拥抱一头豪猪。
她的气质也不错,就是稍微显得有点高傲。具备这样好的条件,谁不高傲呢?她这样高傲还能看上我,说明我也非同一般呢。想到这里,我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是的,一定要好好和她相处,假如能够两情相悦那就太好了。这样想着,我下意识地举起手在半空中来回划动,好像我正在抚摸她,向她表达我的善意。
她和“白裙子”还有几分相像呢。想到“白裙子”,我的心情一下子变坏了。“白裙子”很有可能是受到镇长的性侵害,她无法承受才自尽的。要不然,我还真没有办法解释她的死。想到这里,我用拳头猛地捶打一下自己的脑袋,试图把脑子里正在想的赶走。我自言自语地念叨:镇长不会性侵害她的,镇长不会性侵害她的。镇长对我这么好,我不能把镇长想得那么坏。是的,据说,在法制极其发达的阿特兰蒂也是无罪推定的,我凭什么怀疑镇长性侵害了“白裙子”呢?
 
 作者:蒋廷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