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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不尽的地方叫滇西

2018-04-28 03:11 来源:作家网 作者:史映红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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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不尽的地方叫滇西
——浅析李贵明诗集《滇西的脸谱》
 
作者:史映红
 
略微了解当下中国诗歌的人,知道这个圈子里一直很热闹,简单归纳一下,就是“三多”:一是争吵多:你在占山为王、拉帮结派;他在揭竿而起、同仇敌忾;我在坚守城郭、党同伐异;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聒噪之声不绝于耳,连看热闹的人也觉得不胜其烦。二是选本多:不要说《某年最佳诗歌》《某年中国诗歌精选》《某年中国诗歌年选》等,除了这些由中国作协创研部、中国诗歌学会编撰的权威选本,由网络、民间、出版社和一些人合编的诗歌选本,可以说卷帙浩繁,难以计数。本人几个朋友也在编,并时常通过短信、微信、博客及电话收到约稿,让人应接不暇。三是征文多:“今夜一首诗”“春天一首诗”“五万一首诗”“十万一首诗”等,真真假假,沸沸扬扬,紧随这些名目繁多诗歌征文的,“抄袭门”“模仿门”“奖金私吞门”等新一轮争吵又开始了。恶意炒作一波接着一波;这些由土豪市县、作秀官员、后台老板出资、由一些写诗、编诗,或者既不写也不编,但喜欢上镜挂名、出头露脸的人发起的诗歌奖项,不知从何开始,也不知何时而止,看来谁也不知道。
 
编进各种年选也好,获得诗歌大奖也罢,圈里争斗胜负如何,说穿了只是一些诗歌人的一厢情愿,是一些诗人和诗歌在市场经济大环境下被边缘化的一种无力挣扎,是一种更年期的焦虑表现。有点像舞台上一些三流明星一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有几人记得?喧哗之后,对诗歌水平提升、对诗人素养提升基本没有任何帮助。“口水诗”“泼妇骂街诗”“下半身诗”还是层出不穷,让人不忍卒读。孔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没有“道”和“德”,何谈“艺术”?一些在诗歌圈蹦蹦跳跳、咋咋呼呼的人,把那些很一般,甚至入不了大雅之堂的东西,天天捧上捧下,只是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柄而已。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总有那么一些人,虔诚的热爱文学和诗歌,他们在工厂打工,在生产线劳作;在田野、果园、菜地忙碌,在单位上班,让领导呼来唤去;在吵杂市场做小本生意、养家糊口,但利用闲暇时间读书写作。他们低调,不会拿着小喇叭宣传自己,也不看重作品发表与获奖;更不会像老鼠跳到秤盘上,时刻关注自己几斤几两,安静而淡泊。鲁迅先生在《南腔北调集•作文秘诀》中说:“有真意,去粉饰;少做作,勿卖弄”;另一位文豪茅盾也说:“写作之道,除了老老实实,勤勤恳恳下一番功夫,是并无其他捷径的”。《茅盾全集•鲁迅谈写作》。其实我很敬重这些默默无闻的写作者,他们作品有泥土的温厚,花草的清香,老家土炕的踏实。傈僳族青年诗人李贵明的作品,正是这种作品,下面从四方面浅析他的诗集《滇西的脸谱》。
 
家乡脉络
 
此本诗集之前,李贵明还出版了《我的滇西》,该书2012年3月获“云南省文学艺术基金一等奖”;6月获“云南少数民族文学创作精品奖”;9月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他本人先后获云南省委“五四青年奖章”、云南省宣传文化系统“四个一批”人才培养工程名录。并参加了鲁迅文学院少数民族文创班深造。一连串骄人成绩和迎来广泛赞誉的原因,除了诗人天赋之外,我认为很重要的一点,是他写自己最熟悉、最热爱、最感念的事物和人物,自然就写得真挚、真诚;弘一大师在《寒笳集》里说:“学不难有才,难有志;不难有志,难有品;不难有品,难有眼”。李贵明把目光始终投放在他的滇西、族人、父老乡亲身上,和这片古老土地上族人创造的悠久历史和苦难历程中,这样的作品注定人们会记住,比如《怒江:飞翔的女儿》:“奔腾吧。来自天堂的壮丽合唱∕你无法言喻的忧伤∕是父辈胸前悬挂的蔚蓝情歌∕谁说图腾和篝火无关∕烈酒和马背无关∥一万年太远∕我渴望有一天,在阳光出没的峡谷里∕垂下落日的眼睑∕我渴望着酒后的某一天∕看见灵魂越过我的身体∕在闪烁不定的岸上行走∥是的∕我们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怒江的深度∕我们从来没有想象过这么坚强的女儿∕石头的女儿,流水的女儿∕我们从来没有想象过∕她所经历的泪水,以及幸福∥黄昏时分,她抓住了平行于江面的溜索∕她就要回来了吗∕芬芳的灵魂,即将从光芒的酒壶里起飞∕又消隐在岩石的图案中∕她自由的飞翔∕是否划伤过天空的记忆∥让我们双手合十,面对内心平静的水面∕从口中念出亲切而敬畏的名字∕我赤裸的双脚,以及舌头∕比一切泪水柔软”。大家都知道,怒江是我国大西南一条重要河流,发源于唐古拉山南麓吉热拍格,由怒江第一湾西北向东南斜贯西藏东部平浅谷地,入滇折向南流,经怒江傈僳族自治州、保山市等,注入缅甸,总长3240公里,流域面积达32.5万平方公里。诗歌第一句“奔腾吧。来自天堂的壮丽合唱”,让人很容易想起“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唐•杜甫《登高》)的气势;也想起“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唐•李白《公无渡河》)的诗句来。能看出怒江在诗人心中至高至上的地位:它汹涌澎湃、惊涛拍岸,它壮怀激烈、酣畅神旺;它撼人心魄、桀骜不驯;它驰骋千里、风骨棱棱。怒江的性格,就是滇西高天厚土的性格,是祖祖辈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各族人民的性格:豪爽耿直、骁勇彪悍、敦厚朴拙。诗人在写作中,利用比喻、拟人、排比等修辞手法,一气呵成,一气贯之。像咆哮的怒江从高处、远处倾泻而下,把怒江宏阔壮观的气势形象展现出来,把对怒江的热爱和敬畏描写出来。笔锋恣肆而洒脱,笔墨汪洋而飘逸。
 
家乡是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远离故乡之人,他心中的家乡应该是“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汉乐府民歌•《悲歌》)。游子心中的家乡应该是“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唐•高适《除夜作》)。李贵明诗行里的家乡也别有趣味,来看《月光山寨》:“月亮的石头沉到底部∕一条河向北流淌∕鱼的嘴唇不开花,也不出声∕归宿是澄净的源头∕把身体变小,就自由了∥趟过这条光芒的河流∕苍茫峡谷∕在黑夜深部,弥散水流的回声∕我是我的故乡∕我是我,幸福的墓地∥一座木头构成的山寨∕升起来,照亮我心∕空对年年月光”。这座山寨是美丽的,它在月光之下,小河岸边,树木花草间隙;这座山寨是恬静的,在“苍茫峡谷”里,不时听见“弥散水流的回声”;如果是白天,一定会有虫鸣和鸟鸣,如果是夜晚,应该蛙声一片;这座山寨是幽深的,它在滇西十万座群山里,那里有“一条河向北流淌”。这座山寨又是向阳的,无论走在何处,脑际总会浮现出“一座木头构成的山寨”。在滚滚红尘里久了、累了、困了,山寨像冉冉“升起来”的太阳,“照亮我心”。诗人写山寨的时候,情思奔涌,感动满满;文字轻若云絮,美如彩虹,把家乡的美与静呈现在读者面前,把对山寨的感激与爱恋浓缩在一首作品里。山寨,是诗人心灵与自然交流的精神净土。在当下人心普遍自私、冷漠,人与人之间日趋功利的时候,故乡就是很多人情感上的灯塔,有着与母亲一样的高度,是我们继续奔波、努力生活的力量和支撑。
 
滇西脸谱
 
与很多作家和诗人一样,李贵明的作品也多次写到人,有历史人物、亲戚朋友、父老乡亲,或陌生人,通过对众多人物描写,折射出他对人间百态的殷切关注,对世间冷暖的深度思考。比如作品《写给英雄恒乍绷》:“血液的海啸,在山河的内心嘶鸣∕那凌虚飞翔的鹰之血∕染红一片又一片旋转的云∕在骨头里,在天地间∕成为自由弥散的素白荞花∕当黑云压城,马蹄踏破云岭∕通往先天故土的道路上∕反复传来骨笛的呐喊∕哦,要付出多少勇气和思念∕才可以完成,走向故乡的道路∥人间大雨滂沱,日月隐蔽∕我来再喝一碗∕在烈酒的山河中,见证驭光飞翔的神话∕满谷枪炮空传至∕铁弩千群夜合围∕多少春秋美人,凋敝残如花∕哦,让我再一次起舞∕用你听到的沉默,看不见的舞姿∕去描绘那浮云里的江山∕和骄傲的自由”。看了这首作品,很自然就想起流传在滇西、特别是傈僳族老百姓中的歌谣:“恒乍绷,恒乍绷,领头造反杀千总。救贫穷,恒乍绷呀阿克吉”。另一首:“恒乍绷,胆如虎,攻了维西城,要打丽江府;开粮仓,救穷户,一路挥刀杀官府,沙尼恒乍绷,傈僳齐欢呼”。一首诗,两首歌,简略描写了180多年前傈僳族英雄恒乍绷的英勇事迹:他潜心钻研医术,采药配方,解除乡亲们身体病痛;他自幼苦练武艺、熟悉弓箭阵法,后来揭竿而起,杀富济贫,开仓放粮,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他仰不愧天,俯不怍人,他胆略过人、智勇双全,忠勇事迹流传至今。李贵明用宏大流畅的气势,肆意汪洋的笔墨,把先祖那段壮怀激烈的历史、民族英雄荡气回肠的事迹加以讴歌和赞颂,尽遣溢美之词;以山洪倾泻的方式,把充沛的感情,浓烈的崇敬,无尽的钦佩注入到作品里。能强烈感受到滇西那片土地上人们自古以来尊崇忠义、崇尚英雄、感念先辈的浓厚传统;后辈也继承了先祖骁勇果敢、剽悍自由的民族天性。
 
除了历史人物,更多时候,诗人把笔触放到普通人群里,放到大街小巷,通过对平凡人的描写,感知诗人内心涟漪的荡漾,来看《陆子奇》:“索玛花开时,不想长大的陆子奇∕背着生病的妹妹∕走向学校,是为了证明自己∕已经长大,是为了让受尽苦难的父亲∕不再担心∕村民说陆子奇疯了,医院说陆子奇精神分裂了∕他写下的一句话∕却把我击倒:和自己说话∕就是神经病吗∕九月大雨滂沱,初中学生陆子奇∕红云的天才学生,在写下《高山上的索玛花》后∕辍学了。因为人们将他定义为神经病∕疯子,精神分裂症∕他写下的那句话,萦绕在我的脑海∕“和自己说话,就是神经病吗”∕仿佛是一个孩子在∕无休无止地∕追问我,和这个世界”。评论家杨光祖说:“我们很多‘人类’早就‘现代化’了,他们根本瞧不起乡下人,以侮辱土著为先进。但他们不知道,真正跟‘人’靠近的恰恰是他们,而不是我们,他们知道什么是‘天命’,什么是‘地气’,什么是‘自然’,什么是‘敬畏’。大道无形,大道无言,他们用自己的身体,灵魂,验证或体悟或呈现着‘道’的存在”。曾几何时,我们很多作家和诗人更多是写官场、明星、金钱、肉体和利益;把写普通民众看作是落伍和过时,是“土得掉渣”的事。但是李贵明不是这样,他眼里装着普通人、贫困人、残疾人和留守儿童。从作品里看出陆子奇是一个非常懂事的孩子,“为了让受尽苦难的父亲,不再担心”;他“背着生病的妹妹,走向学校”。既要上学,又要照顾生病的妹妹,还要让受尽苦难的父亲放心,一个幼小的孩子,做了自己所能做的全部;但“村民说陆子奇疯了”、“医院说陆子奇精神分裂了”。还能看出陆子奇是一个优秀学生,“红云的天才学生,在写下《高山上的索玛花》后,辍学了”。着实让人震惊。陆子奇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感悟和早慧,家庭的变故,生活的穷迫,舆论的重压,他不是消沉,而是崛起;不是向命运屈服,而是向命运挑战,仅仅用一句话告诉人们:“和自己说话,就是神经病吗”;这首诗,诗人没有用他一贯酐畅淋漓、畅晓激越的方式写作,笔调是忧郁的、缓慢的、甚至沉重的。
 
谁都知道,当下中国是一个非常庞大的经济体,这里太平盛世,那里歌舞升平;新闻联播上老百姓一直数着百元大钞、笑逐颜开;各地舞台上明星璀璨、声嘶力竭。但稍微留意就知道,我国有超过1.5亿外出务工人员,有超过2亿留守儿童和老人。这些四处漂泊的打工者、老弱病残幼的留守者,他们的生存现状、生活状态到底如何,又有多少人去关注?有位哲人曾说:“衡量一个社会文明程度的高下,有诸种考核指标,但视其对妇女和儿童的态度如何,则是其比较灵便的一种”。
 
与《陆子奇》相似的还有《水库渡船人》:“这个来自米汤地的中年人∕在鲁地拉的水上常年摆渡∕紫铜的面孔,灿烂的笑容∕比天空还要清澈的眼睛∕仿佛在向我叙述他辽远而坚强的一生∕这个以种地为生的傈僳人∕如今是水性娴熟的船夫∕往来于波澜不惊的水面∥半里之外∕是气势恢宏的电站和他们的宿营地∕北方的山坡上,有移民们的新居所∕水清三尺,早已不见当年的村庄∕当年的牛羊,当年的田地∕当年的故乡早已沉入水底∕那个早晨,内心复杂的摆渡人∕反复在用母语询问我∕你的故乡在哪里”。品阅作品,一副亦动亦静的画面就呈现在我们面前,他有“紫铜的面孔”,“比天空还要清澈的眼睛”、“灿烂的笑容”。这位“以种地为生的傈僳人”,“如今是水性娴熟的船夫”。多么熟悉,他是我们的左邻右舍和父老乡亲;他们对世界没有太多奢求,对名利没有太多期盼,只相信汗水和双手,早出晚归,汗流浃背;在一浆一篙中打捞生活,在一摇一摆中养家糊口,在往返来回中盼着老人身体硬朗、儿女们渐渐长大。鲁迅曾说:“中华民族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他们是‘中国的脊梁’”。摆渡人就是“埋头苦干的人”,他勤劳善良、真诚隐忍。诗歌第二节则写出了当下不少乡村的真实状况:本人有位亲戚在山西吕梁,前些年村民祖祖辈辈耕种的几座大山(山下有丰富矿藏)被某公司收购,建设了庞大的工厂群。至此,十里八村老百姓基本上就失去了安宁的日子:数个巨大的烟囱不间断冒着浓烟,无数台机器开足马力,24小时运转、轰鸣;曾经甘甜清澈的地下水变得浑浊不堪、异味刺鼻;河流断了,鸟雀飞走了。在经济快速发展的大形势下,在GDP快速跃升的时候,很多人在手足舞蹈,李贵明却更多关注着山寨和乡村,关爱着父老乡亲,关注他们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诗作最后一句“你的故乡在哪里?”,好像是问你,问他、问我、问世人。意蕴深厚、意境深远,让人觉得意犹未尽,感慨万千。
 
与“神”之约 
 
翻阅《滇西的脸谱》,不时看到诗人写到傈僳族一些神秘的宗教风俗和民族风情,这些通过祖辈耳口相授的故事,一代代传唱不息的歌谣和传说、不断充盈着本民族独特的传统文化,丰富着民族文化内涵,支撑着族人精神世界。诗人把诗歌创作之根深深扎入脚下的土壤里,关注这片土地上人们的喜怒哀乐,用心体验、感受民族文化这个庞大宝库中的“珠贝”,比如作品《女祭司》:“一柄木剑砍碎月光∕落下一地长发∕她是她云上的马∕她是她最后的起点∥伸出左手。摸到荞花的香气∕荞花的香气在水面移动∕伸出右手,屠杀一切灾难∕一切灾难从心升起∥左手到右手啊∕从一颗心到一把刀∕美丽的女祭司,在月光下挥舞∕孤独之剑∥她说。左手抚摸婴儿的头颅∕所有的剑∕从黑铁升至红木∥扑伏在地,膜拜大地和众神的光∕膜拜水。香气的植物。果实的植物∕膜拜男性,女性,婴儿∕膜拜陶罐,犁,春天∥她含一口烈酒,喷向月光∕她的双手落下,十二只野兽落下∕雨水和月光落下∥祭司经过一千座木头构成的寨子∕她的背后是摇曳的春天”。第一句“一柄木剑砍碎月光,落下一地长发”,给人一种浓郁的宗教氛围,挥舞长剑,黑发齐腰,翩翩而起,月光与火光辉映,是女祭司与自然、神灵对话:她全神贯注,闪转腾挪,浑然忘我;她以这种庄严、隆重的方式,叩问神灵,祈求神灵浩瀚的慈悲与关爱、护佑和点化。整首作品充溢着对族人传统文化、悠久风俗的称颂;对人力之外的神秘力量给予崇拜;对天地万物、浩淼时空生发出无尽的谦恭与感念;对人这一个体的卑微与渺小流露出悲悯与怜惜。李贵明这组作品语言舒展、一气呵成;场景描写真切生动,让人身临其境;诗人想象独特,比喻恰当。把族人这一古老的宗教仪式、这一奇特的人与自然、神灵对话方式进行细致入微的描摹,对族人在与个体之外神秘力量相处中,化炼而成的民族个性和精神气质的认可,比如豪爽、果敢、达观、诚信、孝悌等。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曾说:“诗人行进在郊野风光中,不仅诗人的疆域,而且远古女神即古老的命运女神的居所都归属到这片郊野风光中去,远古女神居住在诗意疆域的边疆……词语,语言归属到这个无限神秘的郊野风光的领域中,在这个领域中,诗意的道说比邻于语言天命般的渊源”。李贵明就找到这种切合族人神秘而久远、传奇而又时常可见宗教仪式,用诗意的语言凝练和表达,从而达到人与天地、宗教相互吸取、渗透、制衡的艺术审美观。

再来品阅作品《教堂》:“法兰西的风琴遗忘在雪山的后院∕黑色葡萄漂洋过海∕珍珠的嘴唇,流淌的时间之水∕迎送苍茫悲壮的过去∕十二月二十四日,传说中的天梯垂下∕众人伸出双手,打捞∕故乡之水漂白的灵魂∕宣教士开启夜色的封面∕新教徒打开教堂之门∕那时,黎明初现∕你听吧,在那空空的山顶上∕传来了起伏的赞歌∕仿佛山脚下滚滚怒江的合唱∕此刻,西部的一万个自然之灵∕正云集高黎贡山祭坛∕众神听命于祭司,重开自然法典∕放飞鸟群,执行年复一年∕轮回的春天”。简单了解历史的人都知道,1850年前后,正是清政府积贫积弱的时候,内忧外患,疲于应付,1858年,清政府迫于巨大压力,与欧洲列强签订了诸多丧权辱国条约,这些条约除了巨额战争赔款外,还获准各国人士在我内地传教、游历、考察等。1894年,法国王子亨利•奥尔良带领科考队经越南进入云南。其目的是了解澜沧江流域地理风俗、民族分布及军队布防情况。考察队在当地向导带领下,穿梭在滇西万山沟壑间,时间跨度达十年之久,显然,作为这片土地上成长起来的李贵明,对这段历史是清楚的,并以诗歌的形式记录下来。教堂是矗立在这片古老土地上的异域符号,是浩大历史时空的一个节点,是“迎送苍茫悲壮的过去”,是一首诗、一句呐喊、一段浑厚的历史回音。诗人用阴郁之笔,追忆那段历史,反思苦难深重的时代;追思先民初见外来者的好奇、疑问和惊慌失措。我在李贵明另一篇文章《法国探险队与傈僳人》一文中看到这样一段话:“当我在今天翻开这些带血的日记,一百多年前苦难的傈僳人顷刻之间鲜活起来,一旦打开,就无法在记忆深处真正合上。那么,我还是说说法国人亨利在真朴村的那段话吧‘一旦大家经历了共同的生活,共同的苦难,就不明白种族之间为什么还有战争。他们跟我漂流了那么久,我已经不会对他们黑色的眼睛和头发区别对待了’”。这既是诗人写这组诗的初衷,又是为了忘却的纪念吧。
 
情感风铃
 
《两汉乐府•上邪》里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唐•李商隐《李义山集,夜雨寄北》)。自古以来,有关婚姻与爱情的描写浩如烟海,那些海枯石烂、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那种不离不弃、相濡以沫的相依相守;那些凄绝婉约、悲壮啼血的聚散离合千古流传。不知何时开始,很多人把爱情与婚姻当作儿戏,朝秦暮楚、朝三暮四,停留在嬉闹玩耍中、猎奇捕艳中、灵肉交换中。夫妻间反目成仇者有之,鹊巢鸠占者有之、同床异梦者有之。一些人反而把真诚相处、白头偕老的爱情看作是陈腐与过时。《滇西的脸谱》中,诗人写了不少爱情诗,其实对于爱情诗的尝试,基本上是每一位诗人必选的题材,智利诗人聂鲁达说:“首先诗人应该写爱情诗,如果一个诗人他不写男女之间恋爱的话,这是一个很奇怪的诗人,因为人类的男女结合是大地上面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来品析《想起旦旦》:“许多年后,你逐渐沉默∕独自整理内心的时光∕拂旧物上的灰尘∕往日的黑白胶片,是自在的孤单∕时间的瓷器真美∕映照青春的浮华寂寞∕你独自低语,说有什么值得去圆∕有什么值得,去忧伤∕你一定是谷雨中诞生的女子∕简约的美丽使你更加动人∕蔷薇窗前,如今开满雨做的花朵∕你一定是属水的女子∕掌纹之上,万垄梯田柔光荡漾∕云雾歌谣周身萦绕∕我想,你一定是光的孩子∕每一次倾诉和低语∕都将我逐渐黑暗的心∕打开”。韵味悠长的诗句,浸泡着诗人对纯真感情的寄托,真正的爱情,是彼此心灵上的共鸣,是精神上的自然吻合,这里不需要功名利禄,无须黄金珠宝,也不要门当户对。在写作中,诗人笔调深沉,情感悠长,在诗情诗境上步步深入、层层递进,从最平常处着手,在细微处发力,用“多年后、独自、整理、旧物、黑白胶片、孤单”等词语,营造了一个繁华散尽的落寞,惊雷过后的宁静,灼热褪去之后冰冷的氛围。诗句在情感投入上一浪高过一浪,“你一定是谷雨中诞生的女子”、“你一定是属水的女子”、“你一定是光的孩子”,接二连三的急切叩问,能体会到诗人对过往纯真女孩的思念,对彼此爱慕的迷恋。也看到李贵明驾驭文字的功夫之扎实,如“掌纹之上,万垄梯田柔光荡漾”、“云雾歌谣周身萦绕”、“雨做的花朵”等;不仅让我们产生疑问,那个阳光美丽的女孩不知为何要走?留下身后忠贞而执著的目光;留下记忆深处无尽的回味、悠长的追思。作品最后几句“你一定是光的孩子,每一次倾诉和低语,都将我逐渐黑暗的心,打开”。细腻柔软的情感表述,清冽温厚的诗境表达,让人感动、甚至痛惜。突然想起意大利导演赛尔乔•莱翁的一句话来:“当我对所有的事情都厌倦的时候,我就会想到你,想到你在世界的某地生活着,存在着,我就愿意忍受一切,你的存在对我很重要”。或多或少表达了诗人此刻的心情。
 
写得很棒的还有《阿麦,情人节快乐》:“多年前的,一场眼疾∕被今夜的月光治愈,阿麦∕在二月十四日,打听桃花姐姐的下落∕那伤痛里昂扬的春天∕已被旧年的雨水,淋得干干净净∕仿佛今夜恢复的眼神∕看穿辽阔而虚无的寂寞∕阿麦,我来做一朵夜色里的花∕在浮世绘就的春天里,供你瞭望和忧伤∕我来唱一首故乡的歌,唱那二月的雨水中∕多多梨花,激荡的春蕾∕阿麦,我已不再喝酒∕修剪尘世里的细枝末节∕为内心的流浪,划定虚拟的疆域∕阿麦,我最小的妹妹∕当新婚的蚂蚁在阳光下结对起飞∕洁白的羽翼温暖苏醒的山河∕一半在尘世∕一半在天堂”。一个节日,写一首诗,这首诗没有词汇上的绚丽与华彩,没有节奏上的激昂与磅礴,就像给一位莫逆之交幽幽讲述过去的情感故事,又像偶尔自言自语,在不紧不慢地诉说中,把诗歌意境之幕徐徐拉开:阿麦是一位故乡的女子,是一位在阳光山寨长大的村姑,她应该有纤竹一样的身材,有桃花一样的脸庞,笑容应该像荞花一样灿烂,但她走了,走得很遥远、很决绝,不知是附高攀富、追名逐利,还是寻觅自己的真爱?但留给诗人的是失落、沮丧和在记忆深处零碎的追忆。整首诗情感投放温润饱满;细节回味舒妙温馨;倾诉缓慢真挚。“阿麦,我已不再喝酒,修剪尘世里的细枝末节”,让读者浮想联翩,“当初分手,是因为喝酒吗”?诗人依然是平实舒缓的语气,却传递着一缕爱恋与思念;一丝无奈和祝福。突然想起戴望舒《雨巷》里的几句诗来:“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两首诗的写作,都是托物抒怀,寓情于景,虚实相衬,让人过目不忘。
 
李贵明作为少数民族青年诗人,对汉语新诗的写作信手拈来,从容自如,文字驾驭能力和修辞技能达到较高水准,个人认为,在云南诗坛、甚至西南诗坛已形成他自己的风格:宏大、辽远、激流勇进、比喻奇绝等,这是多么难得。接近八零后的他,从年龄上说,刚刚进入创作成熟期,《我的滇西》《滇西的脸谱》又广受好评,但对他来说,只是文学创作路上的两个小结,是向前向上之途上的两块路牌,对于年轻的诗人,未来之路,隔岸之光,还等待着他去超越。
 
史映红:笔名桑雪,藏名岗日罗布,上世纪七十年代生于甘肃庄浪,九十年代入伍进藏,已转业;居山西太原;在《诗刊》《解放军报》《文艺报》等发表诗文950余篇(首),著有诗集《西藏,西藏》等4部,文学评论集正在出版当中;曾就读鲁迅文学院第十九届高研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李贵明:男,傈僳族,1978年出生在云南维西,2001年开始发表作品,其中《我的滇西》2012年3月获“云南省文学艺术基金一等奖”;6月获“云南少数民族文学创作精品奖”;9月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2013年5月获“云南省宣传文化系统四个一批人才”;并于当年参加鲁迅文学院少数民族文学创作班的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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