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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为什么要说人话

2018-09-29 05:06 来源:作家网 作者:谭克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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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为什么要说人话
——谭克修的诗与论
 
 
  作者简介
 
  谭克修, 1971年生于湖南隆回县古同村,1995年毕业于西安建筑科技大学建筑系。80年代末学写诗,大学期间开始活跃于诗坛。曾先后获得民间巨匠奖,中国年度诗歌奖(2003),十月诗歌奖,首届昌耀诗歌奖,中国独立诗歌奖特别大奖,2017年度批评家奖等。谭克修是地方主义诗学的提出者和践行者,也是城市诗学的研究者和践行者,著有诗集《三重奏》《万国城》(尚未出版)。

  终南

  谭克修的诗与论

  
  诗为什么要说人话

 
  (在2018自贡国际诗歌论坛上的发言)

 
  有人把考究的,修辞性强的书面语言,视为体面的专业性诗歌语言,但被另一些人诟病为生硬的翻译语言,视为不说人话,顺手把这种语言姿态下的诗归为次品。这种语言能不能算是比较正式的人话?是不是只有随口而出的日常语言,或口语,才是人话?较这个真或没那么重要,因为单凭语言风格区分诗歌高下,会略显业余。从语言方向让诗显出高下的,要看语言和诗之间达成的默契度。一首诗的成色主要在那默契度里。诗非得说人话?不是说语言有自己的生命?但语言的生命更像人工智能的生命。放任语言繁殖语言,词语野蛮生长的诗,诗会沦为语言的排泄物,词语的变形金刚。诗会变得既和主体无关,也和现实世界无关。诗的语言,应有踏雪无痕的轻功,不留下太笨重的足迹。如此,才便于让诗发出自己的声音,而不是语言的声音。一些诗人迷醉于语言的声音,大概率是迷醉于语言制造的噪音。有人对语言诗的警惕,对过度修辞的警惕,并非杞人忧天。诗永远需要修辞的创新,但最好让修辞看起来不像修辞,不干扰语言和诗发出最美和声。
 
  诗要说人话,指的主要是说正常人的话。正常人的话,约等于理性的话。多数诗人不是以感性为法宝吗?一般来说,诗里有灵魂出窍的句子更容易出彩,那诗句通常不是大脑门冥思苦想出来的,更可能是从后脑勺突然冒出的极其感性的话。一个人从后脑勺可以冒出很多话,要把那些突如其来的,极其感性的话,放进诗里,不显得是胡话,疯话,酒话,鬼话,必须有极其理性的对诗的认识才行。无论多么感性的话,背后得有一种诗意的理性罩着,才可望变成比较高级的诗。越是高级的诗,越是感性和高度理性相结合的产物。我的办法是,在写作中,为更好地服务于作品的逻辑意义和诗性意义,在强调语言的敏捷性时,重视语言的透明度。无论试图表达多么复杂微妙的诗意,都勇于采用明晰的语言。绝不反过来,用复杂的语言,表达明晰的诗意。祝福那些以为只有复杂的语言才能表达复杂的诗意的人,不会走火入魔。
 
  说人话,也是强调人的气息。作为一个人,诗是他怎样路过人世的证明。如果从遥远的未来或太空看过来,一个人经过世界,和一只鸟从空中飞过一样,不会留下痕迹。无论他最后被火化还是自然腐烂,结果都是不复存在。虽然他和地球上任何一片消逝的树叶一样,成了大自然的一部分,除了伤害一下地球,约等于没来过地球。因此,人类远不如碰巧留在琥珀里传世的昆虫那么幸运。他的命运多么坎坷或精彩,就算有力气拍成纪录片,保存下来,如果他不是什么重要历史人物,也很难会被后人播放。如果他的坎坷命运,他的体验和感慨等个人气息,像杜甫那样,成功保存在诗里,时时击中别人的小心脏,引发共鸣,他的存在就产生了价值。他在世俗社会多么卑微的生命,也会一再被人唤醒,在地球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这痕迹,也和石头等其它事物区别开来,成为不被大自然消化的文化,让人有了永生的可能。
 
  说人话,也意味着忠实于自己的人性。人性一直在变,当世界变得更复杂时,与世界相适应的人性,也变得更复杂,对人性的认识和评判也更复杂。诗没有能力站在上帝的高度,对事物进行绝对的价值判断。在当代诗里泛滥的所谓责任、担当、道德训诫多了可疑成分。诗如果有责任,首要的,是用来昭示存在的价值。所谓存在的价值,重点不在于价值,而在于存在本身。生命的价值是难以测度的,抛开具体的存在更无从谈起。世上没有普遍的幸福和忧伤,生命没有简单的质量或价值高低标准,每个生命的意义不一样。诗的责任,是忠实于诗人的自我感知和体验差异,以存在本身,来还原真相,以诗人的缺陷,而不是完美,造就诗的丰盈和不可测度。诗是单个人的信仰,每个人对生命的理解不同,对诗的想象也不同,关于诗的所有想象都有其合法性。
 
  诗是单个人的信仰,不意味着诗和时代少了关系。诗人未必与时代同步,但诗人不是造反派,破坏者,不逆时代而行。诗人也不是超然物外之人,时代的聋哑人,他敏感于时代,洞悉时代的秘密。在时代的眼里,诗人偶有成功者,多是失败者。无论当代诗人的现实境遇如何,回到写作中,他必须由时代的同谋者变成时代的观察者,游离者,陌生人。他能看到时代的光芒,更能看见时代的晦暗。当代诗人因为敏感于时代的光芒,也更敏感于时代的晦暗,并被晦暗吸引,用晦暗擦亮词语的光。或者说,时代依然习惯于用晦暗,当作照彻词语的光。词语的光,未必能使晦暗变得透明,但可以使晦暗被感知和测度。在当代诗里,失意者的悲伤,酒鬼的牢骚,甚至人渣的愤怒,音色未必输给人生导师的训诫,成功者的歌唱,不能被时代像垃圾一样丢掉。他们忠实于自己,发出各种貌似荒腔走板的异质声音,和时代的同质化声音一起,共同形成有历史意义的多声部合唱。
                                                                                   
  2018,9,24
 
 
附:谭克修的诗十首
 
 
每天都在下雪
 
每天把股票卖一遍,再买回来
向国家证明
我不是虚拟的人
有的是荒谬的勇气
这个冬天发放给我的
没有一个晴天,一场像样的雨
都是态度强硬的阴天
浑浊的天空
每天准备下一场雪
 
楼下的北风,翻卷着枯叶
庆祝元旦
老人扭起轻盈的广场舞
庆祝又一个傍晚来临
我用喂得饱饱的垃圾桶
代替一只狗
蹲在楼道里
对着越来越深的夜晚吠叫
 
还把明天当成最好的一天吗
结果不会那么好
也不会太坏
它将继续吐出一些往事
像烟圈
很快在客厅消散
只在我肺部形成阴影
好像我拥有多么失败的人生
好像长沙每天都在下雪
 
 
归途
 
这是几号车厢的门重要吗
我像运动员完成规定动作一样
跨进车厢。或者说
被吸进一条发光的蚯蚓
一条被照亮的暗河
暗河里蠕动着一些陌生生物
视力退化,甩出
谁也看不上谁的眼神
那眼神嵌在无所事事的脸上
让脸显出某种同质化的空洞感
里面若浮现一张荒谬的脸
那应该是诗人的
这让我有些幸灾乐祸
他们也不是真无所事事
要占座位,把自己摁进手机屏幕
发出吓坏这个时代的声音
我一度充满警惕
把所有人视为想象中的敌人
直到我筋疲力尽地发现
唯一的敌人,是脆弱的自己
和自己的脆弱。我必须
把自己控制起来,解放他们
 
要说车厢里全是无关的人
也未必。我们可能一起
排过队,看过同一场电影
睡过同一个人,甚至
在某只股票上有过直接交易
准确的说法是,车厢里
所有人,都不是无关的人
把脸故意转向别处
若无其事捏着男友裤裆的
清纯女孩,让我也有了反应
谁说他们,只是一对
需要相互治疗的特殊病人
要提醒那蓝色的制服女人吗
她在练习把微笑作为奖品
发给想象中的冷漠客户
如果她会腹语,爱唠叨心里话
会不会在每个微笑下面
配送一句牢骚,比如草泥马
所以,有一个翘起的臀部
挡在正前方是幸运的
它被一根钢管挤压得有点变形
我用手机调出一支舞曲
想激励它,绕着钢管扭动扭动
 
但已经到站了。拜拜
美丽的臀部。噢,应该
先拜拜我那位痛经的同事
她怀揣一条东非大裂谷
承受着伦盖伊火山的爆发
和塞伦盖蒂大草原
上百万匹角马的奔突踩踏
脸色苍白,但始终安静地坐着
不想引起任何人关切
表现得像一位传说中的伟大女性
还要拜拜没来得及提到的
死死盯着窗户的老头
他可能发现,地铁窗户
证明了窗户本身才是风景
也可能被窗外一茬一茬
飞扑过来的黑暗蛊惑
在加速肉体和思想的纤维化
我到了那个年纪会怎样呢
这个急着跨出车厢的
松松垮垮的中年人
多像蚯蚓拉出的一团湿泥
地铁司机呢?也拜拜一下吧
那从没见过的神秘人
希望他,不要因为长时间
被放在潮湿昏暗的地方
长出散发着烂红薯气味的脸
不要为适应在地下管状空间穿行
真的进化出一个蚯蚓的头
在停电的时候
拖着恐慌的人群继续前行
 
 
望云山
 
隆回北部山区稀少的人类
感到孤单和寒冷
他们把一位迷途方士封为神仙
用铜铸造他的佛法
守住方圆百里最高的山顶
喊他们上山取暖
接收他们心事重重的祷告
教育暴躁的男人,哭泣的女人
温和地相互问候
往山下眺望
远眺之下,那火柴盒大小的房子
显得很暖和
他们清楚看见
犁铧结实地套在黄牛肩上
贫瘠的梯田结满谷子
亲人从泥潭里获得了运气
死者沉睡在某个深坑
等他们回去唤醒
 
 
爬山小记
 
脚下的胶鞋能像注射器吗
把一个气喘吁吁的中年人
体内的脂肪和湿气
一针一针,压入山体
你年纪轻轻
就害怕身体里下垂的东西
 
几只柳莺在老樟树上跳跃
又轻快飞过
无意中亮出一对沉重的
厌倦飞行的翅膀
下山的人,脸上写着胜利
脚下像溃散的逃兵
 
让那个脸色苍白的男子
扶着岩石呕吐吧
他越来越虚弱
让他在岩石上趴一会儿
没人能阻止他,越来越像
一片被岩石呕吐出来的苔藓
 
你一路寻找爬山的动力
并再次求助于夕阳
但,它不过是
通往黑夜的一个陷阱
它很快会把月亮赶出来
蹲守树梢,像沉默的猫头鹰
 
 
我跺了跺脚
 
万国城的树木一直没有长大
米粉店前的桂花树
被人们泼来的热汤撑死
这里的树木比我更加焦虑
它们应该去望云山、老山冲、栗山坪
那些只有我知道的偏僻地方
中心花园有几棵银杏
察觉到了开阔地带的危险
它们把根穿过水泥板
见到了地下车库的节能灯
和几张发白的脸
想到这里,我用力跺了跺脚
脚下根本感觉不到万国城的存在
只收到楼下一个男人的咒骂声
 
 
失眠
 
睡衣和睡意落在别处
我把窗户敞开,把满屋浮想
替换成平静的月光
率先进来的是一男一女
的争吵,晦涩的方言里
有直白的牢骚
我努力辨析声音的主人
但传达室、物管处、电梯间
碰见的人,已面目模糊
点头一笑,转身就会忘记
 
楼下的争吵已结束
我在卧室里一会儿和自己争吵
一会儿翻出几张熟面孔争吵
为了证明精力旺盛
我一口气数了三百只绵羊
但这群羊根本不听话
在黑暗里四处乱串
又一溜烟儿冲出房门
把中心花园的草地啃得精光
 
 
福元西路 
 
今年夏天比往年酷热
楼下卖西瓜的老头解释说
一场货币战争正在地球打响
路上有勇敢而坚强的人
骑着三轮车赤膊上阵了
我胆怯地把自己按在家里发霉
让福元西路在大白天消失
午夜时分才趴到我窗下
从芙蓉路、车站路、东二环
或更远的路,滚来无数车轮
向我推销速度和时间
要求我入睡前默数过往的车辆
把轿车、渣土车和救护车算在一起
暗示我想象车里晚归的面孔
我想想那些疲倦的面孔
就会疲倦地忘掉他们
 
 
精神病院
 
丈夫在建筑工地死去不久
邹碧容就爱上了其他男人
看见陌生男人就跑过去
牵他的手,说,我们做爱吧
给她看病的都是女医生
她在精神病院住了半年
病情也没见好转
医生说她烦躁的时候
就会喊叫——
世上的男人都死绝了,我想做爱
她今天情绪不好
我只能隔着玻璃看她
用樟树上几只临时造访的麻雀
接受她的倾述和痴笑
精神病院的对面
是天心钢材大市场
那些螺纹钢、槽钢、角钢、工字钢
以及各种管材、板材
一直忙碌着,发出尖锐的呼啸
正好被我和她的中枢神经系统
凌乱地收纳
 
 
理想
 
万国城没有人认识我
身份证在菜市场遗失后
我混迹在他们中间
总觉得信心不足
水果店老板说我的鹰钩鼻
和清澈的眼神有矛盾
幸好他没看出来
我没把魂魄带在身上
为讨好他们,我买来一条土狗
取了个洋名字花花
我让花花和洋狗们打成一片
学会在中心花园撒尿、调情
 
我带着起床气去寻找新生活
用一上午,来确定
规划中的洪山公园依然是废墟
我依然没爱上这里的白天
尤其是中午,打开窗户
就看到几棵柳树在阳光下燃烧
邻居和鸣蝉兴奋地交谈
而我只想打盹
听见万国城一片寂静
除了打盹,仅存的理想
是把费解的诗歌印上业主手册
将遛狗的女人弄晕
让花花带着洋狗去洪山公园流浪
 
 
早班地铁
 
晨曦从太阳出发,花八分钟
赶到万国城
或坐早班地铁,从马厂下车
扶着一个夜不归宿的诗人
步行八分钟,赶到万国城
结果差不多
这里还没人愿意拉开窗帘
将白色的脸伸进阳光中
 
早班地铁想用一阵喧嚷
和一位诗人,交换万国城的
推销员、服务员、公务员
工程师、法官和罪犯
这不是一笔公平交易
诗人,被酒精熏晕了头
只会对着欧式钟楼呕吐
他将被保安送回某单元的空中楼阁
开始一天的白日梦
他与昏睡在黑暗里的人群
未完成的交易
只能在万国城上空盘旋的梦魇里进行
 
 


作者:谭克修
来源:终南文字客
 
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jM5ODA4NjQ5NQ==&mid=2651574288&idx=1&sn=99d78cda90f626155a2bcf276bb6af95&chksm=bd2f62208a58eb36002c81e098488022db06651a1f520d1dd628558a5bb4225d8b2a4e99fe9e&mpshare=1&scene=1&srcid=0928VF9iijKleMSYNqvU4Dgi&pass_ticket=g3t4sFrtEt%2FTZBdg5mCVR7Szptu24Yy8Kp2hMAUsW40RJY91uFaZKD2nUNJZw5FO#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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