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网

首页 > 评论 > 正文

我在古诗中遭遇爱情

我在古诗中遭遇爱情
——我读《古诗十九首》

作者:王芳
 
1.远去的相思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端绮。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

文彩双鸳鸯,裁为合欢被。著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

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
 
不曾想会对你想念的,可起心动念都是命中注定的,我欣然接受这种似花蕊般的想念。

有客从远方来,给我带来了二丈锦缎,抚摸着那光滑如镜的丝绸,我在想你。你是温和熙远地悄悄然来到我身边的,你赠我的不是古人般的端绮,却是一些妙不可言的情绪,我象是初生的婴儿,莹莹然伸出双手,接下了这如莲般的圣洁与清明。

还未曾有一丝一毫的世俗念头,也许在梦里有过,但真实世界里,我还未理清心里如乱麻般的喜与忧,我们已经相去万余里。我知道,心思的曼妙于时空而言本不是距离,可那都是哲学意味的人生指引,它磨不去心头的轻微伤痕。万余里啊,用眼神无法衡量,用思想无法抵达,也许就是生与死的距离。还未曾有一些意会,哪怕我可以说些不着痛痒的话,哪怕有一个可以确定温度的拥抱,哪怕拥抱之后便是今生再不相见的承诺,我也不会心生遗憾,而如今,空空如也,空,空得心怜,空得寂静,你已成故人。

故人,故人啊,怕是再不会出现了的。我静得干净纯得透明的身畔,怕是再不会有这样一个男子了,他会对我说,所幸,我们有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如今,连不远不近都不是了的。纳兰容若怕是最明白故人心思的吧?他说: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是故人心易变,还是自己心易变?也许谁都没有变,变的是那无情的天光日月,在尘世里徘徊的时候,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爱别离,怨憎会,满眼空花,一片虚幻”,眼前,只有莲花般的禅意,佛用他悲悯的眼神,对我诉说几个字:世事本就是一场心碎。

丝绸中藏着一对鸳鸯,鸳鸯总是成双的,它们总是会喁喁私语,不肯有稍许的分离,一个离开,另一个必定是悲鸣不已。如果这样去裁,肯定会剪出一笼合欢被。可是,鸳衾孤单夜色也寒呀。我们都是独立成章的个体,每个人都有着自己宿命般的生活痕迹,面对庞大的红尘旷境,我们只能是小小微粒,连盈盈一水间的语境都没有。世事与情事皆是迷局,子起子落的地方都是皈依,而今,我与你,只能是两两相望了,心痛得难以掩住将落而未落的泪,我把每一子的起落都绝望地布成了死局,我不想皈依。

那些年,我曾经取笑过班婕妤,她曾经用如霜如雪的蚕娟,裁出了一把合欢扇,让自己的君王把自己弃之于箧笥中,可现在,我还得承认班婕妤在动摇微风发的时候,在君王把她盈入君怀袖的时候,她是有快乐的,或许我该羡慕她,曾经有过一把合欢扇。

我没有合欢扇,也不想裁出合欢被,却对你这个故人有着蚀心的思念。你的声音曾经带着一些金属碰撞的质地撞入我的心里,我小心翼翼地珍藏着,生怕丢失,生怕化去,不期然还是会成为不可盛开的花期。我告诉自己,疏淡的景致最是迷人的,所以苏轼会说:缺月挂梧桐,漏断人初静。可是为什么啊?我做了这么好的心里铺设,依然拢不去我的悲伤?抹不去我腮边从前世就落下的泪滴?

以胶投漆中,自然无法分离,可,胶未曾投漆,没有欢聚啊,就这样把时光慢成了别离,是不是有点悲惨?哪怕只是刹那的如胶似漆,或许就不会这么让心生生地疼。只此一刻,我允许自己心碎,允许自己想念,允许自己跌落在一个心碎的时辰里,下一刻,下一刻我便会武装起自己,满身盔甲,到红尘中去历种种的情爱之苦。

“长相思”是首古曲,用筝来弹奏,它的调子是高古而幽怨的,如我得着这古曲谱,是不是也会弹出别离的远曲,让人听闻,便会清泪千行啊?当我回想得出你在尘世中的温暖表情,我的琴弦必定是大弦嘈嘈如急语,当我回想得出你对我温柔的话语,我的琴弦必定是小弦切切如私语,当我回想起,你见到我时,眼睛亮起了一汪湖泊般的湛蓝,我便不能自己。柔,柔得如许清亮的情色,今日却要使我的琴弦拨断了,从此后,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啊?

你与我,是友人,是知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心怀陷落的地方,是人身上最脆弱最没有防备最美丽的地方。仓央嘉措昔日还能去磕长头拥抱尘埃,不为朝佛,只为贴着一个女子的温暖,而我今后,去哪里触摸到你的温暖?字里行间么?太清浅,清浅得就象长相思的余音。我别无他法,从此后,我要将此心之妙门,掩上门扉,落上心锁,贴上封条,今生怕是再不会动用了,从此后,是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了。也许那些晴日暖暖的午后,也许那些雨声滴落的黄昏,我也只能自个斟上三杯两盏淡酒,握住酒杯与自己言欢,左手一曲新词,右手一杯清酒,泪和着清曲,尽情地流。曾经我是喜欢这样的酒与词的,可是你曾经来过呀,我收了绵针,藏了柔软,把日子都折成了花。曲终人散是迟早的事,清明如我,怎会不知?人生在世,比软弱比落泪都可怕的,就是清醒了,因为我的清醒,我必定得承受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与痛。

今日来读《客从远方来》这首古诗,竟然听到了来自东汉的悠远的哀叹,空气中有一股儿飘逸,适合作画,适合写字,也适合弹奏一曲《长相思》。思念终还是抵不住时间的,能把握的东西太少,等感觉到的时候,一切已经回不到最初,人生还是若只如初见啊。

莲叶盛开的时候,便是离别,所幸,爱并未满。是给过心的,这也是一株凄艳的清绝,知此,便应是欢喜的,因为世间事不以情爱存在的时候,亦会因生死相绝。彼一时,痴心思念,此一时,云淡风清,是极好的禅意注解,思及此,心里依然开出纯粹的花。也许可能我也不是多留恋吧,只是眷恋一切自己设定的感觉,就象香水本身就是一个阴谋。

诸情皆备,诸情皆可弃。这便是我。

客再从远方来时,请别再带来一端绮,因为我已经在花开之后、落英之前,用心描述过一个放纵的故事,看过了一个泪空垂的结局,一切一切都已远之。

静寂。

欢喜。

如此,甚好。

2.又见长相思
 
孟冬寒气至,北风惨何栗。愁多知夜长,仰观众星列。
三五明月满,四五蟾兔缺。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
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
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
 
文远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窗外的北风呼啸而来,带着尘世的寒凉。天空越来越暗,夜,让人不能拒绝地来了。

文远皱眉看着手里的信札,看得很仔细,生怕落下一个字。良久,文远望着天空,今晚没有月光,只有那么多大小不一的星子象是一盘残棋在天空悄悄罗列。

文远叹息,终于有了她的讯息,手里的信札,虽然没有落款,但文远认得,那一笔秀丽的字,舍她其谁呀,文远很熟悉,曾经那些字就躺在自己的书柜里,在暗夜里舞蹈,那个时候,文远曾体会到一种不可言说的幸福,可是此刻,文远看着信札上自己的名字,内心里升起一抹悲怆,真想不出,如果此刻她在自己身边,是该掐死她,还是再把她吻活。

十五月就圆,二十月会缺,月缺还是月圆,都是上天的旨意,明月就如因缘,欲圆却不能圆,可文远知道,在明月的无限生命前,自己是随着月的圆缺而怅惘的,尽管人前自己是那么地淡定,可内心的感觉又怎能被自己忽略?

终于等到了这一纸信札,从远方捎来的信札,最能破解文远淡定的信札,此刻就在文远手上,文远想起了那个写出这一沓信札的女子,不,不是想起,是从未忘记。

在文远记忆里的女子还停留在春天,那时节,柳绿花红,她就象一枚蝴蝶在文远眼前飞过来飞过去,她看文远的时候,柔得从心底滴出水来,水汪汪的清泉仿佛只是为文远而流淌,她的媚与柔,文远相信,只有自己见过,文远那时候,心花是渐次开放的,一天天地为她而笑随她起舞,她对文远说,是文远让她破茧成蝶,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时候,是没有过去与未来的观念的,也没有相聚与分离的概念。

如果知道她的寸心是存了离别的心思,文远当时会选择淡化与她的相见,会拒绝她象蚕一样侵略自己心之桑叶。可是文远不知道。那个时候,她常常对文远含蓄地表达,她只是想一个拥抱,让她体味尘世的温暖,可她却从不说,那是她告别的仪式。文远不给她,文远见过她失望而湿润的眼眸,心底里对她是怜惜的,可是现实是残酷的无情的,如果必须得有一份清醒,文远心想自己是男人,担当还是有的。可是如果说自己真不想抱她一下,那也是假话,那样柔情似水的女子,谁又会舍弃呀,不是没有机会的,可是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而今在寒冷的冬天,冷的何止是季节,还有自己的心。文远很后悔,如果知道结局,在那明媚的春天里,自己一定会伸出双手去抱一下那个明媚的女子,省得自己在如今的寒冷里,一无所依,也省得现在回想起来,竟然都是空白的记忆。

她在信札的开头,一笔一划地写下这首古诗,是《古诗十九首》里的一首。文远能想得到她是怎样地用自己的纤手一下一下地去写这些字,仿佛文远还看得见信札上的泪滴。
文远记得她的朋友说过,她就是那样一个古典的女子,适合住在古诗里。文远如今回想的时候,才明白,在自己身边的那个明媚而聪慧的女子,其实内心里有着古典的轻愁与多情。因为不察,而没有给予,是自己的错。

信札上,她说“上言长相思,下言久别离”。

真的,她的行走流畅而写意,她说文远一直住在她的心房里,她说这一生只允许文远一个人进驻。她说曾经在一起的时候,她们就象一幅古典的山水写意,那么淡那么雅那么诱人,可是世间事,她早看透,无非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没有什么可以永垂不朽,所以她选择了离别,可是没曾想,离别日久,却还是风沙漫卷的相思,到如今,竟然是最关情,折尽梅花,也难寄相思啊,她说她在想文远时,泪眼问花,花都不语,以至于乱红飞过秋千去,她说,因相思而别离,却又因别离而相思,这缠缠绕绕的心思无处可诉其心志,只好写这些信札给他,望他谅解。

文远看到此处的时候,有泪落下。

真的,不是不喜欢她,而是选择了保护她的方式,没想到会让自己的心生生地在疼。

文远知道,那个女子的心里藏了淡淡的怨,虽然从不说,可不代表没有,文远自认也是聪明的,焉能不知,可是那时候,文远认为来日方长啊,总还会有许多许多的时光可以蹉跎,可是有谁知道哪,岁月竟然是这样地不盈一握。因为怨,她选择了离开。

至今文远想起,还是心痛的。她走得一点也不拖泥带水,以至于文远觉得在她心里自己是不是还不如一绺空气。她没有向文远辞行,没有向文远告别,甚至连一个留恋的眼神都不曾给予,走得那么决绝。等后来文远想找她的时候,已经不见了踪影。今日,等到这一纸信札,文远才发现,她的影子那么清晰,在自己的脑海里,在自己的心里,在自己的血液里,她是悄悄然走进来的,今日的信札忽然触动了自己记忆的机关,一切都鲜明如昨。

那个女子有着精灵般的灵魂,行事诡秘而独特,让自己无法不牵念,分离愈久,自己越发地朝思暮想。

那个女子还在信札中,借古诗埋怨文远,说这些信札放在怀袖中,字迹三年都不会消失,还说,这心心念念的感情,怕文远不懂得。

文远不由得又笑了,怎会不懂得,自己又不是一尊泥佛,就是泥塑也是有悲悯的,何况坠落在凡间的自己?那样绮丽而绵密的情感,自己怎会不懂,只是未对她言讲罢了。

文远想起她在离开之前的一天,曾那样深深地望着他,象看一样值钱的古董,那样热烈而多情的眼神,当时自己犹抱琵琶半遮面地不懂得,现在才明白,那时她抱了诀别的姿态,一些要求她说不出口,文远忽然知道,自己是那样粗枝大叶,竟然辜负了一番琴奏。

彼此相遇的时候,是那样地彼此契合,在这场棋局里,没有输赢与对错,谁的付出都不会少。那个女子也不知道,在她离开的这许多时光里,文远的孤独与寂寞比以前更甚,她在身边时,文远曾获得的心灵上的宁静,也随她走了。文远不会告诉她,自己是找过她的,不能大张旗鼓地找,让文远比日常多了几丝悲伤。那些没有她丝毫讯息的日子里,文远自己知道,虽然在人前强颜欢笑,内心却是难过的。

文远想对她说,自己的心里也是有怨的,既然你要远离,又何苦留那么多的多情给我?既然曾口口声声地说会心疼自己,怎么又能弃自己这么久而不顾?怎么能在那样浓的浓情里,选择了远离?

文远还想对她说,你会长相思,我读长相思给你,在你身边,我也学会了读古诗,后人依你选择的古诗作词调名,写过许多的《长相思》,文远还想说,今时今日,唯有李白的《长相思》最合自己的心境:

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催心肝。
远方的她,你听得到吗?

文远想起一个神话:山不来就穆罕默德,穆罕默德来就山。那个远方的女子,过了这么久,你不再回来,我还可以去找你,我还欠你一个拥抱,今次见到你,再不会给你逃脱的机会,今生,你只能躲在我的羽翼里。

等着我。

机场,文远带着行李登机,带着她的信札,带着她的莲花,他要去找他命里注定的空前绝后的住在古诗里的女子,总有些前缘是要去延续的,与其放在两地刻骨地思念,不如一次放纵的相见。

一切不过是云烟。

3.思君令人老

冉冉孤生竹,结根泰山阿。与君为新婚,兔丝附女萝。
兔丝生有时,夫妇会有宜。千里远结婚,悠悠隔山陂。
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伤彼蕙兰花,含英扬光辉。
过时而不采,将随秋草萎。君亮执高节,贱妾亦何为!
 
思君果真令人老么?天才晓得。

《古诗十九首》第二次说到了这五个字,然后,我沉寂。

第一次是在《行行重行行》里,“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思念着,思念着,人就老了。也许不是岁月的消逝,只是容颜的改变,由丰润转到憔悴,有思念在里面发酵,发酵到醇浓,甚至喷涌而出,然后无以为继,只能努力加餐饭,多么简单而又多么卑微的情绪。

第二次,是这首名为《冉冉孤生竹》的诗里,又说“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你迎接我的马车怎么来得这样迟啊?蕙和兰都要枯萎了,随着秋草,郁郁地离去。
 
身边净是漫天的风雨,我便在风雨中软弱地想你。我没有想像中那么坚强,我只是一不小心就披了坚强的外衣。孤单的无数岁月里,能救我的愿意救我的,一直是我自己。我只好披了盔甲征战,可是我多想我的身后站着一个男子,他会疼我,他会宠我,用一只写惯了诗句的手,替我遮一遮风雨,哪怕只有一点,哪怕只有一刻。

想你,会让我老去么?我不相信。想的时候就想了,只是想,没有理由没有结果地想,但我相信,若你驾马车而来,执高节而来,我便会回复我曾经的美丽。

也许这世间本没有一个你,只是我的杜撰,我在这个空间里用自己的绮丽编织出一个你,这不是你,只是我的哲学,只是我的浪漫,只是我的幻想,然后,我再去思念这么一个你,一个由我的思想造就出来的你。

心得空闲时,想用思君来抵抗来沉淀来忘记那些风刀霜剑,于是把倚在你身边的曼妙过滤了一遍又一遍,你用柔柔的语音对我说话,你用以退为进的策略锁住了我远行的脚步,于是我温柔地入你的网,你这么地让我喜欢,行也喜欢,停也喜欢,动也喜欢,静也喜欢,如此,哪怕思君是苦涩的,我也不想逃脱。
 
世上多的是孤生竹,尽管腰杆挺得那么直,尽管不妖不媚水凌凌地向上生长,可也是一言难尽的孤独。挺得再直,却得独对严寒,长得再翠,也是孤临风雨。我不想做这样的孤生竹,我只是尘世间一颗微粒,我想和你结根泰山阿。那松软的厚土之下,我把自己的根和你牵连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今生即使是腰折背弯,我也是无悔的。你说过,你就是一座大山啊!今生都不动如山,那么,我是不是可以幻想,这就是我的依靠啊,尘缘上的依靠,灵魂上的依靠,万千幻像,我只要抵达内心的那一个,只是为了,风雨之中,我不再孤独,你会吗?拥我入怀,接收了我的眼泪,接收了我的软弱,然后,再给我备船挂帆,送我远航?

菟丝花开,黄色的,只想攀附在女萝上,缠缠绕绕地一起繁盛,再一起老去,是因为一旦爱上就不可自拨,你是我的女萝么?我不愿做菟丝花,即使花开也只是依赖,我终究会走的。可是我在软弱的时刻,目光却愿意为女萝停留。我为什么这样倔强,在尘世间,选择了孤独地流浪啊?!

蕙,还是兰,都有自己盛开的花季,又有哪一个惜花人,会在花开正盛时莅临,摘下花的浓艳,作成干花置于案头?世间没有正好,总是错过,所以花开时,花只能自惜,疼花花奈何啊!“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是怎样一种等待和呼唤啊?等于把自己裸露给别人,摆放着一种输掉的姿态,我不愿,我要在思君令人老的时光里,尽情开给自己,只要一点点念想,却终生不形诸于口。
 
我是不是得去一个地方,在那个地方,我一个人,就能遇见你?那里是一望无垠的旷野,那里有风,那里有阳光,那里还有草地,你已经迎着风张开羽翼,只等我傻傻地飞进去,你便收拢了再收拢,还我一个昏天黑地,还我一个生死相依。

没有你的日子里,我象一抹游魂,吸人间精华,也吸霜雪雨露,让自己滋润,让自己丰润,只为了有朝一日,遇见你时,以一种让你心动的姿态,让你拥了入怀,这样的思念也会令人老么?

没有人会不再老去,时光是多情的,也是无情的,又是公平的,都在老去。你在老去,那些日子在你的脸上身上留下许多阴影和沧桑,我也在老去,老得心软身疲,也是因为这样,我才敢满怀着美丽和善良去想你,因为终究,我和你是相匹配的,白发苍苍时,染白了我,也会染白你。你说,我的目光会让你多出三条皱纹,我便认为那是欢乐的足音停留在你的额头上,你舍不得用人生的橡皮擦轻轻地抹去。
 
你也会想我吗?

世间事该是对等的,如果我的思念换不来你的回应,我也许早已逃离;如果你的思念,换不来我的如花笑靥,你也许早已把心门关闭。你在想吧?想那个孤单的,把自己放置在风口浪尖却又温柔如湖水的女子,她给过你许多快乐,给过你心动,给过你世间最美的情事,如何能轻言放弃。

如果思念会让你变老,你还愿意思念么?虽然,你是我设计出来的人物,但我想,你是愿意的,你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你从前世到今生,才遇到的美好,你不会强求,只是温柔地守候,对吧?

你说过,我是上天送你的礼物,那时我便知道,你会怜惜的,你会思念的,不管它时光会不会老去。

想念的时候,心情是潮湿而柔软的,就像窗外刚刚有了点雨意,隔着遥远的帘雾,生命中那些曾经被爱惜的事物和人,注定会活在彼此的记忆里。

我不是遇不到更好的人,只是我愿意从此只珍惜你,不管是不是最好的,只要愿意去珍惜,那便是蕙和兰遇到了知音,不远不近,不离不弃,世事都是恰好的。

就算是思君会令人老去,我也不会折断我的思念,因为我们还未抵死缠绵过,岁月的花还未在你我身上开出艳丽,我会让我的神思停留在恰好的状态,等待你的青睐。
一切的一切,只缘于我相信,君亮执高节,我象菟丝花般的依赖,不会成为满眼空花,一片虚幻。

其实,做冉冉的孤生竹,也没什么不好,聚时欢喜,散时忘记,也挺好的。思君,美丽的字眼,是和一个灵魂牵手的,令人老,又有何惧?
如果你在思念,我能听到。
 
4.衔泥巢君屋
 
东城高且长,逶迤自相属。回风动地起,秋草萋已绿。
四时更变化,岁暮一何速!晨风怀苦心,蟋蟀伤局促。
荡涤放情志,何为自结束!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
被服罗裳衣,当户理清曲。音响一何悲!弦急知柱促。
驰情整巾带,沉吟聊踯躅。思为双飞燕,衔泥巢君屋。
 
“思为双飞燕,衔泥巢君屋”,这十个字的乐章,多么好啊,象一支急弦,缓慢却有力地拨痛了我的心,这是比任何誓言都动听都美妙的诗句。再去翻阅典籍,再没有什么文字可以比拟。

如果我们是双飞燕,但愿能在你的屋檐下筑巢,一起迎接日升月落,一起渡晨昏,一起在天凉初透时飞往南方之南。可惜前生修行未够今生托生为人,也没学来聊斋情境,化身不成燕子,只能在蟋蟀伤局促的冬日里,遥望着远方,心怀悲怜地想你。如果佛能给我一次机会,我愿意从此褪却人身,化为飞燕,一天天地衔泥,一点点地筑巢,在你的屋檐下搭一个栖身的窝,陪伴你无数个春来冬去,不,哪怕一冬亦可,只为记下那些你的影像,从此后,哪怕轮回转世,再不会忘记。

对时间飞逝的感叹,古今是皆同的,人物也是皆同的。“回风动地起,秋草萋已绿。四时更变化,岁暮一何速!晨风怀苦心,蟋蟀伤局促。”一年年时光更迭,风知道,雨知道,于是吹起动地之风,下起凄凉的雨。花知道,草知道,于是一次次地枯萎老去,一次次地挣扎重生。春知道,秋知道,于是春风携细雨而来,秋雨挟朔风而去。鸷鸟(晨风)知道,蟋蟀知道,于是它们在树上一声声地鸣叫,等待命运给它们的死去活来。你知道,我也知道,于是你只要了我们短暂的相识,便转身而去,于是我太早地预知了结局,却在今日绝望地想你。

世间有很多梦,都是很美的。

诗人便梦见:东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被服罗裳衣,当户理清曲。音响一何悲!弦急知柱促。驰情整巾带,沉吟聊踯躅。诗人眼里的佳人,长得美,还在他的家里为他弹一首知音之曲,可是为什么啊,那曲子传出的音律是那样急促而悲凉?是不是知道,不过是短暂的缱绻,转眼便是彻骨的分离?为什么整整巾带,还会有这样的踯躅?哪一个女子在心爱的男子面前不是局促的?如果在分离之前,有一场云雨之欢,是对分离的最好祭奠了吧?

只可惜这只是黄粱一梦,梦醒后,青衫已湿。

我们都不擅长告别,于是相背而行,都未曾留下丝毫温暖的纪念。爱情的王子把爱情的长车驾走了,不曾搭载我,也不曾搭载你,即使是想“荡涤放情志”,世情又怎么会允许!

困在一所荒凉的院子里“东城高且长,逶迤自相属”,那些物事,不管多高多长,不管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都是我心的牢狱,轩窗夕阳下,炊烟一缕袅袅而去,时光分明是白日,做多少梦都是枉然。那些日子都在眼前回放,那些为你心动颦眉的情绪都在心里酿成一条河流,从去年冬日流到了如今。我把诸多荡气回肠,都酿成一杯名叫难过的清酒,除了和泪咽下,别无他法。

窗外,白日已尽,我把世界坐成了一座荒城。

你的屋檐下,还空着吧?请你,请你一定空出那个可以筑巢的屋檐,然后许了给我,让我在荒城之外还有一丝念想。请你一定清理好你的屋檐,等我下一世转生为一只飞燕,孤独地寻来,在此筑巢,陪你一些寂寥的人世时光。

想你时,无以为继,我去听古曲,幻想着自己也如古人一样,美颜如玉,被服罗裳,在你面前,素手拨琴弦,弹奏一曲幽思之音。用琴音诉说我的刻骨铭心。可这也只能是幻想,世事纷纭,心事挡不住时间的洪流,我只能在秋草的一枯一萎中一天天老去。

你也会老的,你的容颜你的心也许早已枯瘦,你还能记得我吗?记得我为你写一曲《九张机》,记得冬去春来的时候,你曾收到过一封锦色风情,那时的锦色风情后还有你锦色的笑容?如果上天可以,我愿意让自己早一点凋零,换一些时间给你,让你在这个世界上多多地体味红尘冷暖,然后我可以化身为燕子,一程又一程、一世又一世地来到你的屋檐下,衔泥筑巢,形式上我们是两个世界,实际上,我从来与你不曾分离。
古诗十九首,于我,分明是一首首离歌,而我束手就擒,拚却今生欢,日日长亭暮。
 
 
作者简介:

王芳,作家,评论家,《映像》杂志副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