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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创作的方言障碍

小说创作的方言障碍
 
  小说创作的第一要素是语言。说到各地方言对小说创作的制约与局限,南方作家的难度远甚于北方作家,因为南方方言远比北方方言种类繁多,且流通面窄。在此,笔者仅以福州方言为例加以论证。
 
  福州方言属于福建七大方言区(闽东、莆仙、闽南、闽北、闽赣、闽中、闽西客家)之一——闽东方言区的代表性语言。闽东方言是福建全省流通最广的方言,全省84个县市区,包括省会福州市六区:鼓楼、台江、仓山、晋安、马尾、长乐,及其郊县闽侯县、连江县、闽清县、永泰县、罗源县,和福清市;平潭综合试验区;还有宁德市蕉城区、霞浦县、福安市、福鼎市、古田县、屏南县、周宁县、寿宁县、柘荣县;包括部分闽北县市,约30个县市区都在使用。所以福州方言的涵盖面在福建省是相当大的。这里尚不包括在港澳台地区以及东南亚和世界各地“福州十邑”的华人、华侨及后裔等。譬如在美国“唐人街”就有生活了一辈子的福州人,说满口福州方言却一句英语不会,照样生活得有滋有味,足见福州方言影响之大。
 
  福州方言历来是极富特色、极具幽默、极其文雅而且十分生动活泼的一种地方语言,因为福州人多数是西汉以来北方移民的后裔,所以福州方言至今包含并保留许多中原古汉语中的“活化石”。
 
  比如福州人至今把“铁锅”称作“鼎”;把“筷子”称作“箸”;把“蛋”称作“卵”;把“狗”称作“犬”;把“狗叫”称作“犬吠”;把“吃早饭”称作“食早”;把“吃午饭”称作“食昼”;把“抽烟”称作“食烟”;把“慢走”称作“慢行”;还把“家”称作“厝”;把“回家”称作“转厝”;把“你”称作“汝”;把“他”称作“伊”;把“父亲”称作“郎爸”;把“母亲”称作“郎奶”;把“小孩”称作“囝仔”;把“新娘”称作“新妇”;把“眼泪”称作“目汁”;把“下车”称作“落车”;把“下雨”称作“掉雨”……
 
  由于这些中原语言“活化石”的存在,加上糅合当地的闽越“土话”,导致了语言发音的变化巨大,使得有些福州方言,外人稍能理解,多数则是完全不懂了。比如把“热闹”说成“闹热”;“脸盆”说成“罗盆”;“下面”说成“下底”;“公狗”说成“犬角”;“建房”说成“做厝”;“撒娇”说成“做娇”;“种田”说成“做田”……这些尚能理解。而不理解的福州方言属于大多数。比如把“玩耍”说成“客溜”;“一回”说成“蜀回”;“捣蛋”说成“做猴”;“完蛋”说成“褪环”;“结伴”说成“做阵”;“丢丑”说成“答落侬”;“冤大头”说成“做盘数”;“占便宜”说成“做合式”……
 
  由于南北语言杂糅融合、盘根交错,使得福州方言在外人听起来显得诘屈聱牙,半点不懂。比如写小说时:形容一个人晨练舞剑舞得生动:“伊拈蜀把柴剑舞舞动(他拿一把木剑舞来舞去)。”形容一个小地痞犯事了:“伊班孙就尽左,乍艾乞痞秧帮拖里去(他平常就捣蛋好色,才会被流氓团伙拉下水)。”
 
  其实,恰恰由于南北语言杂糅融合、盘根交错,尽管外人听不懂,但如果听懂了,就会发现福州方言因为“杂交”的缘故,使之益发变得鲜活生动、特立独行起来。
 
  比如福州方言把“站”说成“企”;把“何人”说成“底侬”;把“洗一遍”说成“洗一过”等,就显得既生动又活泼。福州方言还有两个特点:一个是关于动物的量词只有一个“头”字,无论大小动物乃至昆虫都是一“头”。大到一只大象,是一头大象;一匹骏马,是一头骏马;小到一只蚂蚁,是一头蚂蚁;一条金鱼,是一头金鱼。包括一只鸡,是一头鸡;一只猫,是一头猫……
 
  福州方言另外一个特点是喜欢把名词、动词、形容词等重叠使用。比如形容颜色的:乌秃秃、白雪雪、红丹丹、青冒冒;形容器皿的:碗碗子、盘盘子、瓶瓶子、瓢瓢子;形容声音的:徐徐叫、喝喝叫、嘎嘎叫、喳喳叫、虚虚叫;形容动作的:抖抖颤、车车转、滴滴落、空空手、直直走;其它如空寥寥、月光光、冰冻冻、暗摸摸、矮碌碌、洗洗白、持拖拖、半半日、嗽咳咳、屐屐板等。无不生动、鲜活、形象得很。
 
  此外,更微妙的是福州方言中的幽默色彩浓郁。比如形容一个人吝啬,说他是“鼻屎当咸吃”;“一日到晚算盘挂心肝(胸脯)”;或者“陶棺材断滴漏”。形容小孩不听话,说他对大人的话仿佛“蚊子叮牛角”。说一个人骄傲好高是“没水游九铺”——没有水的旱地都能游出老远去;或者“人在鼓楼前,心肝(胸脯)挺到大桥头”——鼓楼与大桥在福州是两个距离十分遥远的地点。形容一个人不该抢前却硬要占先:“前鼎未滚后鼎叭叭滚。”说的是前锅的水还没有烧开,后锅的水已经兀自沸滚起来。
 
  但是,无论你说出多少福州方言的好处和长项来,福州方言的诘屈聱牙、晦涩难懂是所有到过福州的外地人尤其是北方人深感头疼的地方。这也是外地人普遍把福州方言乃至福建方言称作“鸟语”的主要原因。
 
  由于山高水远,由于地处东南,由于蜷缩在武夷山脉和戴云山脉割据的死角,福建自古都是被中国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遗忘的一隅。而在中国大部分地区畅通无阻的北方话、普通话一旦进入福建的崇山峻岭,进入福建的“八山一水一分田”,立刻受到层层阻隔层层反弹层层切割,立刻被闽越“土话”所抵抗所制约所消融——再经过两千年的漫长时间杂糅交融、彼此吸收,终于形成了今天难以被外地人尤其是北方人所接受的种种独特方言。在这众多的难与外人言的种种方言中,既然在口头上首先受到来自顺畅沟通的限制与约束,那么在文字的交流上也必然要遭遇同样的全军覆没。这应该就是福建的小说创作长期无法发挥方言长项、难以看懂听明白的来自语言方面的主要障碍吧。
 
  不过,每当你看见无论刮风下雨,无论冷暖阴晴,在福州的大街小巷——在今天主要退守在高楼夹峙中的蜿蜒巷道,福州评话的说书艺人依然那么意志坚定、那么执着镇静、那么眉飞色舞地把福州方言的祖传瑰宝顽强送进每位忠实听众的耳朵——你还是会心生感动,同时也心生敬意的。因为,福州评话历史悠久,最早始于南宋时期。而福州尺唱艺术更早在唐朝就已形成。只可惜它们如今已是时过境迁风光不再,已是苟延残喘风烛残年。它们所拥有的那些忠实听众也大多是眼花耳背、佝偻腰身、风烛残年的老年一辈(年轻的福州一代对此基本不屑一顾),他们彼此心心相印,彼此情投意合,但是他们还能做坚持多久的福州评话和尺唱艺术的忠实听众呢?
 
  真的只能是“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福州评话和福州尺唱艺术的消亡应该不要太长的时间了。但是这是否又应验了一句老话呢——“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随着电话电视电脑互联网的问世,任何新生事物的诞生总是伴随旧的事物的消亡。语言问题也不例外。今天福州的年轻人为了工作方便,为了交流方便,在办公场所、在公共场合大多数是不再说局限性很大的福州话而改说普通话了。就连越来越多的福州人家大人教牙牙学语的小孩说的也都是普通话了。因为随着改革开放的进一步深入,语言的障碍必须消除,方言的壁垒必须打破,这才符合时代进步的要求。
 
  如果中国举国上下都能以普通话畅行无阻,这一语言现象无疑是令人振奋的,也是令人可喜的。它的现实意义和历史意义远的不说,至少有助于福建小说创作在语言制约上的突破应该算作不争的事实。然而,我还是存着很大的期待!语言的障碍难道不是一把双刃剑吗?比如各地方言,它同样也是我们的生活方式,有我们的伦理,有我们浸入到骨血里面的文化记忆。
 
  来源:文学报 
        作者:施晓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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