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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亮程《捎话》:诗化小说的可能性

刘亮程《捎话》:诗化小说的可能性
 
  内容提要
 
  刘亮程用散文体来写小说,制造出一种小说界的“混乱”:对小说文体执顽强的边界认定的读者会认为,刘亮程的《虚土》《凿空》仍然是长篇散文的连缀。但是到了《捎话》,再顽强的小说文体论者,也许也会承认《捎话》确实是一部小说。这其中,也足见作者在将自己朝小说的方向上强行扭转的努力。这种努力的结果是,一方面,《捎话》几乎撑破小说的边界;另一方面,作为诗化小说的当代成果,《捎话》提供了足够深广的阐释空间。本文拟从四个方面来论述这部小说,即《捎话》的小说形式感、从语言到声音的审美哗变、感觉的撕裂与缝合、诗化小说的可能性。
 
  关键词:刘亮程 《捎话》 小说文体 诗化小说
 
  还是在自己的散文时代,刘亮程就制造出一种需要“翻译”的文体。他那基本用诗歌的语法写就的散文,令读者耳目一新;后来,他用这种散文体来写小说,又制造出一种小说界的“混乱”:对小说文体执顽强的边界认定的读者会认为,刘亮程的《虚土》《凿空》仍然是长篇散文的连缀。更有甚的批评指向其带有颓靡色彩的自恋式话语游戏。但是到了《捎话》,再顽强的小说文体论者,也许也会承认,《捎话》确实是一部小说。尽管它仍然十分另类,他依然在用诗歌的语法操作句子,当然程度弱化了很多。这其中,也足见作者在将自己朝小说的方向上强行扭转的努力。这种努力的结果是,一方面,《捎话》几乎撑破小说的边界;另一方面,作为诗化小说的当代成果,《捎话》提供了足够深广的阐释空间。本文拟从四个方面来论述这部需要翻译或置换系统的小说,即《捎话》的小说形式感、从语言到声音的审美哗变、感觉的撕裂与缝合、诗化小说的可能性。
 
  一 交织的视角、对话的潜文本
 
  一直以来,刘亮程的文本都有着利维斯所谓“生命好奇”的追求。这也是为什么他那在意识方面多少有些“保守”“落后”的散文,能获得广大读者的追捧。不论是诗歌还是散文,到后来的小说,刘亮程都是在用文学解人生之惑。正是对生命怀着深深的好奇与探究,他一边自我说服,试图解释生命之谜,同时又在文本中制造着文学之谜。对他经营的文字谜阵,破谜成了有些读者的迷幻药。而制造文学的迷津对很多作家来说,已是生疏的技艺。对刘亮程来说,吐纳出的每一行字,都天然地带着玄机与迷思似乎才是正常的。也许,我们都已忘记,文学产生的前提,就是要促成一个超现实的心灵世界的建构。在这一点上,刘亮程的文学实践从来没有含糊过。他的问题也许出在,在建构心灵世界的时候太超现实了。
 
  《捎话》的结构表现出作者有意要写一部纯粹小说的动机。这在小说的整体形式感上即可看出。故事的主线是捎话人、翻译家库到黑勒向买生昆门捎一头驴。这是离乡,在离乡的过程中,他遭遇了毗沙与黑勒的战争。到黑勒后,改宗了的买生天门活剥了毛驴谢,得驴皮昆经一部。库也被迫改宗,作为随军的翻译随着黑勒大军杀向毗沙。这是两国的终结之战。在此期间,作者不断用妥觉的对话,倒叙交代出发生在两国的战争细节。离乡与回乡都要经过的栏杆村是中间站,也是觉的家乡。两国都在这里收集情报。在回乡的路上,老奶奶拿镰刀割掉了一个黑勒士兵的头。在此之前,栏杆村白杨树的头全部都被割去了(这实际上是一个隐喻,栏杆村几乎被屠村)。一个盲昆门的故事独立出来,他永远找不到去毗沙的路,象征着回不去的精神之乡。作为头的黑勒士兵妥与作为身子的毗沙将军觉,终于在离乡回乡的途中相互认出对方。终结之战以毗沙被破城为结束。这是回乡。库老死在破城的那一刻,他转世投胎到一户人家,灵魂刻有昆经的谢,早已在那里等他。
 
  小说开始,是毛驴谢与库的视角的交叉叙述。一场战役之后,作为鬼魂的妥和觉开始交叉倒叙、互叙。与此同时,库仍然在向黑勒行进,到达黑勒之后,毛驴谢被活剥,库也被迫改宗,跟随黑勒大军的征伐,开始了悲剧的回乡之路。叙述方式是沿着地名向前推进,到了一个地方,开始回忆,通常是3年前的,也有5年,或去年的时间指认。于是,时间变为双向流动。一面是正向的叙事,一面是反向的回忆。
 
  在整个叙事中,出于作者的生命哲学观,以及对乡村的情感和虔诚,乡村生活的物件,驴、鸡、狗、烟、尘土等等都参与了叙事。这些物件在作者看来,是与人物同一的,它们不但与人一起经历宇宙循环往复的洪流,本身也与人构成对话、交通的关系,它们是来自世界另一维度的眼光和态度。评价刘亮程,是难以明确地将他划分在一些条块分割论述里的。因为他似乎秉持某种“总体化”的哲学想象,万事万物都有说不清的象外之意,无穷粘连。所以,更有甚者,扁、细、长、深、黑等形容词也用来作段落的标题。作者是要将一个感觉的世界纵深到底了。
 
  如,谢看出的世界是扁,把人看扁、细、长。“《捎话》中的扁,又有了更广的寓意。扁让所描述的事物有了轻盈欲飞的灵魂状态。扁是我设定的毛驴谢所看见的世界。在那里,天国是扁的,死亡是扁的。天空和大地是扁的。所有生命和非生命,慢慢地走向扁。扁是万物的灵魂状态。”1一方面,这是一个极强的隐喻和暗示。在毛驴的眼里,人世本就是一个被看扁的世界。联系书中后来出现的无休止的杀戮,被驴看扁的这个人世,确实不值得称颂。另一方面,诚如作者所言,从感觉系统来说,“扁”又是一个普遍的灵魂出窍的状态描述。但库看出的世界却是“高”。因为人是万物之灵长。一切物体都是主动格的,如“一个死掉的村庄比一堆死人更吓人”2 “毗沙城在驴世界叫大驴圈”3 。
 
  《捎话》述行自己的逻辑。如,驴能看见鬼。“驴的路有三层,尘土里一层,驴蹄声传到的云里一层,驴叫声飙到的云上又一层。驴知道自己最后要去鸣叫声飙到的云上生活,所以卖力地叫,存银子一样往云朵上寄存叫声。”4“人升天,烟指路。”5在震耳的驴鸣声里,毗沙城清晰地显露出来。6作者动用了民间思维、巫术想象,像《百年孤独》中毫无顾忌地出现的乘毯子飞升的女孩,刘亮程也充分调动了民间传说的资源,那些行将消失的古老记忆与情感想象,那些巫术般的交感反应,都被刘亮程用来搭建一个古老的乡村。某种意义上说,文学也是人类文化的活化石。刘亮程制造出中国版的《幽灵地主》,胡安·鲁尔夫式叙事魅力在刘亮程这里汇通,无师自通地将农耕文明的精神画像打造出来。作者无所不用其极地要将感觉尽可能地扩大到天地之间,意图搭建一个人、畜、灵共居的村庄。一方面是世俗生活的搭建,另一方面却是有关精神的拉锯战争的摧毁。在“疼”一节中,作者用“谢知道躺在那里的那头驴已经不是自己”7这样的表述来传达一种至深的痛。说他是逃避也好,不直面也好,这种修辞手段却达到了令人悲无可悲的空茫。那是对世间最深的失望。
 
  “两群挖洞者在黑暗的地下迎头而遇,扔了坎土镘、锄头扭打在一起,在能听见地下动静的驴耳朵里,一大群人像老鼠一样在土里厮杀。没有一个活着出来。”8库的改宗:“我是一个捎话人,刚才你说的那句话,我会如实捎给我自己。从耳朵到心里的路,也许比从黑勒到毗沙都长。请您给我些时间,我一辈子为别人捎话,现在,我给自己捎一次话。捎到了,我的心认了,我就随你信,否则你就砍了这颗头。”9实在是作为凡人,为了昆经还是天经,人们被杀戮得麻木了。库的耳朵到心里的路,比他自己想象得还要短。为了保住项上的人头,他和买生天门一样,改宗是必然的。至于那些形而上的坚持和信仰,在野蛮的屠刀面前早已不堪一击。
 
  然而,“一千个墓地里积的仇,一千个墓地里积的恨,山洪一样咆哮高涨”10。墓地逻辑早已经绑架了黑勒国。“打了第一仗,第二仗便免不了。因为死了许多人,国家要报国仇,家庭要报家仇。反正以后的战争跟高墙没关系了,谁也说不清为什么在打仗。”11

  最终,库死又投生,妥觉合为一体。时间战胜了一切。向死而生的生还是战胜了死。“没想到后堂还是原样,烧火做饭的锅头、案板、锅和勺子,都没变。”12 “鸡还是照常在叫,没有丝毫改变。”而天庭却对凡间因经书的不同而引起的血腥战争不屑一顾:“我听到最多的是凡间的驴叫。人声高不过麻雀的翅膀,又怎会传到天庭?”13 最终,库得了天庭的新使命:“上天让你用驴叫给人捎一趟话。你当了一辈子捎话人,都是把人话捎给人。这趟差不一样,是把上天说给驴的话,捎给人。” 14说是解构也好,讽刺也好,在上天眼里,人类的战争连驴叫都不如。 
 
  一个指涉历史的大寓言所拥有的叙事张力由此凸显。
 
  二 从语言到声音的审美哗变
 
  “我构造的是一个人和万物共存的声音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人声嘈杂,各种语言自说自话,需要捎话人转译。”15 读者都感觉到了《捎话》有意识地突出声音的意图。其实,对声音,尤其注重听觉打开的感官世界,一直是刘亮程的一种美学追求。早在《虚土》中,作者就描绘了一个如混沌初开般宁静 、虚空的乡村世界。任何声响 、 动静以及天地间事物的微妙变化在听觉世界里被捕捉 、感知和呈现。《凿空》中,农民张旺才在地下挖洞,就是一个听觉统治的世界。而红色的驴叫所彰显的反抗已经出现。到了《捎话》,人死光的荒村,狗空荡地吠叫,鸡叫声决定了两场战役的胜负,驴叫声甚至使毗沙城暴露为黑勒所破。
 
  作者兴致勃勃地描写声音的旅行,如“天庭守门人被惊醒。人间的驴叫声从严实的桑木门缝穿透天庭,那里的人都被唤醒,竖耳倾听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美妙声音” 16“天庭不通驴车,但驴叫声是路,一声驴叫顶多送一个鬼升天……”17“……驴叫最有劲,那架声音的天梯直接送魂到天庭门口”18。甚至作者还“能听到尘土在空气里碰撞的声音……”作者饶有兴致地描述了声音的形状、颜色,“……驴叫声在毗沙城上层层叠叠垛起一座红色城堡,城堡周围辐射出条条红色道路,连接东方西方”19 “……但驴叫声骑在人的声音上,驴在天上的位置比人高”20 。
 
  为什么作者甚至要赋声音以色彩形状,要将无形的东西赋予形象?中国形而上之道,即象,非理,“圣人立象以尽意”“以象示象”,中国的象征哲学给予中国的艺术精神是“示物法象,惟新其制”,似乎是万物接近“象”,就是接近了真理。“象”乃范型。可以说,象,对中国传统文化及文学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
 
  从作者自己的成长经历来看,似乎也与听觉有着不解的缘分:早年在新疆乡村,村与村之间是荒野戈壁,虽然相距很远,仍然能听见另一个村庄的声音,尤其刮风时,我能听见风声带来的更遥远处的声音,风声拉长了我对声音的想象。那时候,空气透明,地平线清晰,大地上还没有过多的嘈杂噪音,我在一个小村庄里,听见由风声、驴叫、鸡鸣、狗吠和人语连接起的广阔世界。声音成了我和遥远世界的唯一联系……那个我早年听见的声音世界,成了我的文学中很重要的背景。21
 
  那么,“声音”之于文学究竟有何意义呢?苏珊·桑塔格在《意识听命于肉体》中写道:但在我们这个时代,大多数重要的艺术都是乏味的,贾斯珀·约翰斯乏味,贝克特乏味,罗伯- 格里耶乏味,也许如今的艺术不得不乏味,(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乏味的艺术一定是好艺术。)我们不该期望艺术带来娱乐或消遣,至少别对高级艺术抱有这样的期望。乏味自有其功用,可以集中注意力。我们正在学习新的专注模式—比如用耳多过用眼—可只要采行老的专注术,就会发现某某很乏味……例如,总是想听出弦外之音(对寓言重视为度)。
 
  “听觉”将成为新的专注模式。将听觉的声音世界呈现为文学,差不多一直是刘亮程所天然追求的。听觉是比视觉,在文学中体现为观看,更倚靠直觉和心灵的一种感官知觉。而对刘亮程来说,在文学中做一个古老而恒久的村庄梦,无疑是他的创作情结。“我的那些文字也许复活了一种乡村的精神记忆。” 22他几乎所有的文本,都在执着地表现一个直觉和心灵中的乡村世界。他通过移情和直觉的方法,也使读者接受这种移情与直觉的审美方式,让读者领略到这一古老又常新的文学原理的奥妙。
 
  苏珊·桑塔格似乎认为对寓言重视过度很乏味。但在文学领域里,尤其在中国文学的传统范畴里,寓言具有源头般初始意义。寓言和象征的创始人庄子,开启了一个天马行空的艺术世界。“比如庄子,他的文章作得很好,善于利用寓言讲故事,利用艺术形象来表达他的思想,生动活泼……庄子的思想对后世的文学、绘画等的影响很大。”23刘亮程声称受庄子的影响最大。而“庄子的美学同他的哲学是深然一体的东西,他的美学即是他的哲学,他的哲学也即是他的美学。庄子哲学是同他的美学内在地、自然而然地联系在一起的,两者交融统一,不可分离。”24观之刘亮程的文学,可以明显发现这一论述的影子。他的哲学意味、美学追求紧密地统合在一起,天地万物混沌一体,天马行空、善用象征和寓言,都大有庄子的遗绪。

  “《捎话》思考的是语言。由语言而生的交流、思想、信仰等,也都被语言控制。连生和死也似乎被语言所掌握。” 25征服并消灭对方的语言、强迫对方用自己的语言写成的经书是战争的主要借口。作者还多次借库的师傅之口,传达出语言的威力。“你学会一种语言,就多了一个黑夜……所有语言里天亮这个词对于其他语言都是黑的。”26“人走不过词语。”27“他不知道自己死了,你看伤口,都中了要害。不喊名字他会一直以为自己活着。”28但库,一辈子几乎学会了所有远近的语言,但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然要用僵硬的舌头找回自己家乡的母语,尽管这个母语早已被征服而消失了。
 
  作者甚至借库直言了声音高于文字的意思。“更恐惧的是师傅翻译的语言被两边的记录官写成了文字,师傅最害怕那些随口说出的话变成文字。一旦变成文字,那些话就躺在纸上死掉了。”29与此类似的是一些人类学者也表达过这样的忧虑。作者这种试图返回人类童年期的对声音的依赖,使《捎话》像一个从语言到声音的审美哗变。众所周知,古人早就有关于“书”与不“书”,如何“书”的讨论。如《 周易·系辞上 》中说:“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不可见乎?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先秦时的意象理论,也推崇“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废名也有“一落言诠,便失真谛”的表述。刘亮程的立“象”尽意,在他塑造了妥觉、乔克努克等形象中可见一斑。也许,作为一个认为万物都是有生命的有机体的作家,刘亮程的旨趣甚至不惜惹恼读者,要探究:“他所听见过的所有的驴鸣,一句摞一句地在天空中垒成一部声音的书。只是,那些垒在空中的声音又在说什么呢?”30
 
  三 妥觉的撕裂与弥合
 
  《捎话》的一个重要形象就是妥觉。似乎是不使他太凸兀,作者又创造了一系列基于同一思维模式之下产生的形象:人羊、乔克努克、骡子、驴人……妥觉的形象想象很成功。妥觉的头身分离象征着人的信仰悖论。一个妥协的头连在了觉悟的身体上,一对矛盾统一在一个人身上。头和身体的日夜争吵,从互不相认到最终合一,完成了进入天庭之旅。时间终将治愈一切。
 
  “可惜你看不见,那时我的眼睛还不是你的。”31“觉静静地听着,妥的眼睛突然流出了泪,泪水流过脸,流过有皮条接缝的脖子,一直流到觉的胸脯上。这颗头终于感受到身体的悲痛了。”32头在被身体接受之后,眼睛可以为身体看了,妥的眼睛流出了觉的泪水。时间消弭一切。一切在时间面前,都将消失于无形。头和身体达成了一致。那么,这个时间是多久呢?作者通过妥、觉的交叉倒叙、互叙,交代出战争的细节,也交代出两人互认的过程。可是从头至尾,两人没有对这场持续了一代又一代的战争反思讨论过一句。也许身在其中的个人太渺小,又或者他们不具备这个思想能力,又或者国王的屠刀太坚硬,所到之处一切灰飞烟灭。

  盲昆门也是一对矛盾的组合体。他的身体阻止他的意志的施行,而他明知不可为仍为之。每天独自走向荒野,向毗沙的方向行进。一个注定失败的寻根之旅。可是这个人物毕竟出现了,毗沙的失败终于有了价值归依。作者将一个有着顽强信仰坚持的人设置为一个瞎子,似乎注定了毗沙的万劫不复。而将他双眼戳瞎的黑勒人,早已忘了自己曾经是和盲昆门一样的人。信仰如沙聚之塔。“很早以前,一个瞎子是可以从黑勒走到毗沙的,现在不行了,大地上有了灵魂朝两个方向的人,瞎子再问不到毗沙的方向。”33你的路也是黑的 。34
 
  乔克努克是白天、黑夜的对立统一。这对孪生兄弟一个白天冲锋,一个晚上夜袭,敌方却以为活见了鬼。毗沙的不眠大军令敌人闻风丧胆。乔克努克是这场旷日持久战役中的战神。尽管拥有了战神,战争仍然宣告了毗沙方的失败。这是因为黑勒从域外招募来了本这样的军队。这场持续了近百年的战争不可谓不悲壮。书写这样一场战争,对哪个作家来说,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许,作者这种高度抽象、象征的方式,反而能将这场战争的本质呈现出来。乔克努克的另一层象征意味在于“小说中写的是战争和改宗给人带来的身体和精神分裂。其实,即使在平常生活中,内心分裂也是人的潜在状态,每个人心中都有另一个或另几个我”35。乔克或努克,同时是对方想象的另一个自己。
 
  人羊,战争中的牺牲品。把一个孩子硬塞进一只刚活剥的羊皮里,变成一只羊。硬生生地赶进羊群中当羊来放。为的是收集敌军的情报。人羊最终被毗沙人发现,再次活剥了这只人羊。把之前穿上去的羊皮再剥下来。可怜他的皮早已和羊皮长在了一起,活活疼死了。人羊成了黑勒人的神圣墓地之一,复仇的火焰燃得更旺。
 
  骡子黑丘,是黑勒国王赐给库的坐骑。作者一再写到这种动物的不稳定性。“尊敬的汗王,我接受您馈赠的骡子,她是马驴合体的牲畜,请您容许我只用她身上驴的那一半。”36“驴和马在她身上本来就没合在一起。”37“妥觉见这个由半匹马和半头驴组合起来的牲口,合得不太严实,有缝隙。妥觉自己也有缝隙。在黑勒时那些鬼魂就把妥觉叫骡子。”38“库也觉出黑丘性情不稳,跑起来身体中像有两个牲口在扭动。” 39《捎话》的叙事在这里可见出作者的用心。骡子回应着妥觉。又似乎是一个讽刺,妥觉如果像骡子,那是因为它们都是分裂的怪物。
 
  驴人,也是作者有意回应人羊的产物。“他的皮肤撑开,看见那个浑身刻满经文的光秃秃的身体,完全地被他的皮肤包裹起来。他突然想起了人羊,那个在羊身体里活着的人。现在是一头小驴活在他身体里。他知道自己已成了一个驴人。”40这种成双、对偶的思维方式也是诗歌式的。宗白华论“俪”,即并偶的意思。即两个鹿并排在山中跑。这是美的景象。在艺术中,如六朝骈俪文,如园林建筑里的对联,如京剧舞台上的形象的对比、色彩的对称等,都是骈俪之美。41对偶、对称、对比等对立因素可以引起美感的思想。一方面是对应的关系。另一方面,驴人的出现也是叙事的需要,作者似乎最终的目的是要在驴和人之间建立起一种联系。一种驴中有人,人中有驴的关系。一则在南疆,驴这种家畜确实和人的关系非常亲密,驴性、人性在相互的役使中早已相互交融。另一则,从万物平等的视角来看,驴陪人经一世,驴的灵魂要有归依。谢的归依处就只能在库。库在死的那一刻,知道自己是一个驴人,他的身体里早已住着一头周身刻有经文的小母驴。
 
  四 诗化小说的可能
 
  《捎话》体现出的文体风格应怎么命名或概括,似乎目前较为切近的说法,惟“诗化小说”这一概念了。那么,什么是诗化小说呢?学界一般取廖高会的定义:“是诗歌向小说渗透融合而形成的新的小说文体,其采取诗性思维方式进行构思,运用意象抒情和意象叙事等手法,淡化情节和人物性格,以营造整体的诗意境界、特定情调或表达象征性哲思为目的,通过诗性精神使主客观世界得以契合与升华。”42吴晓东关于诗化小说则是这样描述的:“它呈现出了一些独特的形式特征,如分解叙事,经验的零碎化,借助于意象和象征以及小说中注重引入散文、诗歌及其他艺术形式等等。”43
 
  按照这些定义或描述来看《捎话》,大体不错。但还有些元素没被纳入,比如《捎话》的以语言为本体地位,结构上的散文化,对民族传统文化及心理的借重等。一般论及诗化小说,似乎抒情性是首要特征。但在《捎话》中,因世界太残酷,通常诗化小说中的那种抒情好像无了用武之地。
 
  一般认为,中国的诗化小说主要产生于现代文学以来的一批作家,如郁达夫、废名、艾芜、沈从文、萧红、师陀、孙犁、汪曾祺等。产生的原因,则一方面是从中国传统文学内部的强大的诗歌基因中诞生。另一方面,则受到西方19 世纪以来的诗化小说的影响。如契诃夫的《草原》、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尤其是在法国象征主义文学运动中,诗学视域成了一种文学风尚。之后的伍尔芙、乔伊斯等也被归入“诗化小说”的行列。
 
  但与上述这些作家作品比较起来,《捎话》呈现出一些差异性。刘亮程是以诗的言说方式来写小说。整部小说中,诗歌经常使用的通感手法更是大面积地运用,描绘出了声音的颜色、形状;这一点,倒也不是他的独创。只不过现在的作家不这么用了,就显得非常独特。中国古典文学中就有很多描绘声音的佳句。从白居易的《琵琶行》到晚清刘鹗的《老残游记》,都大量使用通感手段传达声音的形象。废名在他的《桥》中,借程小林之口说:“声音,到了想象,恐怕也成了颜色。”
 
  而诗的言说方式自然形成了语言的隐喻和象征的功能倾向 。譬喻、象征的修辞格又有怎样的作用或意义呢。宗白华借歌德的话说,真理和神性一样,是永不肯让我们直接识知的,我们只能在反光、譬喻、象征里面观照它,在璀璨反光里面我们把握到生命。44正是由于作者诗歌式思维和话语方式,他在形象上创造出妥觉、骡子、人羊、驴人、乔克努克等怪物,其中凝聚了高度的譬喻和象征意义,从而形成言有尽而意无穷的修辞效果。使“象”这个中国古代美学的中心概念,发挥出无穷接近真理的魅力。
 
  而在突出声音的专注模式上,作者描述了大量的村庄的声音,整个文本似乎都笼罩在各种动物的叫声、风声、撕杀声中。而声音能被听见和表现的前提是什么?这也是为什么刘亮程的文学总是体现出一种虚静的意涵,这在《虚土》中表现得尤为突出。古代关于“虚静”历来多有发现,从老子到荀子、刘勰、苏轼都有论述。老子主张“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这种观世界的心灵状态似乎早已左右了作者的思维方式。荀子发现了“心知”的方法归于虚静。《荀子·解蔽》:心何以知?曰:虚一而静。刘勰《文心雕龙·神思》中:是以陶钧文思,贵在虚静。苏轼则有“欲令诗语妙,无厌空且静”的诗句。45他们都强调了“虚静”对于艺术思维的极端重要性,只有在静笃的心灵状态下,人才能听到天地间的各种声音,声音的意义由此凸显出来。刘亮程借由声音的描述与发现,传达出他有关世间的认识论。更为重要的是,虚静的心灵状态,才是文思、诗语产生的环境与氛围。正是天然地继承了中国诗歌传统的美学精髓,刘亮程创造出自己的话语系统和言说方式。
 
  对《捎话》来说,讲故事,当然,小说主要就是讲故事。但《捎话》在讲故事之余,或者说,在故事终结处,作者似乎仍然执着于一个“道”。宗白华所谓,道是万象的根本,是宇宙创化的原理。中国人抚爱万物,与万物同其节奏,宇宙根本上是虚灵的时空合一体,是流荡着的生动气韵。46于是,从哲学的角度来说,《捎话》中那些看来没有必要的零碎叙事,比如,树叶、尘土、烟等,都有了依托。作者叙述这些物件,一方面它们是构成这个大千世界的组成元素。另一方面,中国人抚爱万物,与万物同其节奏。作者要突出一个“生”的世界,这个世界,是与几代人撕杀的现实世界的对抗。《捎话》似乎在时刻提醒人们,除了收割人头的人间的混乱与残酷,对更高的存在来说,气韵流转如常,它鼓动万物的节奏与和谐。
 
  其实,刘亮程所有的文学,都可以用“人生的艺术化”来解释。早年一个闲人在村庄游逛的超然物表和恬淡自守,《虚土》中紧张的外部世界,仍然堵截不了它独享静观的玄想乐趣。作者似乎就是要在玄想里获得永恒生命之流里的安息,来摆脱现实生活中的苦闷。艺术是一种创造,所以要化实为虚,把客观真实化为主观的表现。47化景物为情思,就是化实为虚。就有无穷的意味,有幽远的境界。48对照看起来,此言用来诠释《捎话》中的景物描写,诚不虚也。
 
  刘亮程继承中国诗骚传统,还体现在他观物切、体物亲。借物寄意叫“托”,深文隐旨叫“迷”,这就是比兴诗骚。借形象作比,是比兴,寄托深沉的情思,是诗骚。49“风雪花草之物,《三百篇》岂舍之乎?”50风雪花草都有用意,都是借用风雪花草来起兴,而另有含意。《捎话》中,作者也以诗人的眼光,试图从景物中看到真境,揭发大自然的奥秘。同时,刘亮程显然懂得严羽在《沧浪诗话》中所言:语忌直,脉忌露。这也是为什么,他的文本,很多时候,迷津丛生。这其实是他刻意的语言追求。
 
  席勒认为,美导向自由。刘亮程能创造出一种言说方式的美,他便是自由的。康德也把审美形式视为自由的象征。审美形式即生命的形式,也是感性形式,遵循感性的秩序。惟独具备新感性的人才昭示着艺术的希望,而个体感官的解放是首先的前提。感官的世界也是一个历史的世界,而理性是对历史世界在概念上的把握和理解,想象力是沟通感性与理性的中介。因此,想象力是生产性的。谁的想象力发达,谁的生产性就强。在文学的所有体裁中,诗歌的想象力是最发达的,诗歌最不受限制。而中华文化从根本上说具有诗性品质。意大利哲学家维柯研究原始文明时,提出一个重要概念“诗性智慧”,他认为,人类社会最初的功利与超越不分的一种文化形态,或曰生存智慧,是一种“诗性智慧”。由于原始人处在人类发展的儿童时期, 其智力是混沌不分的,理性的抽象能力尚不发达,却富于感觉力和想象力。这种感觉力和想象力被维柯称为“感觉到的想象出的玄学”“这种玄学就是他们的诗, 诗就是他们生而就有的一种功能, 因为能凭想象来创造”。51文学艺术本质上是异化,如果虚构的文学叫出了事实的名称,那么事实的世界因此冰消雪融。《捎话》就这样用诗歌的精神,创造了一个也许“个性不真实”,却“通性真实”的古代西域。
 
  五 结语
 
  长篇小说《捎话》的形式意义在于,在这个自我即将溃散殆尽的时代,刘亮程以诗化小说的尝试、诗化哲学的意味,为我们营造了一个东方的马孔多镇。当人们被视像霸权左右,逐渐用图像、人造音响代替自己的思考与想象,向不假思索的深渊滑落的时候,《捎话》以它强调寂静乡村中的各种原始的声音,用声音的专注模式吸引读者试着重新学会思考与想象。它以寓言的形式,将毗沙、黑勒两国的战争用高度抽象、象征的手法,却又处处充盈着中国诗学精神的感性与生命观的方式呈现出来。这种源于中国传统诗歌精神的小说作法,在当下成为一种难得的实验之作。
 
  正如陈寅恪在为冯友兰《中国哲学史》所写审查报告中所言:中国自今日以后,即便能忠实输入北美或东欧之思想、其结局当亦等于玄奘唯识之学,在吾国思想史上,既不能居最高之地位,且亦终归于歇绝者,其真能于思想上自成系统,有所创获者,必须一方面吸收输入外来之学说,一方面不忘本来民族之地位。这段话虽然针对思想学术,但用之于文学,也有着相通的意义。刘亮程的中国式文学的价值即体现在不忘本民族之地位。尽管《捎话》作为小说,还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最易被人诟病的地方就在于他将似乎无关紧要的物象都请进叙事的作法,不但几乎撑破小说的边界,从来没有小说家会这么毫无忌惮地将尘土、烟,甚至高、细、扁作为叙事的结构元素。比如“痒”这一节,不但不美而且完全没有承载叙事的功能。他津津乐道的这些物象也几乎让读者扔掉这部小说。但不可否认的是,《捎话》仍然是一部稀有的独特之作。它在思想上的深邃、审美上的标高都使人不禁想起彼得·盖伊所说:在一位伟大的小说家手上,完美的虚构可能创造出真正的历史。
 
  注释: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刘亮程:《捎话》, 译林出版社2018年版, 第328、58、26、151、90、301、194、163、201、227、189、268、309、310、324、26、29、40、60、79、321、323、89、90、34、178、173、166、121、105、110、320、217、217、218、219页。
  22 何英:《刘亮程论》,《扬子江评论》2011年第1期 。
  23 4 147 48 宗白华:《宗白华全集》,安徽教育出版社2008年版,第593、461、458、456页。
  24 李泽厚、刘纲纪:《中国美学史》,安徽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第216页 。
  42 廖高会:《文体的边缘之花: 略论诗化小说的特征与概念》,《长春理工大学学报》2011年第7期。
  43 吴晓东:《现代“诗化小说”探索》,《文学评论》1997年第1期。
  44 46 时宏宇:《道、气、象、和的生命流动》,《东岳论丛》2012第11期。
  45 49 50《钱钟书〈谈艺录〉读本》,周振甫、冀勤编著,上海教育出版社1992年版,第112、68、68页。
  51 [意] 维柯:《新科学》 ,人民文学出版社1986年版,第162页。
 
来源:《中国当代文学研究》
作者:何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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