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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新华及其文学创作 

 
卢新华
 
卢新华及其文学创作:吐丝心抽须 锯齿叶剪棱
 
  从1978年发表《伤痕》以来,作家卢新华至今已发表、出版短篇和中长篇小说数十篇(部)、随笔集两部。其中产生较大影响的除《伤痕》外,还有《紫禁女》《伤魂》《财富如水》等。虽然其身份经历了从中国知名作家到美籍华人作家的转变,却初心不改,从《伤痕》至《伤魂》,他依旧关注着中国大地的城乡变化,以及由此带给中国人从物质到精神、从思想到观念、从道德到心理层面的冲击与嬗变。他依旧担负着反映中国现实问题的社会责任感,从未放弃中国文学“文以载道”的传统与作家“揭出病苦”的良知。
 
  《伤痕》等的伦理重建
 
  今天看来,《伤痕》这篇文字技巧不无稚嫩的短篇小说,当年却给了刚从十年动乱的噩梦中醒来的人们以及中国文坛以极大的震撼,是此后的中国文坛所难以想象和不可重复的。《伤痕》通过一位与“叛徒”母亲决裂的女知青王晓华在“文革”中的经历,揭示了当时普遍存在的社会问题,即如何认识和反思“文革”对于中国人的伦理观念和道德秩序的破坏,它烙在中华民族肉体上、精神上究竟是怎样的一道道“伤痕”?“伤痕文学”承担的恰恰是本应由哲学家与思想家来承担的历史使命。《伤痕》如同一个突破口和宣泄口。它的横空出世,开启了亿万中国人内心深处的一扇扇紧紧封闭的情感闸门,于是,亿万中国人可以在一夜之间为一个女知青及其母亲的生活遭遇和悲剧命运而潸然泪下,亿万人的泪水很快化为汹涌澎湃的浪潮,成为冲破思想禁区和精神桎梏的滚滚洪流。它一扫“假大空”式的文风,为中国文学恢复直面人生的现实主义传统开了先声。
 
  《伤痕》《上帝原谅他》等作品,尽管不可避免地带有上世纪70年代末文学作品的政治印痕,但正是由于它们敏锐地触及并反映了中国人最亲近、最柔软、最温情的血缘关系、亲子关系,被外力所打破而带来的伦理悲剧和人性沦丧,因而成为“伤痕文学”中最动人心弦的作品,也表明了当时的青年作家卢新华“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的社会责任感及其与鲁迅先生“揭出病苦,以引起疗救的注意”一脉相承的文艺观。
 
  《森林之梦》不是梦
 
  从1978年发表《伤痕》,至今已40余年。纵观卢新华的全部小说,其作品在文坛上引起较大反响的大体上可分为两个时期:一是上世纪70年代末至80年代中期,以短篇小说《伤痕》《上帝原谅他》等为代表;二是进入新世纪以来,以中长篇小说《紫荆女》《伤魂》等为代表,而中间似乎有着长达十几年的“断裂带”。这其中自然有他当《文汇报》记者后辞职下海,继而出国留学,此后在异国他乡为生计奔波,无暇静心写作等因素。不少人却忽视了卢新华在出国之前出版的一部长篇小说《森林之梦》,这是他在80年代中期出版的惟一一部长篇小说,其重要性在其创作生涯中不言而喻。
 
  《森林之梦》完整展现了“后伤痕时代”的“王晓华”“苏小林”们的命运、前途和她(他)们返城之后人生梦想或实现或破碎的悲喜剧,最终完成了作者自《伤痕》以来对于中国知识青年的命运、前途与社会变革、时代变迁息息相关的“忧思录”。这部作品,以返城后的女知青白娴与林一鸣、贾海才之间的爱情、婚姻纠葛为主线,围绕着他们及其身边形形色色的人物,反映了改革开放初期从国家、城乡到家庭、个体发生的巨大变化,以及物质、经济的量变给人精神上、心灵上的冲击力。白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返城后的“王晓华”。她没有王晓华为了表明“革命立场”而与母亲断绝关系的盲目与决绝,美丽善良,温顺懦弱。她对家庭压力、世俗观念妥协,与恋人林一鸣分手,选择嫁给了“城里人”贾海才,终于酿成了最后走向死亡的致命苦酒。她与王晓华一样,在骨子里都属于名副其实的“懦弱者”,只不过王晓华在母亲面前表现出冷漠,而白娴则屈服于精于算计的父母的小市民习性而已。

  而林一鸣无论在人品上还是在情感上,与《伤痕》中即使在荒唐年代仍人性未泯的苏小林都属同道中人,作者让他在《森林之梦》中完成了苏小林的人生梦想。作者写他的人生觉醒:“一种自我反省的内在力量,一种对于社会、历史、周围环境的无可推卸的责任感,大枷般压上了他创伤满目的心,帮助他从一种类似沉睡的麻木状态中苏醒过来。”无疑,林一鸣虽然来自农村,又被白娴父母嫌弃而与恋人分手,但他却是时代和生活的强者,不仅凭借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大学,而且发表小说一举成名。小说结尾处写道:他和同学一起利用暑假深入苏中农村进行社会调查,终于在开学后完成了《江苏农村社会调查》,成为有理想、有抱负且与祖国共命运的时代新人。正如书中那首小诗所写:“我没有漂亮的诗行,可我手捧不曾破碎的理想,妈妈,请将我的汗和血,汇入你奔流的大江。”
 
  《紫禁女》的隐喻性
 
  《伤痕》为年轻的卢新华赢得了荣耀。他本可以按部就班地走上“文而优则仕”的坦途,或是太太平平地继续他的文学梦想,然而,天性不安分的他此后却选择了放弃公职,经商下海,而后自费出国留学,为了生存蹬三轮车,到赌场发牌。然而,在他的内心深处,却从未放弃文学梦想和作家观察生活、批判现实,尤其是反映中国社会历史与现实的使命感。中篇小说《细节》是他远渡重洋踏上新大陆之后一部饱含辛酸苦辣的人生见闻录,与其将它当成小说来读,不如当它是“十年一觉美国梦”的生活笔记更为恰当,日后的《伤魂》在此篇中已初露端倪。卢新华去国十多年似乎憋了一肚子的话,正话反话俏皮话、好听的话难听的话,一股脑儿在小说中宣泄,好处是直抒胸臆;不过,《细节》中过于直白冗长的议论也使得它更有较明显的说教气。
 
  卢新华似乎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在美国经历了人生百态,命运无情,感受了东西方文化的剧烈碰撞之后,2004年,他携着一部令不少人惊愕的《紫禁女》正式重返文坛。从小说的表层故事来看,它讲述了一个患有先天性器官闭锁症的女子石玉,为打开其闭锁的身体,从中国到美国,遭遇了肉体上、精神上、心灵上的难言之痛。疾患终被治愈,然而躯体虽被打开,石玉已不再是先前那个完整的女人了,她在怀着混血的胎儿回国寻找爱人时发生了血崩,成为母亲的梦想最终破灭。小说充满了文化隐喻,也饱含着东西方文化冲突的象征。这是卢新华首度用小说来表述他对东方社会在向西方开放之后所产生的种种弊端的忧思。《紫禁女》的题旨至少有三重隐喻。首先,女主人公石玉的性器官是生理上的先天“幽闭”,俗称“石女”,而“紫禁”则代表了数千年中国闭关锁国的“幽闭”历史,两者在“幽闭”的相似性上达成了同构。其次,小说曾取名《幽闭的女人》,石玉的“幽闭症”虽是先天形成的,但作为女人,她的来历与存在充满了屈辱与悲哀,小说写到石玉梦见自己曾被八个外国人强暴,这与中国近代史上八国列强入侵北京城的屈辱史实,无疑具有互涉的指代性。第三,石玉在美国通过西方文明的现代医疗手段治愈了“幽闭”,然而她又以“乱交”来填补身体的空洞,这成为开放之初社会文化种种不适的象征。
 
  《伤魂》犹如警世钟
 
  卢新华回归文坛,成了穿梭于中美两国的文化使者。他观察到现实社会中许多不尽如人意之处,不断为创作积累素材。他提笔写作,要么是社会现实中某人某事的遭遇在其心中盘桓已久,挥之不去,要么就是针对社会现实问题而如骨梗喉,不能不一吐为快。他始终怀着作为一位正直而有良知的作家的使命感。
 
  比如,他看到了社会上拜金主义盛行,不少人为追逐金钱、财富、名利而贪污腐化、假公济私甚至不惜铤而走险、以身试法,即以自己在美国赌场发牌时“铁打的赌桌,流水的筹码”的观察与思考,以生动流畅的笔触写下了《财富如水》。他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道理告诫人们认清金钱、财富的本质:“脏财不取,浮财当散,善财应聚!”《财富如水》无疑对当今拜金主义甚嚣尘上的社会有所警示。
 
  卢新华至今仍然是一名敢于在作品中针砭现实、批判社会不良风尚的战士。《伤魂》通过主人公几十年来在官场、名利场摸爬滚打、投机钻营,最后为逃避举报和审查而成了精神病人的人生轨迹,反射出物质丰富之余人灵魂的堕落。读《伤魂》,犹如读一部20世纪末以来的新“官场现形记”。它如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当今官场权谋文化的毒瘤,忧患与忧思贯穿在整部作品中,细节生动丰富而又切中肯綮。
 
  不张扬,不夸饰,却从未停止过对人的命运和人生价值的思考;不图名,不为利,却对中国社会和现实存在怀着深深的忧思与批判,这就是卢新华。他依然承担着思想者与社会学家的使命,从未抛弃“文以载道”的中国文学传统,这既是作家的神圣使命,也是赤子心的滚烫表达。
 
  来源:文艺报
  作者:钱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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