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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怀中:放开手脚完成我最后一记

 

徐怀中:放开手脚完成我最后一记
 
  第十届茅盾文学奖揭晓后,给徐怀中先生打电话,他已经从责任编辑胡玉萍女士那里得知获奖消息。“我很高兴,没有想过还能获奖。”老人听上去心情很愉悦。得知几天前他刚刚去医院检查身体,本来怀着叨扰老人家的不安心情,也跟着释然了。
 
  “凡是拿到这部书的老朋友见我都说,你90岁了,你还写了长篇!但是没有一个人说,你已经写了那么多了,你还又写一部长篇……我回想自己从一个小八路到开始写作,直到我现在已经90多岁了,回头看看自己写过的几本书,觉得不胜感慨。”《牵风记》的写作,对老作家徐怀中来说,有着特别的意义,从2013年《底色》问世,到2018年长篇新作《牵风记》,徐怀中的笔下呈现出一番激越浩荡的生命气象。别人总说,徐怀中近年来的佳作迭出是一个作家的“晚年发力”,但是对他来说,其实是一直蕴蓄的创造力的自然勃发,是弥补自己创作上的“歉收”。
 
  徐怀中1945年参加八路军,后随部队挺进大别山。用小说的方式书写解放战争中这场重要的战略行动,并不是徐怀中晚年才有的创作冲动,对他来说,这是解放战争中“最为光辉的一页”。早在1962年,徐怀中便开始创作这部小说,断断续续写了20万字左右。但是在特殊历史环境下,他又亲手烧毁了书稿,“烧这个稿子也很不容易,要烧它,却点不着,半天在那里冒烟。它不着,我急得又怕人来看见”。现在回想起来,徐怀中觉得这几十年的停顿反而成就了这部小说另外的面貌,“我报名到前方去了,所以没有写,后来文化大革命就放下了。如果写了,它只不过就是很一般的一本写战争的书。”重写这部小说时,徐怀中的艺术观念有了明显的改变,那就是重新回到文学艺术本身的规律。
 
  “曲水流觞,绕了几十年,我终于找到了出口,但已经很晚了。”虽然徐怀中经常反省说,也不是完全没有时间,却因为这个原因、那个原因放下了创作,其他作家也很忙,这不能成为理由。但实际上,对他来说,思考怎么写,一直是个大问题。这个出口就是“艺术本身”。“对像我这样一辈的老人来说,最大的问题就是要使用减号。减去什么?减去数十年来,我们头脑中的这种有形无形的概念化口号化的观念。但是对我来说,这种观念是很难去掉的,因为它已经深入到了我的意识里。我只能回归到文学艺术的自身规律上来。”徐怀中多次表达过这种自省意识,“就像一条河流干涸了,断流了,你只能逆流而上,回到三江源,去找到自己的活命之水。对我来说这是头等重要的。”
 
  徐怀中曾在上世纪80年代担任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主任,在他看来,这是一段和学生们一起学习的宝贵经历。这个时期,恰逢思想解放大潮,余华、格非、孙甘露、苏童等一批先锋作家的涌现,带给他很大的触动。“他们强调自己的主体意识,我读他们的作品,给我的感受是,他们是文学瀑布所激起来的那种一团一团的白色的雾气,有充分的负氧离子,但是他们的这种美、这种满身的锋芒,我是难借用的。”徐怀中在文学上有自己的坚持,但是又特别包容和欣赏年轻作家的才华与创造力。
 
  “到了晚年,我想我应该放开手脚来完成我最后的一记。”徐怀中说,“现在我所交出来的《牵风记》,不是正面去反映这场战争,而是充分运用我自己的多年来的战争、战地生活积累,像剥茧抽丝一样,把它织成一番生命气象。我只是写了一个旅长、旅长的警卫员、旅长的参谋和一匹马的故事,可以说是把我多年来对战争的这些思考汇集起来,成为这么一篇浪漫的故事。”
 
  我追问老人家,《牵风记》鲜明的浪漫主义气质,是不是也因为自己感情的投射?在“小汪”身上,有没有妻子于增湘的影子?他大笑,很畅快又略带羞赧地给我讲他和妻子的感情。“她比我小五岁,很小时候我们就认识,我一直都保护她,呵护到老。我们是真正的共患难。”他说,这种感情和小说是一种“内在的联系”,作者的无情有情都会灌注到作品里,《牵风记》包含了他自己的感情,更是那一代革命文艺战士的纯净与美好所成就的浪漫。
 
  《牵风记》开篇就是小汪姑娘和首长齐竞之间关于古琴的一场对话,鲜活清脆又意蕴深长,把一种空谷幽音的美、敛声静气的美与紧张激烈的战斗生活交融在一起,形成了小说特别的韵味和节奏。徐怀中认为,音乐与文学虽然不直接发生联系,但它们是相通的。他尤其喜欢东北小调《江河水》,认为那种悲怆,那种感动人心的力量,是无法比拟的。“世界上的一切都会改变,唯有声音不会。我希望文学能够像音乐一样,无论多少年过去,还能流淌在人们心中。”音乐、古典诗词、东方哲学……到了晚年,徐怀中感觉自己接触的东西更丰富了,思考得更多、更深了,文学创作也得益于此。“年轻时候净看小说了。”他笑言。
 
  《牵风记》写得很放松,用老人家的话来说,这是“耍着写”。他告诉我说,早年还夜里写东西,现在就只在白天写两三个小时,身体不舒服或者头晕,就停下来,而且他习惯了词句在头脑中背诵下来再写,这样慢慢腾腾写了将近五年。“写到哪儿算哪儿,就算最后写不完,对我来说,它也已经完了。”徐怀中从前写过一篇文章,叫《爬行者的足迹》。他把自己的写作比作像爬行一样,两只手扣在泥土上,一步一步地向前,“回头来看大地上留下过我的两行手模足印,这就很满足了。”徐怀中说,自己的作品出版了,就是交给读者去打分,“我等待着读者对我的批评指正。”(中国作家网记者 刘秀娟)
 
  (本文部分采用中国文学馆视频访谈资料,谨致谢意!)
 
  来源:中国作家网
  作者:刘秀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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