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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珍:新的声音,新的房间

新的声音,新的房间
 
  “想尝试一种尽可能自由的方式来展开这些叙述,仅此而已。”
 
  很奇怪,这一次的创作谈竟然写在创作之前。文学一定是出了一点问题,才会不断被人向着虚空谈论。而纯粹的文学到底有什么可谈论的呢?它事关一些记忆,一些秘密,一些傲慢与偏见,一些妄下论断,一些自我诘问,一些无从投递的信,如此而已。至少对于我来说大抵如此。所以,我总觉得搞文学的人理应胆小,生活中尽量低调,把有限的自由全都藏在文本之中,正是梁简文帝“为文且须放荡”的意思。然而也有很多同行反其道而行之,这也是熊掌砒霜,见仁见智的事。一扯就远,还是说回题目。
 
  在这个温度迟迟不降因此燠热无比的北国之秋,我终于吃力地完成了从去年就开了头却一直修改不好的两个短篇《隔着星空和大海》《我们总是在谈论她人的生活》。后者的标题我是故意写错字的,正确的组词方式,理应是“他人”,可名字在唇吻之间生锈的,却大多是“她”。女性曾被波伏娃称为后天创造出来的性别——当然这种说法主要针对心理层面——而在我看来,与其简单地称之为第二性,毋宁说是更容易被各种标尺衡量的性别,女性千百年来是家庭的核心,即便时代改变了,也仿佛更容易和家庭这个话题捆绑在一起。工作出色?品行高尚?为人有趣?这些品质当然都很好——“但,她结婚生子了吗?家庭幸福吗?”很多出色的女性便在这隐形的竞技场上折戟沉沙。男性被衡量其成就价值的标准,很少是家庭幸福。这更像是附加题的加分项,仿佛只要不是竞选美国总统必须姿态亲民,基本不会被摆上台面。不像女性,即便通过奋斗成为领导层、管理者,想要打击也太容易了:她更年期,她家庭不幸福,她和丈夫/子女关系很差……而家庭层面之外,尚有另一重隐形标准:女性首先应该是美的。但美也不一定能带来福分。“她很能干?很好啊,那么,她长得怎么样?不好看,还没结婚?哦……”“她才三十岁就当上了部门高管!会不会有什么背景关系?搞不好直接走上层路线,搞定了老总。那么爱打扮,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女人……”“这位教授学术水平极高。可惜就是丑了点,家庭生活不太和谐,听说她老公有了外遇。对着那样的长相,的确……”
 
  这就是我们日常每天都在谈论的“她人的生活”。事实上,我们很少从一个女性的业务水平或优秀品质谈起。话题永远聚焦在婚恋家庭,最好还能再说点儿让人兴奋的隐私八卦。总有人喜欢把鼻子伸到别人的房间里去,而时常被窥伺的、被观看的,多是“她者”。虽然男性同样逃不过丑闻,好在不美,仿佛先天享有不被过度窥看的豁免权,必须靠实力取胜。但很多时候,这本身就不可靠的推论会悄然变成一种概念偷换:男性本身就代表了实力。
 
  近年出现的男色消费也许可以被视为一种观念的进步。但毕竟只停留在追星族层面,也像是对数千年女性把玩史的拙劣模仿。那些看上去知情识趣的流量男明星们,私生活中仍可能大男子主义。甚至形成了一个畸形怪圈:在工作中需要怎样苛刻地以完美皮囊示人,私下就有多变本加厉地不尊重女性。
 
  已经2019年了,仍然能看到这样的新闻,着实非常令人难过。
 
  在这样的性别形势下,应当怎样谈论身为“女作家”的创作?这三个字仿佛本身就是一种原罪。通常认为,女性天然有嫉妒心,所以在座的女性一定是掩口胡卢的同谋者;而男性轻易不必当众批评女性——最好的,当然是女性亲自下场“宫斗”,在座男性都成为笑而不语的君王。作为一个同样无法逃脱被谈论命运的“她者”,我不认为女性的道德准则只有隐忍一条。我们的文化并不鼓励以牙还牙,否则就成了泼妇、作女,斯文一点的是“绿茶婊”,维持纯洁的更是“白莲花”。而污名男性的词汇着实有限,骂来骂去,也就是一个“直男癌”。甚至有些人自称直男还都自称得趾高气扬,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这让我想起来,大多数语言里最脏的骂人话,都是以女性生殖器为主要内容的。连女性骂街,也只能模仿男性,虽然碍于实际生理构造并不能做到。
 
  这个罹患了厌女症很多年的世界,到今天依然未能免疫。在某些看不见的角落,甚至愈演愈烈。但作为女性,在这样一个世界上生活着,至少可以学会坦承自己的不舒服。
 
  到底怎样才能更自在?也许就是从尽量不过多谈论她者开始。这个她者,当然也包括女明星和各路名人。也许有人要抗议:谈论八卦是人类天性。
 
  但我记得,两千多年以前柏拉图的《会饮》,谈论的是爱、智慧,和人生。
 
  这就是我写这两篇小说的缘由,故事里有若干十二万分努力却仍被视为失败者的女性,她们本有属于自己的快乐源泉:爱、思索和坚持;以及竭尽全力却仍无法满足“作为女人”的条条框框的客观现实。作为一个同样不合格的差生,我愿努力发出自己的声音。在新的小说房间。
 
  来源:《雨花》 
  作者:文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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