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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秀莹:在时代的风潮里 

付秀莹:在时代的风潮里,在命运的激流里
 
  创作谈被人诟病,也是近两年的事了。甚至有批评说,作家的创作谈远远好于他们的作品。这话其实很严厉了。创作谈是什么呢?无非是谈创作,谈个人的创作,谈具体作品的创作。谈的居然比做的要好,这叫人情何以堪?
 
  因此,当《小说月报》嘱我写一篇《他们》创作谈的时候,心情是矛盾的。又是喜悦,又是不安。喜悦是因为,小说被转载,会遇到更多读者。并且,小说家躲在虚构的故事背后,有时候会按捺不住,要跳出来告诉读者,他的苦处和难处,他的得意处或者失手处,希望获得读者更多的理解以及赞美——小说家要命的虚荣心呀。然而又是不安的。担心会自说自话,担心扰乱视听,总是言不及义,一出口就是谬误。也因此觉得,创作谈比小说要难写得多。

  《他们》其实是写人在“他乡”的“他们”。这么多年了,在北京,我身边有很多这样的“他”和“她”,这样的“他们”。拥挤的地铁上,喧闹的十字路口,街边的小饭馆里,写字楼的格子间,你随时都有可能跟他们迎面相遇。我和他们素不相识,却又觉得如亲人一般熟悉亲切。这些熟悉的陌生人,他们的神情、举止、服饰,他们的皱纹和笑容,甚至他们的眼泪和叹息,都与我有关,与这座城市有关,与这个时代的风起云涌有关。他们穿着带着我体温的鞋子,在北京的大街小巷奔跑。他们隐匿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隐匿在时代风潮的滔天巨浪中,仿佛一滴水落在河流里,悄无声息而又惊心动魄,是无声的喧哗。
 
  可能你照例会问,《他们》是不是有原型,就像很多人询问《他乡》的原型一样。我该怎样回答我的读者们呢。我是不是应该满足你们那可爱的好奇心?《他们》中,“他们”甚至没有名字。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另外一种隐喻。小说家肯定是这样一种人,有一肚子话要跟这个世界诉说,又不肯直抒胸臆,只好虚构一个艺术世界,顾左右而言他,吞吞吐吐,闪烁其词,最终往往依然是言不及义。往往是,未说的部分比说出的还要多,沉默的时刻比讲述的时刻更令人黯然神伤, 动容动心。
 
  《他们》里的那一对夫妇,在城市里遭遇了很多。物质的重压,精神的动荡,情感的颠沛流离,灵魂的炙烤和熬煎……在命运的激流里,他们差一点就被冲散了——这世上,有多少人走着走着就散了,在茫茫人海中,再也找不到了。然而,经历种种人生风雨之后,他们那双饱受生活碾磨的手又最终握在了一起。这是生活的强大逻辑吧,或者,这是他们又爱又恨的北京的恩赐?
 
  老实说,我不想阐释自己的小说。在自己的小说面前,小说家应该是沉默的。他缄口不言,只让他笔下的人物们代他开口。自然了,这是个热闹的时代,作家们被迫从文字背后走出来,走到前台,走到聚光灯下,面对一个一个真实的读者,应对他们的热心和冷嘲,质疑和追问,以及不屑,以及失望。虚幻的光环背后,是狼狈和难堪。这真是令人不安的一件事。
 
  大约,是为了自卫吧,或者是舞台感造成的错觉,总之,这个时候,不似写作的日常,毋宁说,是另一种虚构——变形或者遮蔽,修饰甚至伪装。打着创作谈的幌子,再写一篇小说。因此有人说,小说家言,究竟不可信。
 
  然而,我想说的是,我写下《他们》,是诚恳的。我爱“他们”,为“他们”牵肠挂肚,为“他们”痛苦煎熬,为“他们”流下过滚烫的泪水。
 
  这是真的。
 
  来源:《小说月报》
  作者:付秀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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