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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后,青春期文学遗产和被无限延宕的中年写作

当70后作家们站到了集体进入50岁的门槛上——
青春期文学遗产和被无限延宕的中年写作
 
  1994年,诗人欧阳江河在《花城》某一期发文,其中写道:“我们已经从青春期写作进入了中年写作。”欧阳江河生于1956年,是年38岁。
 
  对什么是“中年写作”,欧阳江河有进一步的展开,他说:“这一重要的转变所涉及的并非年龄问题,而是人生、命运、工作性质这类问题。 它还涉及到写作时的心情。中年写作与罗兰·巴尔特所说的写作的秋天状态极其相似,写作者的心情在累累果实与迟暮秋风之间、在已逝之物之间、在深信和质疑之间、在关于责任的关系神话和关于自由的个人神话之间、在词与物的广泛联系和精微考究的幽独行文之间转换不已。”“中年写作”被比作“秋天”,换句话说,一个作家的写作合于生命的节律,有着他们各自的春夏秋冬,当季节转换,新的季节来临的时刻,他们自觉地感知,并以自己的写作去迎接、承受和接纳,就像阿乙在39岁那一年的一次对话所说:“我希望到40岁时,挺身而出去过一个伟大作家的生活状态,即使写不出伟大的作品,但也一定要把自己放在那个伟大的状态当中去。”
 
  观察作家的哪些作品出现在哪些年龄,或者粗放一点,出现在哪些年龄段,和我们现在熟悉的文学代际书写研究不是完全一样。它是尊重生命的自然节律,承认生命个体的限度,承认生而有涯,然后写作是对生而有涯的不屈服——以文学创造之无限去对抗生命之有限。
 
  今天中国文学活跃的从业者集中在1950年代到1990年代,如果确实存在着欧阳江河和阿乙他们所感知到的40岁前后的“中年写作”;那么,1980年代之前出生的作家也都应该完成了他们的“中年写作”;而从现在开始,1980年代出生的作家也逐渐进入他们写作的秋天。如果更严苛,如另一种观点所标识的30岁,这是我们现在文学期刊追捧的所谓“90后”文学新人的年纪。
 
  就改革开放以来的文学来看,生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这批作家在30岁前后完成的有:《红高粱》《古船》 《麦秸垛》 《夜泊秦淮》《访问梦境》 《信使之函》 《请女人猜谜》《我是少年酒坛子》《活着》《妻妾成群》《迷舟》《褐色鸟群》《欲望的旗帜》《哺乳期的女人》《黑骏马》《人生》《命若琴弦》《说吧,房间》,等等。而生于1970年前后的朱文、邱华栋、朱文颖、魏微、卫慧、棉棉和陈家桥在30岁前后也都写出过一批才情勃发的小说。
 
  具体到40岁前后这个文学季节转换、中年写作降临的历史时刻呢?是《金牧场》《平凡的世界》《废都》 《黄金时代》 《马桥词典》《丰乳肥臀》《尘埃落定》《九月寓言》《一个人的战争》和“70后”贡献的《借命而生》《国王与抒情诗》《慈悲》《耶路撒冷》《人类学》《灵的编年史》《北鸢》《琥珀》《众生·迷宫》等。
 
  需要说明的是,70后作家有另外一个网络文学谱系,比如酒徒、徐公子胜治、安妮宝贝、萧鼎、猫腻、江南、天下霸唱、血红、沧月、无罪、当年明月等在普通读者中有广泛的号召力,他们如何有效、有机地编织进中国当代文学,需要更开阔的文学史视野。
 
  为了扩大取样的范围,我的研究生席思宇给我提供了一份更为详细的“50后”“60后”作家30岁之前和30到50岁之间发表作品的名录。为了简便起见,选择的作品几乎都是进入各种版本《中国当代文学史》的,也就是作为经典之作基本上已经达成共识、有所定评的作品。

  这样的罗列也许简单粗暴,但至少可以让有些问题得到快速而直观的澄清。今天我们且不去讨论生于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这批作家的文学贡献,当下中国文学的现实是,生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作家将渐次进入老年写作。我们首先要思考的是生于七十年代的作家,他们并不像现在有的研究所说的是关注不够的夹缝里的一代(事实上,哪一个作家不是在代际夹缝里生存的呢?),恰恰相反,从他们1990年代中前期出场开始,文学界就热烈地拥抱着他们的到场——我们只要看上个世纪末几乎所有的文学策划行为,无论是 “新生代”“70年代以后”,还是“联网四重奏”,哪一次不是针对他们更好更快地成长,甚至他们也是第一批被大众传媒热烈讨论的作家,而不是比他们晚出的“80后”。
 
  “70后”作家的第一批也贡献了不俗的青春期文学,其后张楚、鲁敏、徐则臣、李浩、田耳、闻人悦阅、葛亮、梁鸿、曹寇、黄孝阳、李宏伟、路内、弋舟、阿乙、付秀莹、霍香结、石一枫……也不断增员补充到他们的队列,可以想见这个队列的名单还可以更长。按理他们可以完成了自己的中年写作,写出自己40岁前后的个人代表作和文学史经典。可事实上,这样的“中年写作”的个人代表作和文学史经典却少也难以服众,以《借命而生》《国王与抒情诗》《慈悲》《耶路撒冷》《人类学》《灵的编年史》《北鸢》对比 《金牧场》 《平凡的世界》《废都》《大浴女》《黄金时代》《马桥词典》《丰乳肥臀》《尘埃落定》《九月寓言》《一个人的战争》,整体上对现实和历史的思考和把握能力以及审美上的冒犯精神尚存在不小的差距。
 
  看来“70后”们在三四十岁之间未完成的审美任务,只能在被延宕的中年写作去完成了。或许也可能是这一代作家已经写出并完成了他们的中年写作?那么就是我们的文学批评和研究界难辞其咎——没有对他们的写作进行审美拓殖性的命名。
 
  2020年是“70后”50岁的元年,被延宕的中年写作期会是多久?留给生于1970年代,甚至生于1980年代的这一批作家的时间并不多了。确实存在着一个所谓的“青春期文学”阶段,比如韩东在一次采访中就说过朱文写出了汉语文学最好的青春期文学。现在看,这个最好应该包括前面我列出的五六十年代作家这些文本。比他们更晚一些的,正被以扶持和培养青年作家之名宠幸着的“90后”作家们,留给他们30岁之前写出青春期个人代表作的时间也不多。说是30岁,其实前辈是在二十四五岁就完成了他们的青春期经典。对于90后作家而言,也许还有时间擘划各自的中年写作,但他们留给汉语文学史的青春期文学遗产,不要说和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作家比,就是和你们之前的七八十年代出生的作家比,也已经够薄弱的了。那么,我们对这些最年轻的作家仅仅是呵护就够了吗?温室里的植物如何能感知到第一场秋风和随后的霜雪?
 
  (作者为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来源:文汇报
  作者:何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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