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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需要怎样的“新概念”

 
 
我们需要怎样的“新概念”
 
  “50后”金澄宇的《繁花》首发于《收获》杂志,八年来一再重印,已悄然过百万册。“70后”路内的《少年巴比伦》每年都有加印,而其今年初首发的《雾行者》,合同印数即达到10万册。
 
  著书全为稻粱谋。但作家有无代表作,能否找到自己的写作风格,是否明白自己写作的意义,明确自己真正的价值所系,说白了——有无一部真正达到自己应该达到水准的作品,确比一时的为稻粱谋重要得多!
 
  如果不是偶然在网上浏览到信息,我还真不知道——新概念作文大赛还在办。并且,今年的第二十二届比赛,参赛人数还不少。
 
  作为“80后”那一拨中有些知名度的文学批评家,李伟长也认识一些当年的参赛者。他现在的身份是上海文艺出版社副社长。近日,从专业出版人的角度,他对当下上海文学创作状况作了一番分析。
 
  新概念能成经典概念吗
 
  22届,就是22年。22年前的婴儿如今都到了大学本科毕业的年纪。然而,新概念作文大赛是否到了“大学本科毕业”的程度?如今看来,这项赛事虽冠以“新概念”,实则这“概念”早已不新鲜。
 
  如果它能继续成功地举办下去,不妨视之为一项经典赛事。这本身已难能可贵。那么,究竟何为新概念?被誉为“新概念之父”的赵长天,生前曾多次称:“‘新概念’意指和学校作文的概念区分开来,相对于学校作文而言,‘新概念’主要在于鼓励年轻人追求一种新的写作观念,能够更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
 
  不知如今的新概念作文是否还在秉持赵长天所说的概念。不过,从我和一些学校语文老师的接触中,分明感到,当年那种学校作文的方式,如今仍维持着。实际上,这种教学方式也不可能颠覆。从小学到中学,从识字到组词、造句、作文,基础教育自有其按部就班的训练之道。而所谓僵化的语文教学方式,在于一些家长、师生刻意去找捷径,希求不通过大量阅读、不通过个人体悟,而在尽量短时间里,寻求作文的标准答案。由此,使得世人感觉语文教学越来越僵化。
 
  回顾“新概念”的缘起,早在1997年,中学语文教学到底该怎么办,就曾引起较大社会关注。这种议题,放在今时今日照样有爆炸性。就我的理解,中学语文教育显然不是以培养作家为目的的——即使大学中文系亦非以此为目的。一个中学生,在识文断字之后,了解中外一些名家作品,写出的记叙文文通句顺逻辑正确,想来是基本要求。另一方面,求真,似乎该是中学语文教学的一个目的——写出的文章表达作者的真实想法,而非刻意去粉饰什么;写到的个人经历或所见所闻,也应是真实不掺假的;甚至,文章该是本人写出来而非他人代笔、运作获奖的。这些,才是为人、为文的本分。
 
  新概念作文大赛诞生后捧红了一些年轻人。从发掘新人的角度看,确实给出版市场带来过活力。然而,即便不以文坛、文学界的角度去看这些新人,单从市场来看,似乎在井喷之后,没有太多能细水长流的作家。
 
  写作是寂寞的。许多艺术门类,但凡取得成就者,都有着类似的寂寞。画家陈家泠老先生曾跟我说,绘画在他看来是一种“过时”的艺术形式,但他仍然要以此方式创作下去,这是他们这一代人的使命。由此想到,从新概念作文大赛走出来的“80后”作家,他们这一代人的使命何在?仅仅是一时选择码字?或者说,仍在码字的“80后”作家知道自己的使命何在?
 
  繁花之后不该是落红
 
  我们不能说,一定要以出大部头的长篇小说,来证明一个时代、一个地域文艺成果之丰硕。然而,唐诗、宋词、元曲、明清传奇以后,在当代中国,我们确实还找不到长篇小说的替代品。
 
  在上海,距离今时今日最近的能引起社会关注的长篇小说,当推《繁花》。李伟长透露,《繁花》仅在上海文艺出版社前前后后就印了近80万册。如果加上人民文学出版社“茅盾书系”版的印数,《繁花》八年来的印数已悄然过百万册了。
   
  “一本纯文学书,既被金宇澄的同龄人所认可,又为年轻人甚至‘85后’‘90后’所喜爱,足以证明其价值。”李伟长说。
 
  《繁花》于2012年首发于《收获》杂志以来,一再重印,确为成功之作。但在“50后”的金宇澄发表《繁花》之前,上海不少“80后”作家已有大部头作品问世。可此后,“80后”以及更年轻的作家,作品见少。今年在上海滩新出了长篇的路内、蔡骏,均为“70后”。据说,路内的《少年巴比伦》每年都有加印,而其今年1月7日在北京举行新书发布会的《雾行者》,合同印数就是10万册。
 
  随着时间的推移,本该是“80后”作家逐渐成熟的时代应已到来。然而,市场仍以“60后”“70后”老将为主体。
 
  国内的“80后”作家经历过一次巨大的浪潮。特别是在上海,在“新概念”作文大赛社会反响强烈的那几年,市场的追捧走在了这一代年轻人获得文学认可之前。有人如此叹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市场过早地收割了这批人的才华。”
 
  写作有着基本训练的过程。如果一个写作者在早期就大量写长篇,除非有极强的个人天赋或极多的个人积累,否则,很快就能把人给掏空。
 
  当然,作品的多寡并非作家全部的价值。曹雪芹批阅十载、增删五次,仅留一部《红楼梦》而已。金宇澄老来俏,俏在一枝“繁花”。
 
  有一部作品达到一定高度,对于一位作家的江湖地位或在文坛立身来说,足矣!
 
  可对于身处同样时代背景的一批作家来说,为何他们20多岁看似集体爆发后,人到中年却集体到了创作低潮期?
 
  李伟长说:“2008年是个分水岭。对大部分‘80后’作家来说,自那时开始,如何走下去,成了一个很沉重的话题。”
 
  豆瓣上有一段针对某“80后”作家也是“新概念”作文大赛早期获奖选手的评论:“今天在书店读到了她的书,突然就不喜欢了。她今年35岁了,写作主题还停留在青春疼痛、迷茫与不知所措上……从这几年她出版的作品趋势来看,她没能写出哪怕是一部真正好的作品。”这段2017年的评论今天仍挂在网上,仍能让人感受到评论者对那位作者的爱之深、责之切。

  著书全为稻粱谋。作家为完成签了约的合同,为获取报酬,写一些不疼不痒的玩意儿,这可以理解。但是否有代表作,是否能找到自己的写作风格,是否明白自己写作的意义,明确自己真正的价值所系,说白了——是否有一部真正达到自己应该达到水准的作品,确比一时的为稻粱谋重要得多!
 
  就作家个体而言,能有一部《繁花》般的作品问世,当可无愧此生。就一个地域一个时代的作家而言,如果只有一部《繁花》问世,之后竟然是“落红如许”的样子,总不免令人遗憾。
 
  寄望春风沉醉时
 
  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到来,是否对传统写作形成冲击?“不见得。”在李伟长看来,金宇澄写《繁花》的时代,正是传统写作进入互联网时代之际。金宇澄常在PC端更新文字,在网络论坛引起网友探讨。比之此前的闭门造车,或者如大仲马、金庸一般以报端连载的方式写小说,BBS上的“盖楼”讨论很是热闹。但BBS总体说来是小众群落的精神家园。讨论再热烈,也是一种网上促膝谈心的状态。回帖那“楼”盖得再大,跟帖聚焦再精、猛,也只是坛友互动而已。论反响力,未必如金庸在报端写小说。
 
  移动互联网时代,新媒体反而会愈加点燃写作者的激情。在微信公众号等平台写作,不似当年的论坛那般有很大互动性,它是输出型的,需要花费精力吸引更多人的关注。而一旦引起更多人的关注,在一定时期内的传播力会远超BBS时代,传播速度更是超过既往的一切时代。在一个阶段以后,加以整理,或许也能成为一部作品。
 
  金宇澄写《繁花》,频频更帖只是在完成创作的第一阶段,此后是花了功夫整理帖子,变成一部完整的小说。由此可见,移动互联网时代没理由不再出现类似的好作品。
 
  从人类文化生活的历史来看,竹简、纸张所承载的信息,肯定比龟甲兽骨、羊皮书所能承载的符号信息多。当年车载斗量学富五车的符号信息,现在 小小一个芯片全能装进。当个人电脑诞生以后,特别是互联网兴起之后,文本更是有着越来越长的可能。有些网络小说就甚至到上千万字的体量。但另一方面,这些上千万字的文本,却未必是什么皇皇巨著——如果真要变成有一定质量的文学作品,一定还得经过重新整理、编辑。
 
  新媒体写作的特点是写手随时随地发帖,点击量数据随时可查。与此同时,传统出版业的看门人——出版人、编辑、评论人,在新媒体时代看似隐身了。新媒体写作平台的打开,就如同体育场的门打开了——职业选手、业余选手纷纷涌入,水平自然水涨船高。与此类似,新公号写作必然因为大量来自不同领域的人的参与,衍生出一种适合新媒体的新文体。对这样的局面,李伟长用“渴望”两字来表达他的期待。在他看来,非虚构写作、传统小说、报告文学等体例,如今的写作者已能清晰区分。此时此刻,无论小说家、媒体人、野生写作者,同时在新媒体平台“比赛”,这是比新概念作文更开阔自由的赛场。经过一段时间的沉淀,或许会出现优秀作品。
 
  从上海的写作传统来看,老一辈作家往往是呵护后辈的。鲁迅对青年的呵护,巴金办《收获》对年轻人的提携……让不少“亭子间作家”冒了出来。如今,上海作协对青年作家的关怀、扶植,更是有着一系列的计划。
 
  问题在于青年们究竟以何状态在写作?曾听一位年已六旬的小说家提及,作协搞笔会,大家交流、采风,可几位年轻人总是不在现场,而是窝在酒店房间爬格子。对于他们来说,采风活动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在码字。至于码什么字?无非网络小说要日更。
 
  以60岁人的眼光看20多岁人的行为,其间隔着不少“代沟”——思路、眼光根本不一样。但另说一句——年轻人如果不愿意参加这样的笔会,大可不来占据一个名额,安安心心宅在家里爬格子。既来之,则安之,哪怕出门透透气,何必窝在酒店房间里呢?当然,这只是个案罢了。总体上说,哪怕相差三岁就是一代人,只要这一代代、一茬茬的人都能有自己的上海视角,上海滩的故事也就说不完。无论他们在怎样的空间码字,每下一个春风沉醉的时刻都值得期待……
 
  来源:文汇报
  作者:姜浩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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