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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学出版社与中国古典小说

人民文学出版社与中国古典小说
 
  中国古典小说名著的整理出版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传统品牌,“中国古典小说藏本”丛书堪称其品牌标志。
 
  人民文学出版社成立于1951年3月,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最早成立的出版社之一。老一辈的读者都有一个深刻印象,在那个年代,凡出版社冠以“人民”的,都是国家所特别倚重的,在文化建设中具有异乎寻常的重要性。比如,1952年出版总署的文件,就确认人民文学出版社是“国家的文学书籍出版机构”,它的任务列有九项,其中第五项就是“校勘整理、翻印古典的文学名著”,尤其是古籍整理本的出版。1954年中宣部关于古籍发行的指示,曾规定旧书的重印、发行要有节制,只有部分出版社“如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若干古典文学作品,可以与一般新书一样发行”。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这种特殊地位,使其古典文学名著的整理出版具有显而易见的权威性。
 
  冯雪峰、聂绀弩组建的超强阵容
 
  人文社的第一任社长是冯雪峰,其时他的另一个职务是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人文社的第一任古典部(二编室)主任由副总编辑聂绀弩兼任,其时他的另一些职务包括中国文艺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中国作家协会理事兼古典文学研究部副部长、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委员。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古典部,因为冯雪峰、聂绀弩的努力,一时汇聚了诸多风云人物,如舒芜、严敦易、周汝昌、张友鸾、黄肃秋、王利器、陈迩冬、顾学颉、汪静之……《舒芜口述自传》曾说,古典室“不像别的室,不是某个编辑或出版机构集体转过来的人,而是东找一个西找一个拼凑起来的。大概是由冯雪峰、聂绀弩到处物色来的……主要是原来在大学教古典文学的一些教授。我本人就是这样……还有如陈迩冬、顾学颉、王利器等,过去都是在大学里面教古典文学的。还有例如张友鸾,是解放前的老报人,新闻界著名的《新民报》‘三张’(张恨水、张慧剑、张友鸾)之一,业余一向对中国古典文学有兴趣的。现在回头一看,这个班子真还不错,几十年来,直到今天,在社会上、在古典文学界,都还站得住。”
 
  胡乔木的建议:地图与插图
 
  聂绀弩参加整理校订的《水浒》,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第一个中国古典小说整理本。在整理过程中,胡乔木、周扬等均曾亲自过问。胡乔木建议绘制《水浒》地图,聂绀弩就此写了一封信谈自己的想法,时间是1951年12月2日。他委婉而明确地否定了胡乔木的建议——
 
  何以故?因为《水浒》的地理是一笔糊涂账。原来现在的《水浒》,是由两三种较有系统的传说或记录拼凑而成的。一种重心放在山东,兼及开封等处。晁盖、宋江、武松、柴进、林冲等人的故事属之,即梁山泊故事。一种是山西,以太行山为中心。龚圣与卅六人赞五处提到太行而不提梁山:风尘太行(卢俊义);太行春色(燕青);太行好汉(张横);敢离太行(戴宗);出没太行(穆弘)。王进、史进、朱武、鲁达、杨志等人故事属之。因此,宋江才可能赚金铃吊挂,闹西岳华山。鲁达下五台赴开封,路经桃花山、赤松林,在杨志口中则都是从大名到开封的必经之路。此外,从开封到江州要经过梁山,并要经过揭阳岭(五岭之一,赣南),从梁山到华山,易如反掌;从大名到开封,经十来日尚只中途。这不过随手举例,以见其不合理,并不是说地图绝不可弄。
 
  舒芜曾说聂绀弩当古典小说专家的愿望太强烈,聂绀弩也有志于写一部有其个人风格的中国小说史,而从他关于《水浒》地理问题的见解看,聂绀弩确实是当之无愧的《水浒》专家。由他的这一见解入手,学术界关于《水浒》成书过程的研究,取得了一些重要突破。
 
  对于胡乔木的另一建议,即给《水浒》加上插图,聂绀弩欣然接受,因为这“很能增加读者兴味”。(聂绀弩《致胡乔木》)这也成为“中国古典小说藏本”丛书的一大特色。例如,清代画家孙温历时三十余年绘制的工笔彩绘《红楼梦》,包括人物山水、花卉树木、楼台亭阁、珍禽走兽、舟车轿舆、鬼怪神仙等各个方面,与《红楼梦》正文相得益彰。又如清人孙继芳彩绘的《镜花缘》,生动呈现了大人国、小人国、君子国、无肠国、黑齿国、淑士国、两面国、巫咸国、歧舌国、女儿国等奇异国度的奇异风貌,带给读者意想不到的乐趣。“中国古典小说藏本”还收入了《三国演义》金协中彩绘册页72幅,《西游记》清人彩绘128幅,《聊斋志异》清代彩绘72幅,《水浒》清人彩绘梁山英雄像48幅,可以极大地丰富读者的阅读体验。
 
  给古典小说加注释
 
  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古典小说名著整理,其特色之一是每一本都有注释,这个做法也是胡乔木所建议的。
 
  说到古典小说的注释,许多人有一个误解,以为诗文的注释较难,而小说的注释较易。聂绀弩的顶头上司冯雪峰就持这个看法,为此两人曾闹过别扭。事情起因于社长冯雪峰批给文怀沙的《屈赋注》一笔钱,另一位副社长楼适夷决定给舒芜的《李白诗选》抽版税,“这两本容易搞的书都给额外报酬甚至抽版税,而费时费力的《水浒》《三国》《西游》等书,一点不给”,这让直接领导二编室的聂绀弩非常为难。他推测,“雪峰他们似乎有一个看法,以为诗、文言文之类的东西难注,小说、白话文的东西好注,所以有上述的决定。具体领导业务的人,知道一般的情况刚刚相反。”聂绀弩遗憾“雪峰不了解二编室实际情况”,一再提出要给整理古典小说名著的人发相应的稿酬或版税,还在会上和冯雪峰大吵过。(据聂绀弩1957年11月10日的《检讨》)
 
  在这件事情上,聂绀弩的意见无疑是有道理的:注释古代的文言作品,可参考的著述极其丰富;而注释古代的白话作品,可以依傍的资料太少,必须从头摸索、辛苦探究。令人欣慰的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古典小说名著整理,得到了诸多一流学者的支持,如俞平伯、张慧剑、张友鹤、袁世硕、朱其铠等,他们的注释,代表了这一领域的一流水平。人民文学出版社新近整体推出的“中国古典小说藏本”丛书,所收均为这些名家整理的经典读本。
 
  无可替代的功能与作用
 
  “中国古典小说藏本”丛书,汇集了中国古典小说中艺术成就最高、影响最大的作品,如家喻户晓的“四大名著”,古典白话短篇小说的代表作“三言”“二拍”,文言小说的代表作《聊斋志异》,讽刺小说的杰作《儒林外史》,以及晚清四大谴责小说,“华夏英雄传系列”等,共25种54册。这些名著,在建设现代中国文化的历程中具有无可替代的功能。
 
  说到“无可替代”,这绝对不是夸张的形容。从20世纪初到21世纪的今天,无论是在受西方启蒙思想影响的“新文化运动”的视野中,还是在马克思主义思想指导下的中国文化界,甚至在当今深受西方学术传统浸润的欧美汉学家那里,都不约而同地认可这些名著的经典地位。如夏志清在《中国古典小说史论》中所说:“的确,从过去四十年间学术界在这几本书上所下的惊人功夫来看,似乎就是它们构成了中国小说的传统。现在,不仅中国学者,就连西方的汉学家,对有关它们的作者以及版本方面的最细微的问题,也都以极为严肃的态度来探讨”。这些事实本身构成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文化现象——在现代中国社会,人们一致重视古典小说名著的经典地位,这些名著在现代中国文化建设中的功能和作用,得到了普遍认可。
 
  (作者系武汉大学文学院博士生导师,长江学者特聘教授)
 
  来源:北京日报
  作者:陈文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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