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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家:和故乡有一次和解

 
年度白银图书奖(虚构类):麦家
麦家:解密之后想和故乡有一次和解
 
  麦家,1964年生于浙江富阳,第七届茅盾文学奖得主。代表作《解密》《暗算》《风声》《人生海海》等。
 
  沉淀八年,去打磨一部心中想要的作品。《人生海海》,可以说是之前以谍战小说享誉世界的麦家的一次自觉转型,一次自我革命。
 
  “人生海海”,本是闽南语中再常见不过的词,却成为2019-2020年图书市场最火热的关键词之一。
 
  《人生海海》是麦家时隔八年的积淀之作,讲述了一个人在时代中穿行缠斗的一生。麦家第一次把故事背景设置在自己的家乡,勾勒出富春江边,那些汽笛嘶鸣,乡间闹市,百姓吃食……而江南风土温情之下,又包裹着复杂人性、命运浮沉。
 
  《人生海海》和麦家之前的《解密》《暗算》《风声》等作品都不同。
 
  “我想写的是在绝望中诞生的幸运,在艰苦中卓绝的道德,我要另立山头,回到童年,回去故乡,去破译人心和人性的密码。”
 
  作为一个作家,一辈子总要写一部跟故乡有关的书。麦家觉得,这既是对自己童年的一种纪念,也是和故乡的一次和解。
 
  这一年多时间,《人生海海》创造了很多耀眼的成绩——
 
  60天破60万册,出版不到一周年销量超百万册,亮相薇娅直播间5秒卖光3万册,“当当自营”的页面下,50多万条评论诉说着各自的“人生海海”。
 
  解密之后
  想和故乡有一次和解
  养猫的“上校”
  以及无数种父子情深
 
  钱江晚报(以下简称钱报):《人生海海》的故事,源于您童年的一件小事?
 
  麦家:我11岁那年,有一个下午,我和同学一起到生产队劳动,远远地看到一个正在挑粪老人,老人看起来十分落魄。一个稍大点的同学告诉我:“别看那人现在生活窘迫,那个人其实上过战场。而且,他在打仗的时候……男人最重要的地方受了伤。”
 
  从那之后,这个人就一直生活在我的脑海里,后来成了《人生海海》故事的核心。
 
  钱报:《人生海海》写到了很多对父子关系,其中,是否投射了您的个人经历?
 
  麦家:这部小说中藏有的巨大亲情就是父子情深。我年轻时候,有十几年都没有叫过父亲,现在想起来简直是罪孽。我后来写过很多文章,包括今天成为作家,和父亲那种日常的交流方式有很大的关系。我父亲语言特别有魅力,他无形当中给了我很多资源。那个时候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也不知道自己会当作家,他的语言魅力会传承到我身上。
 
  我的父亲已经去世,写完《人生海海》,我到了父亲坟前,告诉父亲自己即将要出版新书的消息。这本书里寄托我对父亲的感情和忏悔——真正他需要我爱的时候,我没去爱他,这是最让人难过的。他不需要的时候,再去爱他,这个完全是在进行自我救赎,自我完善而已。

  这么多年来,我的写作一直在逃离故乡,因为童年心酸的经历使我对故乡有一种警惕、怀疑,甚至有那么一点敌意。童年,是我的一个伤疤,它的痂已经结好了,不想把它扒掉。但总有一天要扒掉,这是我的宿命,是无法逃离的。
 
  即使再完美的父亲
  到作家笔下也一定不完美
 
  钱报:可以说,童年的经历,影响着您的人生走向?
 
  麦家:我经常说,童年的内心就是一个沙滩,轻轻一按,它都会留下印子。到了我当下这个年纪,内心是水泥地了,一拳头打下去都不会有印子吧。童年的经历会一辈子留下来。有些负面的东西,长大以后会不停地克服,它可能会减少,但不会彻底消失。
 
  40岁以后我更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一个事物有两面性。以前它对我而言只是一种口号,没有深切的体会。后来才真正慢慢发现、体验。比如说我这样童年不幸的人,这种不幸最后也造就了我。海明威有一句话说得非常好,辛酸的童年是作家最好的训练。
 
  钱报:您自己渴望的父亲形象是怎样的?
 
  麦家:我最渴望父亲的形象 就是小说中“上校”这样的男性。
 
  我觉得他是一个非常伟岸的人,顽强又悲悯,天才又日常。他是个完美的人。苦难的浪头朝他拍来的时候,他也是轻轻一笑而已。只有面对最严肃的问题,他才会失控。这是我心目中完美的父亲,可我没遇到。正因为我没遇到,哪怕到了我笔下,他最后也是不完美的。
 
  一定意义上来说,我是一个失去父爱的人。我在扮演父亲这个角色的时候,也没有太称职。但时间不能倒回。我想我父亲不可能重新弥补对我的爱,我也不可能把我曾经失败的角色重新弥补好,正因为这些东西,小说里我才在父子情深方面下了非常多的真心,也放了很多期待和祝愿在里面。
 
  钱报:您小说中的主人公身处人生谷底的时候,他身边的女性总能给予他温暖和力量。
 
  麦家:这样的安排跟我的生命经历有关系,我母亲有一颗无比宽广和善良的心。
 
  在我小时候,父亲打我或者骂我的时候,她像一只老鹰那样保护我。这种东西已经变成我的血液流淌在我心里。所以,我笔下的女性总是施爱于男人,这可能也是我的俗套,但它确实是我内心最底的底色,我无法改变它。
 
  书里有未尽的表达
  “人生要做小,才能做大”
 
  钱报:您如何以写作破译人心和人性的密码?
 
  麦家:我的写作,《解密》《暗算》《风声》都是在破译人性密码,它们组成的“解密三部曲”,解的主要是人的密码。而且,人的密码才是世界上最难破译的密码,一个小说如果单纯写某个技术密码破译过程,那太无趣了,那就是工具书。文学书必须要穿越人心,至少试图去穿越。
 
  《人生海海》依然延续了我以前的写作,要走进人心,对人性各种复杂东西进行一种探寻。我不敢说这里提供了标准答案,其实对人心也好,对人性也好,事实上没有标准答案。我提供了我的答案,大家都提供一个答案,那么人性、人心也就明白了。
  
  钱报:您的很多作品都拍成了影视剧,你在写小说时,或是写完之后,会对演员的演绎有期待吗?
 
  麦家:我写过很多人物,有些人物我自己很满意,但演员表达不到位,最后这个人物也就消失掉了。其实人物在小说里的存在是一种小众的存在,只有通过演员,通过银幕屏幕成功了,他才能走进大众。从这个意义上,可以看到演员的伟大。
 
  钱报:《人生海海》中,是否有您未尽的表达?
 
  麦家:在小说的第一、第二部分中,爷爷说的很多话,全都是我挖空心思想出来的,有的甚至经历了长达四五十年的积累。有一句话,我一直想放在小说中的“爷爷”这里说,但在书中始终没有找到位置。我曾经在部队待过,那是一个很神圣的一个职业,我的师父带我的时候送我一句话,他说:“人生要做小,才能做大。小到什么地方?小到自我消失;大到什么地步?有一天你就是国家的一个代表。”
 
  这句话,在小说里面确实找不到地方用,我觉得说的挺好——人生要做小,才能做大。
 
  来源:钱江晚报 
  作者:孙雯  
 
http://www.chinawriter.com.cn/n1/2020/0811/c405057-3181811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