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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沈昌文:文化三联的定位者

 
沈昌文先生
 

纪念|沈昌文:文化三联的定位者
 
  编者按:2021年1月10日,出版家、文化学者沈昌文在睡梦中离世,享年90岁。沈昌文,1931年生于上海,毕业于上海私立民治新闻专科学校。1986年1月至1995年12月,任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总经理兼《读书》杂志主编。其间,出版西方经典著作《宽容》《情爱论》《第三次浪潮》,出版蔡志忠漫画、金庸著作,在社会上引起极大反响。他主持下的《读书》杂志,被认为是“观念最开放、思想最活跃”的刊物,中国知识界的一面旗帜。《随笔》2021年第1期刊发张洪文章《文化三联的定位者——沈昌文印象记》,现转载于此,以表纪念。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店庆60年,出版了诸位贤哲撰述的道贺文集,全书印象最深的一句,是杨绛先生的文题《不官不商,有书香》。1986年,三联书店恢复独立建制。此前30多年,并入人民出版社后成立内设编辑部、作为副牌现身的三联,最初几年以其名义推出一百余种图书,后来大多是在引进版上标注其名,主要是“修正主义”“灰皮书”等译著上偶露峥嵘。出书方向、专业分工,每家出版机构莫不遵循。硬打不成,另找出路,第一任总经理沈昌文“开门”头等大事,借重“文化”这个词来找当家的位置。所幸,可喜,生存的缝隙中插针有术游刃有余,第一个念头想到了港台等资源,几年时间“圈了一块文化的地”。戴文葆晚年同样感叹,历史上看,三联书店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传播文化。
 
  “为各方英雄豪杰编书近千种”的沈昌文,年逾古稀,自撰的处女作《阁楼人语》登场。干满了50年出版,终于将昔日累积的《读书》“编后絮语”结集发行。机缘相投,与沈先生或拜师或为友的俞晓群、陆灏、郝明义、李辉等诸多同好,十几年间又督促他整理面世了“自传”“师承”系列多部书稿。学问无遗力,功夫老始成。80岁时,置身上海同行之中,沈昌文直言“干出书这行,就得当无名英雄”。81岁,中国出版集团成立十周年,他与屠岸、沈鹏等一同披红戴花,荣获集团表彰的首批编辑名家。2019年,时值米寿,草鹭文化和家乡浙江大学出版社推出《八八沈公》,邀约学者妙文,集纳高人点评,聚焦闪光,无名氏隐身人再次从幕后走上前台,头上又顶戴了几个簇新放亮的礼帽。
 
  火星人·一祖三宗·出版词典
 
  自认徒弟的刘苏里由沈昌文穿着打扮、言谈举止引发联想,所谓“不良老年”堪称从天而降火星人,上网无禁区,迷恋淘旧书,一直鼓励着后辈做好书店,到知识大众人群中传递思想香火。长相带“酷”意近蛮境的刘老板,师傅看中他的是应对进书、售书一揽子业务的温柔和细腻。在三联工作二十多年的郑勇君,以“一祖三宗”来排位本店掌门人,三代承风,方成世家,精气神的继与扬,各有招数。居“三宗”中座的沈公,其“二十字真言”的要义秘籍,得来还得费功夫。1983年开始在杭州与三联合作分销店的叶芳,认定老沈“变得更像一本被出版了的专业词典,每天都在为各种老朋友和新朋友提供准确的查阅服务,这是他自愿和免费的”。
 
《读书》创刊时,借东四六条街道办事处的房子。右起:沈昌文、吴彬、杨丽、赵丽雅、贾宝兰、郝德华
 
  拜读“师承集”两卷,发现收藏刘炳善、林毓生两人信件最多,各有十几通。大学毕业论文选题“中国的伊利亚”梁遇春,刘炳善为三联翻译的《伊利亚随笔选》买来反复研读,对比中英随笔妙悟何在。林毓生作品阅后,适逢他来辽宁访问,慕名去省社科院聆听其讲座,论意识危机,议创造性转化。多年后,万圣书园里错过他的签名著作,遗憾至今。沈昌文为上述两位入其法眼者作如此题记:“要出像样的书,非有扎实的学者不断支持不可”;“为海外作者找书找资料,这是出版人最擅长完成的任务。”简短几句不过瘾不解渴,按捺不住想看他的手书大札。武林过招,功夫同样了得。林道群出示了三通沈公书柬,称之为续编后的别编,期盼别编、三编将来单独成册,也好手册在握,效仿前贤。相信文献足征另类的出版史记录,内容绝配编辑人晋级的学习教材。与笔名伊利亚的兰姆齐名的同时代作家赫兹利特认为,没受过教育的人最会想办法,最无偏见,所以想象力新鲜,见解多多。多识前言往行,后来者的道德、知识,见解、修养,自然积聚贮存,“曾益其所不能”。寻踪出版案例,如此俊彦之士,经常闪耀其间。
 
  学徒·邮差·脉望
 
  沈昌文走向社会第一步是做学徒,他始终愿意以这样的身份和心态接洽身边人,措办手头活计。“四处寻找学习、提高的机会”,专心潜心,从不怠惰。正如韬奋先生所言,“我们做事,要做一生投入都做不完的事业。”沈先生撰有《学徒生涯纪程》一文,自我评价为“革命型”“学者型”之外的学徒型出版人。
 
沈昌文(左一)在金店做学徒时的照片
 
  编《读书》十五年,是真正做起出版学徒的第三次,杂志打开了新世界,了解了当代文化人和文化前景,知晓了出版人职分何在,有了这十五年,此生不算虚过。读书止观,至诚无息,望九之年的他,只能每天在东四西四、东单西单间转悠了。偶尔出趟远门,仍然喜欢往书店、书展去看看老友新书。秉持精神操炼、思想文化评论办刊宗旨,做事自然而然承担“思想邮差”之职责了。近40年前,首届全国青年编辑培训班上,沈昌文授课时讲到与作者打交道的科学,组织、团结,“组得到,退得掉”,需要有外交才能,这高帽如今都觉得高不可攀。取法乎上,不免为下的法人代表沈总,书店“复活”之初,最困难的时候,几十名员工在市内东、南、西城五个局促之地租着平房、地下室,分散办公干活。当年的座驾经常是自行车,承载驮上合作伙伴,陪海外作者转悠,结果可得乎上,照样做成了大事。
 
  脉望一词,1994年作为总策划的署名,诞生于辽宁教育社的“书趣文丛”之上。沪上陆灏最先倡议,赵丽雅稽古引出飘飘欲仙的故事,沈先生愿意永远抱有这一幻想。当年《读书》的“女后生”早已成为国字号社科院文学所扬之水研究员,张中行如此称谓赵丽雅,首先因其可畏,然后是喜,随来生敬。最高境界的恭敬不怠慢、严肃与敬服,缘于中行先生愿随沈公之后“吾得兄事之”。十年同事期间,沈昌文写通知条,上款总是称“丽雅兄”,中行老“窥伺效慕”,且身体力行了。新世纪,俞晓群社长撰文《脉望,爱书人的图腾》,披露了沈昌文领衔的京沪策划团队,藉此设计书标、社标,表达出辽教社追随三联书店、奠基书香社会、抵制出版泡沫的愿望。“脉望的那对大眼睛,颇有些像戴着一副大眼镜的沈昌文先生。”岁月倏忽,退休后,摘除了白内障,沈先生大放光明,早已把眼镜抛之弃之了。倒是他津津乐道的学徒,传习有道,越来越合新时代节拍。且举一例为证:全国政协成立70年,评选100件有影响力重要提案,台盟中央2018年《关于大力推行现代学徒制 培育大国工匠的提案》赫然入目,大匠之门,学徒无期,出版大国工匠执掌重镇,读书路上学徒永不言老,尊长得其所哉,当之无愧,实至名归。
 
  三无·三力·三风
 
  沈昌文回望《读书》那些年,所成得力于自承无能。因一己之无能,才能联络到那么多能人。文章有神交有道。吴彬说得更全面,“无为、无我、无能”,十足的“三无世界”。赵丽雅揣摩,说三道四,不三不四,编辑之道,在于此乎?王蒙上升到哲学高度,托老子法言概括三无人士沈昌文、吴彬编出“宽阔、影响和质量”的缘由:“无之以为其用”。无为是一系列力戒,诸如虚妄、焦虑、急躁、形式主义;无为是原则的集合体,什么效率、节约、养生、快乐、道德等等,皆包裹其中。于是乎,吸引力容纳力凝聚力集于一身,收放自如。葛剑雄由沈先生夫子自道中发现“杰出主编的真谛”,善于利用知识界各种力量,《读书》当然办得很“全能”。圣贤者,时人之耳目也。季羡林道白与三联的角色画像,半个多世纪来,既是读者、作者,又出任三联·哈佛燕京学术丛书学术委员会主任,“只求有利于学术,不求闻达于世间”,当然也是掌握标尺规范的编选和审定者。三无大不易,三力响当当,如影随形,可想而知。
 
沈昌文 《书商的旧梦》,上海书店出版社,2007年8月
 
沈昌文口述 张冠生整理,《知道:沈昌文口述自传》,花城出版社,2008年4月
 
  沈自敏三天两头照面,扶杖而来,当面提意见而与沈昌文交成莫逆。风格已成,风望亦可,风骨尚需努力,多年《读书》之不足,点穴到位。沈昌文对号入座,自认正是个人缺点之所在。仅以风格来说,无风格是大风格,此言很有意思。吕叔湘每看完一期《读书》,常常开门见山写上一封信提想法出妙招。挑错、批评、找毛病的“私房话”,决不拐弯抹角。吕叔湘的把脉提醒最让主编心折,不庸俗要自然形成,刻意求工、求高、求深,就会矜持,就会流于晦涩。从“是”与“不是”间着眼观察,中和不同,正反兼顾,《读书》同仁体会编辑学观念,学也不学,不是即是,变化参差无定则,庶几近乎编辑之道。念及吕叔湘这位大学者,沈昌文还使用过一系列最高级的夸赞:最记得、最感激,始终蒙“后台”壮胆点拨,教外别传,厚赐良多,后来推荐编纂了十九卷、上千万字的《吕叔湘全集》,积七年而大功告成,为之撰写出版说明,选录先生写给自己的22封信件,总算有了一点报答。1998年4月,学生来告吕叔湘病逝的消息,悲痛之余,启功工整书写了挽联:“探语法,辨修辞,先路辟蚕丛,业广千秋尊硕学;培国本,育英才,丰功垂禹甸,辉腾四裔仰宗师。”署款后学敬挽。生平学术,恩泽四方,众人仰望受益无尽。
 
  “不以已所臧,害所将受。”诸多称誉面前,沈昌文愿意说自己不过一个“知道分子”。处卑则受益向尊,不拘囿于旧制成说才能开通心智,“我不懂”成了他的口头禅,自认德薄能鲜,一辈子最爱做的事,便是“师从”。比如他追随几十年的陈原老,自认是生活、新知、读书三家书店前辈哺育培养起来的后人,连贯思考“书和人和我”,涵养用敬,进学致知,鞭辟入里的思维逻辑代际递延。翻阅沈先生大作,你也会发现人名书名特别多,目不暇给。当年上班的第一件事情,常常是看读者来信。天天自己上收发室去取读,我最高兴的是什么呢,我从哪里得到力量的呢?是读者来信。心里始终想着读者,此乃编辑工作第一课,亦是编辑自我培养的终身课。韬奋先生把读者来信当做营养自己的“维生素”,回复读者来信,热情“不逊于写情书”。拥护、支持、亲读者(Pro-reader)策略,利害攸关,不论东西。江晓原道出神交四十年的段子,念大学时致信三联,建议《读书》另起英文刊名,此信原件一直在沈公手中保存,晚年又落纸面,提及此事。《读书》间或安排读者来信作为头题,破成说,越常规,艺高人胆大,尺牍即文章。如1996年11期,七通来信“说《读书》”,占了卷首七页篇幅。交得好朋友,出得是好书,在人即为列传,在书即为叙录,创作与出版的源与流所来有自。曾任岩波书店社长的大冢信一同样说过,“所谓编辑,说到底是建立在一本一本书,与一位一位作家人际关系基础上的工作啊。”做编辑跟做菜像极了,有研究者以饭局、书局与时局介入,探测民国特有的出版现象,别具只眼。王云五也有言在先,出版家犹如厨子,端出来精彩菜肴,以飨食客。出版家最好是读书人,才可造出各类可读的上等货色。王为松社长品咂书商旧梦编辑要诀,做出版和开饭店差不多,所悟合乎读者、作者、编者关系人情,堪为承续接引的睿智之语。文化饭局的组织者、领导者与灵魂,王蒙十几年前已开始了对好友沈昌文的“怀念”。要想肚子有,就得到处取,吃喝当中的感情联系和深度交往,是沈先生的拿手好戏。心想吃好饭,食材皆是;上手做好书,遍地觅求。晚年到纽约探亲,沈公在图书馆和旧书店淘到俄文、德文公版书,带回译出,又成了抢手货。陈原喜欢引用的俄罗斯谚语,工作只怕行家做,冒牌行家怕工作,沈昌文以岗上岗下实践充分证明此言不虚。
 
  编辑出版是一项公益事业,非得同时从事公益活动不可。文化工作,说到底是一种服务工作。出版文化疲弱的重要原因,病在谋略太多,机心太重,理想太少。沈昌文的体验总结,存史生辉,非特个人之见而已。新中国成立之初,徐伯昕委托陈原筹备一个像《生活》周刊那样的杂志,发挥革命文化堡垒作用。四十年后,退居二线、即将“下岗”的沈昌文头脑发热,激情四射,迸发奇想,凑着好时光,仗着新领导的纵容,向上打报告,要同时办十本刊物,声名卓著的《生活》应该有现代版。“罗曼蒂克”“大发一场神经病”的结果是,只有希望重现昔日《生活》周刊铁骨荣光的构想获批,三年后,韬奋诞辰百年纪念,《三联生活周刊》亮相,既是创刊,也是复刊。虚事做实,好事做成,沈先生亲力亲为,乐此不疲。与知识界通人雅士畅谈细说,月月欢聚,幸有以教之,Party Day “读书服务日”大行其道、常年举行;三联分销店、越秀学术讲座泽被中原、江南和边疆,沈昌文戏称的“出版江湖”云谲波诡,堪称耐人检索、寻味的小百科。赴郑州讲座,同时请来汪丁丁和闵慧芬,沈先生还能当音乐节目主持人。他传真林道群,感慨自己庆香港回归的妙想偶得,“帮闲”的奇哉之举。雅兴功力,以冯亦代为代表的先辈前贤们悉心指点,让后来者找寻到门径和锁钥。“尾巴主义是成功的仇敌。”“好书皆备,备书皆好。”“且学且用,且用且学。”邹韬奋的出版智慧、服务态度,传授其中。亲爱精诚的“生活精神”,最重要因素是服务,不怕麻烦,不避辛苦,诚心恳意,竭忠尽智,倡导工作的检讨,针贬缺点剖析过失,自警自戒,不一而足。“不用怕”,邹嘉骊回忆父亲临终前写下三个不成形的字,遗言不怕困难不怕挫折的心迹。“对于出版界先烈的事业,必须首先学习他们的思想,然后勇敢地实行,不要怕!我一生没有做到这些,是毕生的遗憾。”人生过处唯存悔,事从知悔方征学,感与愧并,自增惭怍,某种程度上可以看作知识和信仰赋予人的清醒剂。人到遐龄每自咎,沈昌文晚年自忖,“出版随着运动转”(陈翰伯语)的日子,风雨走过,晴朗见过,许多资料散失了,许多事情忘记了,惟有此我,本属自由,宽慰之余,内疚于心。“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行己有耻、师从无涯的沈先生,被王蒙连唤四声“大哉沈公”,然后以精通轻松、随心所欲之美名向他致敬布礼。不揣谫陋,在下补缀一句:大哉沈公,三联读书!
 
沈昌文 《八十溯往》,海豚出版社,2011年8月
 
沈昌文 《也无风雨也无晴》,海豚出版社,2014年8月
 
沈昌文 《师承集》,海豚出版社,2015年8月
 
  1938年万圣节除夕,美国哥伦比亚公司播出根据上世纪本土科幻作家韦尔斯《星际战争》改编的广播剧,引起社会恐慌,医院、警察局、消防队忙个不停。许多人信以为真,以为火星人向地球人发起了进攻。30年后,记者深入整理加工,在报刊上发表了系列通讯,如《火星人来了》《火星人入侵地球》,活灵活现了当时的混乱不堪。与之逆向而动,A·托尔斯泰的科幻小说中,苏联红军借助火箭登上火星,通过革命推翻了火星人的统治。事实上,1962-1977年,苏联共发射了七个火星自动站,几次到达着陆了火星。进入新千载,全人类愈发聚焦火星,移居栖身的实验,科研探究的想象纷至沓来,2020年一些国家预计发射火星车,俄罗斯与欧洲合作,美国航空航天局公布其火星漫游车名字为“毅力号”,我国将通过长征五号发射火星探测器,开启“天问一号”任务。只不过双方生灵的谋面,可能始终还是问题。要和火星沟通,和灵魂交谈;只有通过时间时间才能被人征服。艾略特《四个四重奏》中如此畅想,晚辈贸然连通,未知全球“嬉皮”使者沈公以为然否?
 
  文化的人,文化的出版机构,明白个中奥妙:知道,探索未识;知道,命中注定;知道,不随年老;你不知道的东西是你唯一知道的东西。不知才是真知。知不知,上。哲学家库萨的尼克拉直言以告,谁对他本人的无知认识得越深,他的学识就会越多。诗人艾略特还有话相劝,我们有望得到的唯一智慧,是谦卑的智慧:虚心无止境,幽谷自虚怀。想成为能成为谦卑的人太少太少了,虚壹而静,惟道集虚,虚心清心平常心,生活读书求新知,独特的文化个性,是以感知我的存在。惟愿高龄世界公民始终是现在,永远是现在,一切都是现在。
 
来源:《随笔》
作者:张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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