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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度俄罗斯文学的历史书写

2020年度俄罗斯文学的历史书写
 
  内容提要 历史主题向来为俄罗斯作家所青睐,特别是新世纪以来,书写普通人的历史记忆、描绘大历史中小人物的命运,一度成为俄罗斯文学的潮流。在经历了2017年至2019年的沉寂之后,俄罗斯作家在历史主题创作方面重新爆发出强大活力,不仅推出了一批令人瞩目的作品,还尝试运用各种写作手法,将历史书写移植到当代题材中来,而这一点构成了年度文学的重要特征。在作家们笔下,历史潜藏在不同事物所构成的隐喻之中、不同人物所拥有的记忆载体之中、遥不可及的现实与梦想之中、有所需求时产生的联想之中,历史相关内容在作品中未必醒目,作用却举足轻重。
 
  关键词 俄罗斯年度文学研究 历史书写 现实主题 当代题材
 
  2020年,新冠疫情肆虐,俄罗斯文坛似乎比往年沉寂了许多,各类文学相关活动被取消或改为线上活动,图书销售量比往年明显下降。不过,与这些外在现象形成反差的是,作家们的创作热情并没有随疫情的不断加剧而有所减弱。大多数作家、评论家据此认为,疫情对本年度俄罗斯文学进程影响有限,评论家布列伊宁格尔甚至乐观地指出,2020年的文学态势总体良好,“精彩的长篇小说层出不穷,我同时发现了两部甚至三部‘年度佳作’”。而《独立报》书评周刊在年底发布年度文学总结时,更是以“疫情在形式上‘封锁’了文学生活,却在精神上解放了作家”作为文章的副标题。在2020年这个特殊的年份,俄罗斯文学仍然呈现出令人欣慰的发展趋向,在这方面,历史书写功不可没。毫不夸张地说,2020年度俄罗斯文学的优秀作品弥漫着历史的气息。
 
  新世纪以来,俄罗斯作家们对历史题材青眼有加,推出了一系列佳作。以近年来获得文学大奖的作品为例,普里列平的《修道院》(2014年大书奖)、雅辛娜的《祖列伊哈睁开眼》(2015年大书奖、亚斯纳亚·波良纳奖)、尤泽福维奇(Леонид Юзефович)的《冬天的路》(2016年大书奖、民族畅销书奖)、阿列什科夫斯基的《城堡》(2016年,俄语布克奖),都是长篇历史小说佳作。2017年到2019年,作家们似乎进入了“休养生息”阶段,较少有这一题材的优秀作品问世。2020年度,多部引人注目的新作终于出现在书店货架上,其中有沃多拉兹金(Евгений Водолазкин)的《岛的辩白》(Оправдание Острова),这部带有乌托邦色彩的小说杜撰了一个叫做“岛”的国家的历史,隐喻俄罗斯从中世纪至今曲折的发展历程;尤泽福维奇的长篇小说《亲希腊派》(Филэллин),以历史和现实、真实与虚构相结合的方式,讲述了19世纪希腊独立战争中包括俄罗斯人在内的“亲希腊派”的故事;楚普里宁(Сергей Чупринин)的非虚构作品《解冻 事件1953年3月—1968年8月》(Оттепель События Март 1953—Август 1968),是一部关于苏联历史上“解冻时期”政治、文化及社会生活的编年史;基比洛夫(Тимур Кибиров)的长篇小说《将军和他的家庭》(Генерал и его семья),讲述了苏联末期一个地方显贵家庭的故事,涉及代际冲突、移民问题、使命探索等主题……这些作品书写国家、民族的历史或大历史中小人物的命运,其所覆盖的时间和空间范围广,叙事手法上也不落俗套,赋予作品独特的魅力。
 
  也有评论认为,2020年度的历史题材作品尽管不乏佳作,但总体上鲜少推陈创新之处,令读者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审美疲劳。尽管如此,历史书写仍然为作家们所钟爱,还出现了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当今俄罗斯最具影响力的三大文学奖项——大书奖、民族畅销书奖与亚斯纳亚·波良纳奖,在2020年不约而同地颁给了融合有历史记忆的当代题材小说,而另一部未受奖项垂青但广受好评的小说,同样呈现出相似特点。此外,即便以书写历史见长的非虚构文学,其2020年度的代表作品在内容和体裁上也有所变化,令人耳目一新。我们将在下文中以这里提到的五部年度重要作品为例,探讨历史书写在2020年度俄罗斯文学中的不同表达方式。
 
  一
 
  #被隐匿的历史#
 
  叶利扎罗夫(Михаил Елизаров)的《土地》(Земля)无疑是年度最受瞩目的作品。它不仅为作家赢得了民族畅销书奖,还入围大书奖短名单,获奖呼声甚至远超后来夺得这一奖项的《牛顿图纸》(Четеж Ньютона)。大书奖公布后,文坛多位人士为叶利扎罗夫鸣不平,批评家米里钦(Константин Мильчин)甚至称这是“对俄罗斯文学所犯下的罪行”。
 
  《土地》讲述的是一座外省小城殡葬行业野蛮残酷的竞争,以及一对兄弟充满戏剧性的矛盾冲突。作品名“土地”,特指用来埋葬死者的墓地。在这片特殊的土地上,主人公克罗特完成了自己的成人礼。故事发生在21世纪初,退役工兵克罗特接受同父异母哥哥的邀请,加入哥哥经营的墓碑加工作坊,成为小城殡葬行业的一员。这个行业鱼龙混杂,竞争异常激烈,人们为了抢夺利润丰厚的订单和好的墓地明争暗斗,克罗特身不由己,深陷其中……
 
  作家运用现实主义夹杂自然主义的手法,描绘了一个黑暗、荒唐、令人窒息的现实世界。在写实的同时借助细节制造神秘氛围,是叶利扎罗夫一惯采用的手法。在这部作品中,作家主要通过一系列暗喻来达到这一效果。主人公的名字就是一个最明显的暗喻。主人公姓克罗特舍夫,克罗特是他的绰号。“克罗特”在俄语中即鼹鼠,一种擅长打洞、昼伏夜行、视力极差的小动物。成年后的克罗特具备鼹鼠的所有上述特点。不言而喻,无论“克罗特舍夫”还是“克罗特”,都是对主人公无法摆脱黑暗现实和殡葬业这一“地下工作”之命运的强烈暗示;克罗特的童年经历也同样是指向这一深刻寓意的伏笔:孩提时期,克罗特和小朋友玩葬礼游戏,他扮演的恰好是掘墓人,其未来命运也仿佛潜藏在童年的游戏中。
 
  如果说上述两个暗喻轻易便能被识破,那么反复出现在小说中的那块神秘的手表及作者对故事发生地的命名方式,则是作家不肯亲自破解的两个重要谜题。人物的小历史和时代的大历史就隐藏在这两个谜题当中。手表是克罗特年少时从父亲那里获得的礼物,父亲要求他精心呵护,定期校准,不得停摆。后来他得知,哥哥也有一块同样的手表。围绕这块表发生了诸多事情,但兄弟俩始终不明白父亲赠予他们手表的真正用意。事实上,这块表是父亲在儿子出生之际初次校准的,这就意味着,表上的时间与克罗特自出生所度过的时间完全同步,表见证着他的成长经历甚至全部人生轨迹,或者说他存在于人世间的整段历史。个人的生命经由这块表,汇入到历史时间之滔滔不绝的洪流当中。而小说中最深藏不露同时也最为重要的暗喻,是作家虚构的扎戈尔斯克市,这是一座日渐没落、毫无希望的小城。我们考察苏联历史会发现,“扎戈尔斯克”这个地名确实存在过,是莫斯科近郊谢尔吉耶夫镇在苏联时期的曾用名,自1991年起就不再使用。找出真实与虚构之间的这种联系后,我们便不难理解,作家之所以借用这个旧日的地名来命名故事发生地,意在提醒读者:尽管书中给出的时间背景是21世纪初,但它真正讲述的乃是更早之前的真实的过去、一段需要认真对待的历史。关于这一点,作家或许会在即将着手写作的《土地》续作中做出明确阐释。叶利扎罗夫在21世纪初即已蜚声俄罗斯文坛,2007年获得俄语布克奖后沉寂十余年。《土地》是他重返文坛后推出的首部力作。
 
  二
 
  #寻找失却的历史#
 
  历史作为人类记忆的重要组成部分,或被记录,或被遗忘。在与记忆作斗争的过程中,生活在社会底层的边缘人往往处于劣势,既被历史无情地抛弃,同时也无力抓住曾经拥有的美好记忆。奇若夫(Евгений Чижов)在其新作《凑集天堂的人》(Собиратель рая)中所描写的,就是这样一个特殊的弱势群体。
 
  奇若夫并不是一位高产作家。从1997年进入文坛至今,他总共只推出了四部长篇小说,不过每一部都颇受关注和好评。《凑集天堂的人》除折桂亚斯纳亚·波良纳奖外,还获得了大书奖第四名。故事发生在21世纪初,主人公基利尔和他的追随者是莫斯科各个旧货市场的常客,这是一群与时代格格不入、沉迷于记忆而无法自拔的人。他们在20世纪90年代度过了青春年华,美好的过去不复存在,需要面对的是失落与迷惘,而未来则像迷雾一样无法看透。基利尔原本与患阿尔茨海默症的母亲生活在一起,母亲失忆后走失,基利尔开启了寻母之旅……
 
  《凑集天堂的人》是一部缅怀过去、追念历史的记忆之书,往日时光以不同的形式存在于不同的载体中。基利尔善于发现和鉴赏苏联时期的文物,但他钟情的并非罕见的古董,而是过去生活中寻常的老物件。在他看来,早已被时代淘汰的旧物,正是往昔岁月遗留的深刻印记,收集这些物品,能够帮助他和他的追随者们重现记忆中那个昔日“天堂”的景况。对于基利尔本人来说,他从前生活的点点滴滴只保留在其母亲的记忆中。他曾经厌烦和希望摆脱母亲,直到母亲下落不明,他才恍然大悟——母亲走失的同时,也带走了他的过往,他成了一个没有过去的可悲之人。于是,收集旧物于他便具有了更加确切的意义:将曾经属于别人的时光据为己有,并以此掩饰自己当下的“一无所有”。
 
  母亲同样是被剥夺私人历史的受害者。自从她患上阿尔茨海默症,疾病就日益凶狠地蚕食着她的记忆。时间、空间、重要经历、甚至亲生儿子,渐渐从她的头脑中被抹去。当记忆的藏品只剩下父母和幼时住过的街巷,她便离开家去寻找这残存的往昔……基利尔和母亲以迥异的方式挽留属于自己的时光,而与他们殊途同归的还有基利尔的一位追随者——一个绰号叫“铅笔”的人,不过他所收集的是无形的“旧物”,即旧货市场上衰老摊贩们的回忆,以及他们千奇百怪的思想和大相径庭的命运。他记录下他们的回忆,梦想将这些回忆写成一本书……
 
  最终,基利尔、母亲和“铅笔”的努力都失败了,这些被时代抛弃的边缘人终究没能抓住曾经属于他们自己的、远去的时光。奇若夫对主人公充满同情,也为文学界对这部作品的认可感到欣慰,他说:“我笔下的人物是一些毫无希望的最底层人士,我总是写这样的人,写他们是不会获得进一步正式认可、继而被体面社会接纳和赢得各种奖项的。我无限感激亚斯纳亚·波良纳奖,对于我来说,这个奖,这个奖的评奖集体,维护了文学的非市场化的品质。”
 
  三
 
  #探索人类历史的隐秘#
 
  与《土地》和《凑集天堂的人》不同,伊利切夫斯基(Александр Иличевский)的《牛顿图纸》所涉及的历史,并非特定的历史阶段,而是幽微无解的人类历史之谜。
 
  在2020年的诸多文学作品中,《牛顿图纸》显得有些另类,不少评论家和读者认为这是一部“非常奇怪的小说”。在这部作品中,伊利切夫斯基延续其一贯风格,没有给出一条完整和连贯的情节线索。为此,读者曾开玩笑地向作家索要情节,伊利切夫斯基回答:“好吧,伙计们,你们将得到一茶匙情节。”在《牛顿图纸》中,这“一茶匙情节”,就是主人公在内华达沙漠、帕米尔高原和耶路撒冷的三段旅程。
 
  伊利切夫斯基出生于阿塞拜疆,毕业于莫斯科大学理论物理专业,曾长期在以色列和美国从事科学研究,现居以色列。他曾表示自己是一位旅行家,也的确将自己的部分亲身经历赋予了小说主人公,从而使这部作品具有了自我虚构和“旅行小说”的部分特点。主人公康斯坦丁就是一位研究暗物质的物理学家。小说一开始就描写他为了寻找岳母而乘车穿越内华达沙漠;之后,他来到了地处中亚的帕米尔山区进行科学考察,那里有一处被废弃的苏联时期的物理实验室,他的任务是收集遗留的研究资料;结束工作返回莫斯科不久,他再次踏上前往耶路撒冷的旅途,去寻找失踪的父亲——一位心怀理想主义的游吟诗人、熟知圣城历史的考古专家……
 
  作家很少描述主人公所到之处的旖旎风光和名胜古迹。相对于主人公的空间之旅,他的心灵之旅,或者说精神之旅,才是小说聚焦的重点。康斯坦丁深受父亲的影响,对于历史、诗歌、建筑艺术等人文领域有着强烈的兴趣,内华达沙漠的古老的神灵和鬼魂、帕米尔山区里来自“天外”的危险生物及相关传言、耶路撒冷的种种考古发现都能引起他的思索和关注。
 
  圣城耶路撒冷是这部小说无形的主人公。在这里,康斯坦丁将其对人文领域的兴趣与作为物理学家的科学素养相结合,深入到破解宇宙之谜的构想中。他寻访父亲踏足过的土地,调查父亲以往从事业余考古研究和搜集相关资料时到过的处所。父亲曾希望复原由牛顿绘制图纸的所罗门圣殿的结构,渐渐地,康斯坦丁也被这个念头所占据,全身心地投入对这幅玄奥图纸的研究中,探求科学认知与宗教信仰之间的关联……关于“牛顿图纸”所蕴含的深意,伊利切夫斯基做出了如此诠释:“牛顿直到生命的尽头,都在对耶路撒冷圣殿进行精确计算。因为他相信,这座神庙的构造中隐藏着宇宙的秘密……”在小说中,耶路撒冷、所罗门圣殿、牛顿及其图纸,都是人类历史的标志物和化身,同时也是主人公用以开启宇宙神秘之门的一把钥匙。然而人类的久远历史,就像主人公所研究的暗物质一样,永远深不可测。
 
  在小说中,作家除了将主人公对科学和宗教的思考嵌入到散碎的情节中,还大量运用了抒情插笔以丰富作品的内涵,这些插笔涉及暗物质、艺术、文化、工程学、光学、气象学、宇宙、时空观等等。另外,小说中还隐藏有不少暗喻和典故,需具备丰富的历史、考古及宗教知识才能真正读懂。因此,对读者知识储备的要求也构成了阅读这部“怪异”作品的难点。
 
  四
 
  #借历史之名书写现实#
 
  上述三部作品都是真正意义上的当代题材小说,相比之下,斯捷普诺娃(Марина Степнова)的《花园》(Сад)则别具一格,可以说是一部“伪装成19世纪文学”的、颇具迷惑性的作品。借用来的历史在书中被作家当作了展演当代故事的舞台。
 
  小说以俄罗斯文学的经典模式开头:富有的鲍利亚津斯基公爵夫妇从彼得堡来到外省的一个偏僻处所度夏,他们买下了风景如画的庄园,尽情享受着大自然带来的欢愉。接着,作家笔锋一转:已经44岁的公爵夫人意外怀孕,这令夫妇俩感到羞耻、惊慌,因为在当时的俄国,中年贵族怀孕产子是不符合上流社会道德准则的丑事。沮丧和恐惧之余,公爵夫妇只得决定逗留此地等待孩子降生。在已经俄罗斯化的日耳曼裔医生梅伊泽里的帮助下,公爵夫人生下了图霞小姐。这个发生在久远年代的故事,其情节却格外贴近我们当下的生活:图霞出生后,公爵夫人对她无限娇宠溺爱,而公爵父亲却几乎从未参与孩子的整个成长过程。梅伊泽里医生接受公爵夫人的委托监护图霞成长,他违背等级制度和教养原则,遵循当今普遍认可的育儿原则,给予孩子绝对的爱、充分的理解和足够的自由。在他看来,唯其如此,孩子才能快活成长并激发出全部才华。逐渐长大的图霞在这种理念的培养下,成为这个贵族之家的噩梦。单亲家庭、家长的溺爱、可疑的育儿理念、毫无节制的自由……当代家庭生活中常见的种种问题,在这部作品中俯拾皆是。
 
  《花园》以19世纪中叶为背景,表现的却是21世纪的主题。斯捷普诺娃直言,《花园》“是一部用当代语言探讨当代问题的当代长篇小说,只不过它被置于19世纪的框架内”。之所以设置这样的故事背景,不仅因为作家认为两个时代有诸多相似性,还在于她对19世纪下半期农奴制改革后的俄国贵族有着浓厚的兴趣,她渴望在小说中“展示他们的日常生活、对世界的认知,以及各阶层——不仅仅是贵族——的荣誉和尊严”。小说中多位主人公同等重要,分不出主次。此外,公爵家的花园也是贯穿整部小说的“主人公”之一,这里的植物经历了繁花似锦、开枝散叶直至被砍伐殆尽的命运,而花园也因此由花团锦簇的园地变为草木零落的养马场。花园的状况伴随着人物故事的推进而变化,客观上构成了小说一条隐在的情节线索。
 
  在小说题材的界定方面,作家本人并不附和评论界的看法,把《花园》归入历史小说、教育小说或女性小说的范畴,她认为这只是一部探讨育儿的作品,其读者受众定位是年轻父母。关于写作的初衷,作家坦率地说:“我有一个年幼的女儿,现在最令我焦虑的就是大家常说的亲子教育问题,所以我想到把21世纪习以为常的状况放到一个距今遥远、极其残酷的模式当中去。”斯捷普诺娃曾凭借长篇小说《拉撒路的女人们》多次入围大书奖、俄语布克奖、亚斯纳亚·波良纳奖和民族畅销书奖。
 
  五
 
  #历史写作与文学研究的并行#
 
  相对于虚构作品,非虚构创作中的历史因素更加充沛饱满。巴尔斯科娃(Полина Барскова)的新作《中性碱液:围困诗人的文本与命运》(Седьмая щелочь.Тексты и судьбы блокадных поэтов,以下简称《中性碱液》)是2020年度非虚构文学的最大亮点。这部作品深入到触及民族伤痛的沉重历史事件当中探寻真相,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巴尔斯科娃常年居于美国,是一位研究俄罗斯20世纪三四十年代文学,尤其是列宁格勒大围困文学的学者。近十余年间,她就相关问题发表了诸多作品,包括论文、诗歌、随笔。此外她还编撰了大围困诗选。2014年她的首部短篇小说集《鲜活的画卷》问世,书中展现了列宁格勒知识分子在大围困期间经受的磨难和不屈的意志。《中性碱液》是作家以非虚构方式对《鲜活的画卷》的续写,其焦点是大围困期间八位诗人的命运与创作。作家不仅描述了诗人们在身陷围城的极端困境中以诗歌创作作为精神支柱艰难求生的历程,更重要的是,作者还对他们的诗歌文本进行了深入细致的分析,考察诗人们当时以何种表现形式和语言词汇来描述、记录发生在周围的人间惨剧。作家将文学研究与历史写作有机地结合,正是基于这一点,作家、批评家涅克拉索娃(Евгения Некрасова)高度评价《中性碱液》,称其“更是一部富有艺术性的小说”,甚至“是一种全新的文学”。
 
  巴尔斯科娃在作品中将八位诗人分为两个阵营:一方是三位著名的“官方诗人”,他们发表在官方媒体上的作品具有“宣传”功能,其宗旨是协助国家、军队和人民取得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另一方则是五位默默无闻的“非官方诗人”,他们的诗歌未经官方审查,直至后苏联时期才得见天日并引起轰动,他们的创作更偏重于揭示被战争摧毁的城市中的混乱无序和被围困者日益恶化的惨况。两类诗人与两种文本的交织与并存,成为大围困诗歌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中性碱液》散发着浓厚的学术气息,因而有评论家称其为“一种诗学研究,大围困文献研究”。
 
  作品名“中性碱液”出自第二阵营中女诗人克朗季耶夫斯卡娅的一首诗《这一年如同中性碱液,洗礼了我们》,蕴含着涤荡人的灵魂、帮助人们克服恐惧、关爱生命的寓意。对于作者来说,写作这部作品的目的不再只是“说出真相”,也并非是对“新的”文体进行研究,而是要让后世之人透过细节、近距离地感受战争与时代的悲剧。历史并非过眼烟云,巴尔斯科娃从中发掘出了文学研究和人文关怀的双重意义。
 
  这里我们顺便提及另一部以历史作为主线的长篇纪实小说——维泽利(Михаил Визель)的新作《普希金波尔金诺隔离:1830年自我隔离纪事》(Пушкин. Болдино. Карантин:Хроника самоизоляции 1830 года)。这是2020年度最受推崇的疫情主题作品,尽管其所涉及的是俄国19世纪的一场瘟疫。当时霍乱疫情爆发,普希金被迫滞留其家族庄园所在的波尔金诺村,在那里度过了他生命中最宝贵的一段时光。不过当时他并不清楚,这将是他的爱情生活与文学创作的巅峰时刻。他只是渴望尽快摆脱疫情所制造的“樊笼”……维泽利借助于普希金在幽居中写给爱人、亲朋的信件,复盘了大诗人在“波尔金诺之秋”的真实境况。他将普希金这段尽人皆知的特殊经历当作一则寓言,向置身于当下疫情中惶惑不安的世人发出启示和警醒。
 
  2020年度俄罗斯文学最显著的特征,在于其丰富多样的历史书写。历史相关内容不仅作为基本要素存在于相关题材的作品中,还以各种独特的方式与现实相结合,共同参与到当代题材的构建中来。历史与现实相融合的当代题材作品在2020年得到文学评论家的广泛认可,据此,我们或许可以认为,这一现象为当下文学的发展树立起了一座新的风向标。
 
  (原文载《外国文学动态研究》2021年第4期,“年度文学研究”专栏,由于篇幅有限,省略了原文中的脚注。)
 
来源:外国文学动态研究
作者:孔霞蔚
http://www.chinawriter.com.cn/n1/2021/0808/c404090-3218517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