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网

首页 > 文坛动态 > 正文

纪念丨送别一位北大诗人

 
纪念丨送别一位北大诗人
 
  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世界文学研究所副教授胡旭东老师因病医治无效,于2021年8月22日在北京逝世,终年47岁。
 
  胡旭东老师在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20世纪欧美诗歌研究、中国新诗研究、拉美文学尤其是巴西文学等领域成果丰硕;胡旭东老师还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诗人和随笔作家。他以胡续冬为笔名,熟悉他的师生朋友都称他为“胡子”。他还是一位好父亲,出了名地疼爱女儿。
 
  今天上午,胡老师的遗体告别仪式在八宝山殡仪馆东礼堂举行。他的猝然离世,使我们痛失了一位好同事、好老师。虽然,胡老师离开了我们,但他热爱生活、善待生命的人生态度让我们永远怀念。
 
  胡续冬:撞一出人间吵闹
 
  文丨陈雪霁
 
  来自另一个星球的神秘生物,完成终身卧底。
 
  胡续冬说,他喜欢对他构成很大冲击的东西。他自己也似乎一直在冲击着某种惯性。总有些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体内碰撞,有些矛盾差异的东西朝他飞扑对冲,把他的人生嘣成一幅巨大的对比图。于是一种宇宙在他的身体里旋转,他去撞开了一扇新的世界。
 
  01
 
  返回火星
 
  八月一个普通的星期一。胡续冬没有像以往一样更新自己的朋友圈。
 
  他自己却在许多人的朋友圈里刷了屏。
 
  8月23日凌晨3点21分,著名诗人王家新发布微信:“夜里近两点得知确切消息,不敢相信也不能接受:胡续冬丢下他的家人爱女、他的朋友和学生、他的诗和译稿、还有他的笑声,突然就走了!!!”
 
  今年刚刚从北大毕业的王霁一早醒来刷到朋友圈,整个人都懵了。“一个月前还在和我们拍毕业照的。”
 
  像一个炸弹,在每一个与他有关的圈层轰出巨响。人们被这消息猛撞,久久回不了神。
 
  胡续冬在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任教,同时担任北京大学巴西文化中心副主任。他在巴西中心有间办公室。对他的学生而言,那间办公室,曾宛如乐园。学生们喊他胡子老师,像一种童话里的形象。学生们造访,他就慷慨地与他们分享书籍,零食,冰棍,还有拉美特产的马黛茶。
 
  课堂上,胡续冬将自己定义为“陪大家网聊的老年人”。课下就带着同学们出去下馆子,请大家吃川菜,吃臭鳜鱼。课程结束时,他会送给学生每人一本自己写的书,为每个人写下一句有趣的话。
 
  胡续冬曾在内心深处害怕过教师这个职业。因为反复开同一门课,会让人突然意识到人生反复陷入同样的循环,“人生不过在loop中。”所以每次重开一门诗歌课程,他都会在讲授内容中刻意更换一些诗人,“假装自己摆脱了loop”。
 
  然而,一旦听到同学们在课上的读诗、讨论,他的“loop恐惧”就烟消云散了。面对每一届独一无二、不可循环的新的同学,听见他们的讲读,听着他们“或笨拙或狡黠的嗓音”,胡续冬就会跳出loop,飞出地球。
 
  他在为课程诗集所作的序言里写道——
 
  “‘到火星上去读更奇怪的诗。难道不是吗?星期二的西班牙语是Martes,词源就是火星。每周二下午,我们都在火星读诗。”
 
  每周二上火星,已经成为北大西语系学生的传统项目。在这位宇航员的带领下,学生们大声读诗,在诗里见识了世界上不同语种、不同地域、不同身份的诗人,从火星上俯瞰了整个人类文明世界。
 
  “师生在一起,那门课会给我像一个世界诗歌的乌托邦的这种感觉。”王霁感到自己的灵魂被打动。因为胡续冬的推荐,她系统阅读了卡玛菲斯的作品,直接决定了之后的学术研究方向,硕士研究生毕业之后选择继续深造。几乎每个上过胡续冬的课的同学,都曾因为他受到过求学和人生的影响。
 
  北大外国语学院的樊星老师,曾在毕业后去了巴西留学。她学生时代在胡续冬老师课堂讲述里了解到的巴西成为她动身的原因之一。“胡老师一直自诩为一个‘巴西吹’,所以确实有可能我们在不知不觉间就吃下了不少‘安利’。但我觉得胡老师对我最大的影响是不要拘泥于‘高雅艺术’,不要沉浸在象牙塔里。”
 
  北大外国语学院世界文学研究所的同事们的印象里,胡续冬是教师中的“新人类”,说话语速特别快,还时不时夹带年轻人的最新流行语,一般人都跟不上他的思维节奏。
 
  刚来世界文学研究所不久,有一次会前聊天,胡续冬突然冒出了“网恋”一词。西语系老师赵振江懵了,说听说过“早恋”,不知道“网恋”是什么,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每次与胡续冬交流,同事们总能发现一些新东西,或是一本新书,或某作家的八卦,或最近疯传的某现象。譬如,网上传出新词时,他总是挂在嘴边,尤其喜欢用“不明觉厉”和“细思极恐”,用他的话说,“很潮,很形象”,颇有几分当代“火星文”之味。
 
  北京大学学生资助中心主任刘海骅老师回忆自己与胡续冬最初相识时的几次交流,从心理学聊到人生:“他涉猎的内容很广泛。谈到心理学、心理学史、现代心理学一些相关概念时,能感觉到他真的有所建树。”
 
  胡续冬人风趣幽默,语言也陡峭嶙峋。刘海骅开始发现他身上极其鲜明的两面性:安静时,一个人在座位上读书;动感时,跟别人聊天甚至争论,他嗓门很大,表达中带着充沛的热情。
 
  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身上相撞,弹出巨大的人格张力,这种张力却奇异地指向一个共识:使人快乐。
 
  人们对胡续冬的印象都有一个共识,快乐。无论关系亲疏远近,谈起胡续冬,所有人都是一脸笑容,很快乐的样子。
 
  与人聊天时,从政治、文化到经济,无论白道黑道、严肃通俗、富人穷人,胡续冬都津津乐道。只要有胡续冬在,一个聚会一定活色生香。即使初次见面的人,也觉得和他已经认识了好几年。只要胡续冬在场,乏味的会议也会变得好玩、热闹。如他自己所说:“跟三教九流、大人小孩都能打成一片。”
 
  这个总是快乐的人,热热闹闹、充满人情味儿的朋友圈,彻底停留在了2021年夏末的一天。
 
  胡续冬是属于上个世纪的“文艺青年”。现在的北大,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可能包括他自己在内,都没有人会觉得他重要,但是当他这样突然走了,我们才心痛地发现,这个校园里失去了很重要的一个人!
 
  指针转动又归零。像是从火星来的人,撞到地球,他来玩了一圈,又回到那个读诗的世界里去了。
胡续冬为课程诗集作序
 
  02
 
  胡闹
 
  17岁以前,生于重庆合川的胡续冬随军队调动的父亲迁居,随后一直生活在湖北十堰。那时他的名字还是胡旭东。后来,他说自己喜欢冬天,希望冬天永远延续下去,改名续冬。
 
  喜欢冬天,但胡续冬其实非常怕冷。他自称是“一条很怕冷的废柴”,因为偏瘦的体型,缺失脂肪御寒。天一凉,衣服加的比谁都快。“细瘦的天线腿在风中颤颤巍巍地呼唤着天底下最美好的事物——秋裤。”
 
  大家都习惯叫他胡子。这外号听来给人一种粗犷又憨厚的印象,与他的外貌却是不甚相符。胡续冬很瘦,眼睛很大,与他同一时期就读北大的作家巫昂形容,“有一种又南美又四川的奇特的模样。”
 
  他身上总有一股对立的矛盾。一正一反,两种极端,彼此对冲,交互角力,在躯体内胡闹。在这股深处的作用力下,他也到世界上胡闹。
 
  这种胡闹从他年少时开始。
 
  在十堰这座小城里,因为口拙、木讷、不善沟通交际,胡续冬一路胡闹着度过青春期,释放不断膨胀的生命力。到了北大,胡续冬留着长发,扎着小辨。在楼道里乱窜,在草坪上唱歌,同学评价他,“看起来就像个不良少年”。
 
  有一次在草坪上唱歌,他反反复复唱同一句歌词,罗大佑的“就这么飘来飘去,就这么飘来飘去”,没完没了,导致隔壁同学不堪其扰,双方发生口角争斗。冲突中,胡续冬仓皇逃窜,爬上了一棵树。
 
  在与胡续冬同一时期入学的周濂看来:“这很诗人。”
 
  在北大,胡续冬开始正式接触诗歌,大量阅读海子、骆一禾、臧棣、西川,与冷霜等人参与“五四文学社”。文艺对上生猛,撞出新的生命轨道,一切开始改变。他开始提笔写诗,而后声名斐然。
 
  1993年的春天,海子祭日,胡续冬组织参加了五四文学社举办的未名湖诗会,诗会取得巨大成功。会后,大家到胡续冬的宿舍里彻夜喝酒,喝到尽兴之时,放声狂歌,同学吴飞评价“那歌声是声嘶力竭、非常难听的,胡续冬的声音尤其如此。”
 
  此后,每隔一段时间,大家就会有这样的长夜聚饮。胡续冬的宿舍,就是大家的聚会基地。
 
  玩儿着闹着,胡续冬也成了最早一代的“斜杠青年”。写诗之余,搞起创业。博士期间,他参与创建“北大在线新青年网站”,一边上班运营网站,一边写博士论文。
 
  对毕业论文,胡续冬就“随便整”,短短几个月整出十五万字谈论九十年代诗歌写作问题的论文,轻松通过答辩。这位中文系毕业的诗人,留在外国语学院当了老师。之后又去巴西教了两年书。
 
  北大教授戴锦华曾是胡续冬的师长,后来与他成为同事。她用“互不待见”形容自己和胡续冬的关系:“我觉得我们俩始终有某种微妙的互相不待见,但是又有某一种特别的认同,一直在有一点点相互不以为然的一种状态。”
 
  戴锦华刚到北大时,讲授女性文学课程,反响热烈。课后有人交上来一篇学生作业,观点鲜明,文字漂亮,角度独特,“突出的好”。戴锦华在课堂上表扬这篇论文,才发现作者是个一节课也没上的学生,“就是续冬。”
 
  后来,胡续冬博士入学考试时,戴锦华作为答辩委员,和老师们一起出题,考生们抽签作答,每人两道。别人抽完题目,一直在设法说话,答满半个小时。胡续冬拿到第一题,用六七句话说完所有核心要点,多一句话也不说了,全程不到五分钟。
 
  考官们啼笑皆非。“很想夸他,但又多少觉得有点被冒犯了。在我这一生的教书生涯当中,再没遇到第二个这样的学生。”戴锦华印象深刻。
 
  第二题,胡续冬报考的导师点他来回答自己出的题,他就放弃已经抽到的另一道题,同样准确地给了回答。
 
  考官们允许胡续冬离场了。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过头,说:“我还是很想答我抽到的那道题。”接着站在门边,非常准确地把那道对一般考生来说太偏的题回答出来,答完后自己关门走了。
 
  戴锦华评价这位学生,“才华横溢,才华横溢”。后来两人常在学术、非学术的场合相遇,聊天时,十次里有八次,胡续冬会带一点点刻薄调侃她。“我也会带一点刻薄回应他。我们两个人交往的时候总是有点语带机锋的。一定要说的话,我就觉得我们会都在说反话。”
 
  一路火花带闪电。胡续冬一脚东一脚西,一脚红尘一脚云端。抓着世界大口吞吐,他像比别人多活了一倍人生。或许因此,才会在这一场人间游戏还没结束时,他便已起身,又去打另一条故事线了。
胡续冬老师朋友圈里的喂猫记
 
  03
 
  下凡
 
  胡续冬爱猫。每天下午,北大校园里总有一个角落,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游荡着,在每一处有猫出没的地方寻摸,把自带的猫粮猫罐头喂进它们圆滚的肚皮。
 
  胡续冬一般会骑辆老自行车,车后座放上自己修的儿童座椅,载着女儿,在未名湖边有猫出没的地方放下猫粮。有猫出现,女儿刀刀会蹲下,和猫说话。
 
  父女俩记得每只猫之间的关系。谁跟谁又打架了,谁胖了谁瘦了,他们了如指掌。俩人还会一起为猫取名,用一个固定的名字,认真地称呼它们。
 
  北大流浪猫有专门的关爱协会,有时,他们会赶在猫协前,给新猫取名,并且被猫协采用;有时遇到已在猫协“登记在册”有名有姓的猫,父女俩也会起专属他们的独家昵称。比如一只被大伙儿称作“麒麟”的长毛猫,被女儿刀刀亲切称呼为:“老拖把”。
 
  胡续冬总在朋友圈转发北大猫协的各种文章和消息,其中有过一条《猫咪讣告》,他摘录了其中的一段话:“流浪从来都不是最好的生活,燕园也不是流浪猫的天堂。对于流浪的它们而言,即使是安度晚年这样的小小愿望,也显得是那样奢侈。”
 
  在胡续冬的朋友圈吸猫,成了胡续冬许多学生的习惯。自从去年领养了圆明园宫猫玲珑,胡续冬也成为了真正的有猫人士。他办公室的桌上总摆放着猫食,每天下午都定点陪女儿去喂猫,几乎一天不落,如果不去,“会惹女儿不高兴”。
 
  “猫奴”之上,“女儿奴”是所有人对胡续冬最深的印象。他的朋友圈封面,是大手捧着女儿小手的一张特写照片。女儿出生后,他的诗里行间,越来越多地浮现“我有一个漂亮女儿”、“像我女儿一样水灵的村庄”这样的温柔字眼。
 
  胡续冬常带女儿出门遛弯,天天亲自接送上下学。逢人一说起闺女就眉飞色舞,一到点就以女儿需要接送或做饭的理由毅然离开。他很少晚上参加饭局,也推掉不少活动,只为了伺候好女儿。
 
  他从不给刀刀报任何课外补习班,放学就带着她满园子转,喂猫,找蘑菇,和其他孩子一起玩儿。
 
  许多学生们都和胡续冬的女儿交流过,“我们会明显感觉到那个小姑娘非常地有主见,一个充满着灵气的孩子,可能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孩子。”
 
  北大中文系的李国华老师常在接送孩子的路上遇到胡续冬。大清早上学,有些孩子是不高兴的,但是胡续冬的女儿,脸上总是笑笑的。“没有好的家庭氛围,大概很难如此。”
 
  女儿爱笑,父亲便专门为她写下一首诗,名为《笑笑机》。
 
  2015年父亲节时,胡续冬老师曾为自己的女儿刀刀诵读他的诗作《小小少年》。重听这段录音,为这位无羁的诗人、温情的父亲送上遥思。
 
  妻子阿子平时会和胡续冬一起送孩子上学。丈夫骑自行车载着孩子,她在后面跟骑,温暖而隆重。
 
  后来,天渐渐变冷,人们都穿上厚厚的衣服,便接连几天都是胡续冬一个人送孩子。李国华问,孩子妈妈怎么不来送了,胡续冬答,太冷了,就不让她出来了。
 
  “这个男人不错!”李国华心里想。每次碰到这家人,他都能感到一点头即别过的欢喜。“朋友中也有人说,胡子自从结婚生子以后就变了,是宠娃狂魔,也是宠妻狂魔。”人们都不曾预想,那样恣意张扬的胡续冬,成家会变成这样一个人,会过这样一种岁月静好、柴米油盐的人生。
 
  胡续冬热爱美食,喜欢做饭。与阿子曾夫妻联袂出版了两本饮食书,总结日常的吃货生活,传承对饮馔庖厨的热情。
 
  厨房对阿子来说是治愈型的,对胡续冬来说是激发型的。每当写东西灯枯油尽的时候,自由度和活力不够的时候,胡续冬就去做饭。
 
  两口子热衷于在厨房研究开发各路美食:蔚秀园菜地里的荠菜、南瓜秧,从四川背回来的各类辣椒、花椒、鱼腥草叶子,湖北特产的红莲粉藕、木耳……他家的厨房永远活色生香,朋友来吃饭都要排队,有的排了一年也排不上。曾有位北航的朋友来他家吃饭,甚至自带了打包盒。
 
  在胡续冬的家里,仪式感是很重要的环节。妻子迷恋于做饭的仪式感,会用定时器。全家吃饭时,要听《新闻联播》,猫听见了都会出来一起吃。他说,这是从小形成的习惯,“类似‘贾君鹏你妈喊你回家吃饭’,这是下饭的最好腔调。”
 
  吃完饭后收拾厨房,谁做饭,另一个就洗碗,“这个是被严格执行的。”
 
  “要好好吃饭!”我看见旁边的草地上
  一只松鼠闻声朝我举起了一枚橡果。
  你走以后,我那根隐形的大尾巴
  一直耷拉着,再也挥不出“家”字,
  倒是经常能够在门外抽烟的时候,
  看见松鼠们从两棵枫树之间的电线上
  飞快地爬过,它们把电线里的电
  踩成了一首想你的诗,又通过
  110伏的电压传到了我的电脑里。
 
  胡续冬为妻子写过一首诗,《松鼠——给阿子》。掀抖起满篇文字,意象都落定在“吃”和“家”上。吹起大地上的烟火气,他对爱人诉说最圣洁的爱意。
  04
 
  切一块时间,然后爆炒
 
  无论诗歌,时评,杂文,各种体裁,在胡续冬笔下都有一股幽默辛辣。激情、机灵、反讽、调侃,都在他的写作里淋漓尽致,原形毕露。胡续冬说,写诗就跟做菜一样,自由在食材和香料之间激发活力。
 
  不仅做菜好吃,写字更有味。“辣”,是读者们对胡续冬作品一致的大众点评。“激情澎湃的,嘎崩利脆的,麻辣重口的”,作家李洱如是说。
 
  胡续冬写诗成名甚早。早在1998年,便登“中国当代诗坛108英雄座次排行榜”前列,还以本名胡旭东示人的他,年仅24岁,却能位列第42名。上榜理由写道:“胡旭东乃一代侠少的代表人物,于‘博雅塔’下树起‘偏移堂’大旗,招揽四方英才,广积粮,缓称王,所谋乃大。余三年前在川睹其作,如大江东泻,一片汪洋,所妙处恰在汪洋之中,毫发毕现,栩栩如生。”
 
  北大的诗脉,是很神奇的一种文学史现象,也是真实的文学生活。诗人臧棣用奥登对叶芝一代的英语诗歌语言所做的“革新”,来类比胡续冬对当代诗歌语言所做的贡献。胡适一直梦想用一种“活的语言”来书写现代汉语诗歌,臧棣觉得,这件事被胡续冬做到了。
 
  胡续冬是同代中最早为自己寻找独立的诗歌叙述语言,试图建立起自己的文体风格的诗人。翟永明在为胡续冬诗集《日历之力》的序言中,谈道:“《日历之力》充满了当代写作中现实现世的各种可能性:口语、俚语、流行语、网络用语,被胡续冬熟练、生动地交叉使用,非常自由,也有有趣。”他认为,胡续冬充分发挥它的幽默感和戏谑天分,在诗歌文本上,独创出一种地道的胡氏语言。
 
  胡续冬的自觉写作,为自己找到了带有幽默意味、特殊修辞方式的诗歌构成方法——动词的名词化,粗口与雅词、方言与京腔混杂等等,并通过这样的诗歌构成方法很快凸显出强烈鲜明的风格特征,把自己与别的诗人区别开来,还对其他写作者产生了影响。
 
  “很多人看到了胡子的机智、幽默、聪明,但在他的诗里,你会看到他还有很细腻、温柔的一面。” 诗人凌越说,胡续冬那些看起来比较幽默的诗之所以能成立,因为真挚。人们说他虽是学院出身,却没有匠气和学究气,是天生的诗人。
 
  而更大的背景是整个九十年代诗歌的转向。外部世界的碰撞,为胡续冬的创作调好了最佳火候,备齐了各类佐料。
 
  作为70后的诗歌群体代表,胡续冬的创作环境上与以往的中国诗人有极大不同。他在中国工业社会的高速发展时期进入大学,起点很高,并从创作之初就表现出一定的诗艺追求与品位。胡续冬理智地观察现实与历史的更迭变幻,拾起底层的、生活的碎片,向地面落下去。
 
  踩着现代化的工业时代,他又一转身撞上了如火如荼的网络时代。迈出诗的实验室,胡续冬带着游戏化与狂欢性的创作因子,进一步踏进互联网领域。
 
  上线北大在线新青年网站后,胡续冬开辟了文学、音乐、学术、电影、生活几大板块。一个叫“电影夜航船”的频道,大家看DVD,然后写一篇小的碟评,没有水军,全凭趣味,后来论坛上的网友也来写,每天一篇。之后又逐渐发展线下的活动,曾将周星驰请来和学生讲座聊天,轰动一时。北大在线新青年网站迅速成为圈内最有人气、最具创造力的文学网站,“电影夜航船”则成为了中国互联网最早的影迷聚集地之一。
 
  接着,胡续冬又赶上了博客时代、微博时代。他常写博客,记录日常生活里的碎片,吃喝拉撒,迎来送往。北大新闻与传播学院老师张慧瑜说,“其实这就是一个很悠闲很放松的文学文化的一种状态。”
 
  背靠生活,跟时代的接驳处撞个满怀。那里万物生长,泥沙俱下,人迹罕至,四通八达。胡续冬捏住时代的后颈,把高雅艺术,草莽世俗通通揽过,烩入一锅。属于诗人胡续冬的个人图景,在一个中国时代的文化图谱中呈现出不一样的色彩。
 
  时间循环往复。在一个没有尽头也没有起始的星期天,胡续冬离开了。与他的传奇一同一去不返的,是人们曾共度的一小块年代。他们经过。来过。恣意汪洋,火花四射。
 
  如今,他走了,我们都很怀念他。
 
  05
 
  胡续冬诗选
 
  终身卧底
 
  不止我一个人怀疑
  你是来自另一个星球的神秘生物
  你的左耳里有一把外太空的小提琴
  能够在嘈杂的地铁里
  演奏出一团安静的星云
  你的视网膜上有奇怪的科技
  总能在大街上发现一两张
  穿过大气层陨落下来的小广告
  甚至连你身上那些沉睡的脂肪
  都美得极其可疑
  它们是你藏在皮肤下的翅膀
  我总担心有一天你会
  挥动着缀满薯片的大翅膀飞回外星
  留下我孤独地破译
  你写在一滴雨、一片雪里的宇宙日记
  好在今天早上你在厨房做饭的时候
  我偷偷地拉开了后脑勺的诗歌天线
  截获了一段你那个星球的电波
  一个很有爱的异次元声音
  正向我们家阳台五米远处
  一棵老槐树上的啄木鸟下达指令:
  让她在他身边作终身卧底
  千万不要试图把她唤醒
 
  阿尔博阿多尔
 
  我只愿意独自呆在诗里
  诗独自呆在海里
  海独自呆在有风的夜里
  一夜之后
  阳光拖着水光上天
  嘈杂的人群从细小的白沙里走出来换气
  换完气的细小的人群回到嘈杂的白沙里
  又是一天
  地平线把太阳拖进水底
  海从夜里裸泳了出去
  诗从海里裸泳了出去
  我从一首诗裸泳到了另一首诗里
 
  胡闹
 
  整整一夜,这个狡猾的纸团
  始终没有发出传说中的老鼠
  绝望的叫喊。我从一个球迷的梦里
  偷学到了罗纳尔多的脚法,又从
  他上铺的武侠呼噜中叼走了
  一个武林高手七成的内功,而这一夜
  或者说这颠倒的世界中残缺的一页
  仍未能记下我辉煌的一笔——
  只须那么一下,当我骑士般的利爪
  从任人亵玩的肉垫上张开,象
  我的枕头——《铁皮鼓》里受尽嬉弄的小奥斯卡
  尖厉的嘶叫,将老鼠的心脏
  象肮脏的玻璃一样弄碎,我眼中
  刹那间汇聚的老虎的金黄就足以
  让酷爱博尔赫斯的主人给我足够的尊严
  象对待他的女朋友一样。只须那么一下——
  迷宫般的夏夜。等待奇迹的宿舍。
  我吞食了主人那么多的诗歌,也不能
  在这沙沙有韵的纸团读到
  一只老鼠的变形记:那上面
  是否碰巧印刷着让我永世沦为宠物
  的咒语?事已至此。那些低等的物种
  蚊子、苍蝇,躲在角落里嗡嗡讪笑
  象是看见了人们把我改变命运的辛劳
  斥责为不解人意的上蹿下跳。纸团
  还在我的脚下作响,越来越
  失去耐心的我开始从里面听到
  天亮后主人那不无轻蔑的招唤——“胡闹!”
  和我一如既往的愤怒的回答——“呜喵!”
 
  (献给我的爱猫胡闹)98/7/31
 
  一个在海滩上朗诵的男人
 
  一个在海滩上朗诵的男人
  从来都没有想到他会像现在这样
  盘腿坐在沙滩上,跟海浪
  比赛大嗓门。他的听众,一群
  追逐夕阳定居在佛罗里达西海岸的
  退休老人,从各自的家中带来了
  沙滩折叠椅,笑眯眯地,
  听他沙哑的嗓音如何在半空中一种
  叫做诗的透明的容器里翻扬,而后
  落在地上,变成他们脚下
  细小的沙砾。只有他自己注意到:
  每首诗,当他用汉语朗诵的时候,
  成群的海鸟会在他头顶上
  用友善的翅膀标示出每个字的
  声调;而当他用笨拙的英语
  朗诵译本的时候,不是他,
  而是一个蹩脚的演员,躲在
  他的喉结里,练习一个外国配角
  古怪的台词。朗诵中,他抬头
  望向远方,天尽头,贤惠的大海
  正在唤回劳作了一整天的太阳。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也成了
  听众的一员,一个名字叫风的
  伟大的诗人,不知何时凑近了
  别在他衣领上的麦克风,在他
  稍事停顿之时,风开始用
  从每一扇贝壳、每一片树叶上
  借来的声音,朗诵最不朽的诗句:
  沉默,每小时17英里的沉默。
 
  水边书
 
  这股水的源头不得而知,如同
  它沁入我脾脏之后的去向。
  那几只山间尤物的飞行路线
  篡改了美的等高线:我深知
  这种长有蝴蝶翅膀的蜻蜓
  会怎样曼妙地撩拨空气的喉结
  令峡谷喊出紧张的冷,即使
  水已经被记忆的水泵
  从岩缝抽到逼仄的泪腺;
  我深知在水中养伤的一只波光之雁
  会怎样惊起,留下一大片
  粼粼的痛。
  所以我
  干脆一头扎进水中,笨拙地
  游着全部的凛冽。先是
  象水虿一样在卵石间黑暗着、
  卑微着,接着有鱼把气泡
  吐到你寄存在我肌肤中的
  一个晨光明媚的呵欠里:我开始
  有了一个远方的鳔。这样
  你一伤心它就会收缩,使我
  不得不翻起羞涩的白肚。
  但
  更多的时候它只会象一朵睡莲
  在我的肋骨之间随波摆动,或者
  象一盏燃在水中的孔明灯
  指引我冉冉的轻。当我轻得
  足以浮出水面的时候,
  我发现那些蜻蜓已变成了
  状如睡眠的几片云,而我
  则是它们躺在水面上发出的
  冰凉的鼾声:几乎听不见。
  你呢?
  你挂在我睫毛上了吗?你的“不”字
  还能委身于一串鸟鸣撒到这
  满山的傍晚吗?风从水上
  吹出了一只夕阳,它象红狐一样
  闪到了树林中。此时我才看见:
  上游的瀑布流得皎洁明亮,
  象你从我体内夺目而出
  的模样。
 
  2000.7.31
 
  《去他的巴西》是人胡续冬客居巴西一年半的旅游和生活札记。以娱乐人民群众为己任的“胡子”在这本图文并茂的集子里,以他机智谐谑 、精准高密的超一流文笔,撷取各种欢乐情境、新鲜风物,为读者描绘出一个生动而细致的巴西。
 
  《胡吃/乱想》在一个满满当当的小厨房中,琴瑟和鸣,刀铲共奏。美好的厨房生活延展开去,包括春夏去蔚秀园的野地菜地里挖荠菜摘南瓜秧、入川进黔背足各类辣椒花椒加地道食材、在巴西惦记去巴西利亚大学砍竹笋,在书房和世界各地追索食物背后的文化生态……
 
  这本诗集选入的作品从胡续冬上北大读书时起一直到2014年的,全书按时间顺序作了逆向排列。
 
  本书凸现了一个另类知识分子对日常生活和当下大众文化进程的趣味性观察,分成“浮生”和“胡言”两个部分,“浮生”部分主要是以作者和妻子的日常生活为线索进行的杂感、杂议,展现一对童心未泯的夫妇在平凡生活中别出心裁的感受和想象力,“胡言”部分主要是作者的大众文化时评和文化随感。
 
  人物介绍
 
  胡旭东(1974-2021),1991年9月至1996年7月在北京大学中文系学习,1996年9月至1999年7月在北京大学西语系攻读硕士学位,1999年9月至2002年7月在北京大学中文系攻读博士学位,毕业后进入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世界文学研究所任教。曾任北京大学巴西文化中心副主任、北京大学中国诗歌研究院研究员、巴西利亚巴中友好协会顾问、中国拉丁美洲学会理事等职。2006年获北京大学树仁学院奖教金,2014年获北京大学黄廷芳/信和杰出青年学者奖。
 
  胡旭东老师自留校任教以来,潜心教学,先后讲授过“拉美文学专题”“葡萄牙语国家文学专题”等研究生课程和“20世纪欧美诗歌导读”“电影中的20世纪外国文学”“多元共生的奇观:巴西文化”等本科生通选课,深受学生喜爱。他悉心育人,注重提高学生对文学、艺术和社会现象的独立思考能力,培养了多名世界文学与比较文学方向的硕士研究生,部分学生任教于国内一流高校,为学院的教学发展与人才培养做出了积极贡献。
 
  胡旭东老师曾于2003年10月至2005年1月赴巴西国立巴西利亚大学访学,讲授“中国文化”“中国现当代文学”“比较文学”等多门课程,得到校方、我国驻巴西大使馆、巴西驻华大使馆等机构的高度评价。   
 
来源:北京大学(微信公众号)
作者:陈雪霁
http://www.chinawriter.com.cn/n1/2021/0826/c403994-3220924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