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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的“吐槽”是一门学问

精彩的“吐槽”是一门学问
 
  最近,几位学者不约而同加盟脱口秀节目《吐槽大会》第五季、《奇葩说》第七季引发关注。这已经不是“吐槽”第一次进入了我们的视野了:2011年,“吐槽”被《咬文嚼字》编辑部评选为当年“十大社会流行语”之一,火了一把;2013年,央视春节联欢晚会播出蔡明的吐槽小品,“吐槽”热度飙升;2017年,网络脱口秀节目《吐槽大会》开播,使“吐槽”再掀高潮……
 
  “吐槽”为什么这么红火?从语言学角度来看,怎样才算精彩的“吐槽”?
 
  吐槽是一种表演性行为,互联网为普通人的吐槽表演提供了广阔舞台
 
  “吐槽”是个外来语,据考证可能来自日语词“ツッコミ”的音译。日本有一种传统表演方式称为“漫才”(类似于我们的相声),有两位演员,一位会说一些不合常理的话,另一位抓住其漏洞进行讽刺和嘲弄。这种讽刺和嘲弄的行为就是“ツッコミ”,汉语译作“吐槽”。
 
  进入汉语以后,“吐槽”经历了两次语义泛化。首先从一个专门的演艺术语演变为一种揭露对方言语破绽的行为,类似我们说的“揭老底”,这时候吐槽的对象还是不合常理或常识的乖谬言行。随着使用频率的增加,其语义发生了第二次泛化,泛指用语言来表达不满。
 
  有人觉得“吐槽”的流行就是源于求新求异的语言使用心理,和“嘲讽”“抬杠”“揶揄”等词相比,今天语义泛化的“吐槽”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该词汇源自演艺业术语,即使进入了日常语言,还是会倾向于描写一种带有表演性质的言语方式。不论是“吐槽小品”,还是“吐槽大会”;不论是“吐槽帝”,还是“神吐槽”;都是在公共媒体上产生,在公共领域流行的现象,它和一般的讽刺、抱怨还是有所不同的。
 
  不过,如果说吐槽是一种表演性的行为,和普通人又有什么关系呢?其实,网络时代各种社交媒体的出现,极大地改变了人类的语言使用模式。人类的社交活动越来越公开化,一言一行都可能成为一次演出中的“台词”。2009年出现的中国本土视频网站Bilibili(简称B站),之所以大受欢迎,重要的原因就是可以在视频上发射弹幕,而“弹幕”其实就是吐槽的一种方式。通过满屏翻飞的五彩词句,网友们嘲编剧嘲剧情,怼导演怼演员,堪称不露脸的“群众演员”。此外,公众号文章的留言,朋友圈的评论,各种调研的意见征求,所有这些社交活动都不是针对个别作者,而是面向所有参与的读者开放,难免也会带上表演性质。可以说,互联网为普通人的吐槽表演提供了广阔的舞台。
 
  吐槽成了一种社会流行的亚文化现象,让人在哈哈大笑之余略有所思
 
  在某种意义上,吐槽已经不再是一个语言现象,而是成了一种社会流行的亚文化现象,这是多种原因共同促动的结果。
 
  首先,吐槽是人类进入后现代社会的心理投射。现代人的物质生活越来越丰裕,但这仰仗于越来越密切的社会化合作,由此带来的社会规范、社会约束也越来越多。人类的自由本性受到压抑,于是吐槽就成为普通人发泄情绪的重要手段。其次,网络平台的普及导致个人表达欲望的膨胀,人人都是媒体,“众声喧哗”成为网络时代的真实写照。和富有创意的规划相比,吐槽式批评的成本很低,效益很大,一不留神自己的吐槽也可以赢得几万点赞,还能凭借“吐槽金句”一夜爆红,何乐而不为?最后,吐槽不是尖锐的批评,往往带有搞笑的性质。一本正经的严肃批评在网络上往往不受人欢迎,而吐糟这样的毒舌反而能让人在哈哈大笑之余略有所思。
 
  为了配合吐槽的需要,网络语言甚至发展出了一些独特的表达手段。比如括号“()”原来用于添加注释性文字,是一种补充说明,但在网络语言中经常用括号中加拼音的方法来吐槽,如“他这话说得真是很绅(hun)士(dan)”,表面上是说“绅士”,括号里的拼音“混蛋”才表达了本意。还有表情符号原来是一个“狗头”的图样,但在网络语言中却用来作为“吐槽”的标记,产生“反语”的意义。
 
  网络语言中还产生了一些吐槽专用格式,如“虽然……但是……”(例句“你虽然工作忙,但是工资低啊”),“我可能XX了假XX”(例句“我可能看了假电影”)。历年的网络流行语中,也有不少本身就是吐槽语,如“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我太难了”(2019年),“家里有矿”“被安排得明明白白”(2018年),“油腻中年男”“你的良心不会痛吗”(2017年),“你开心就好”“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2016年),“有钱就是任性”“活久见”(2015年)……
 
  高级的吐槽要尽量增加意义的层次,好像剥洋葱,每一层都有不一样的辣法
 
  网络时代,吐槽成了公开表演的全民狂欢,但真正精彩的吐槽其实是一门学问。
 
  从内容上来看,因为吐槽带有表演性质,通俗点讲就是要“上台面”的,所以要合理选择槽点,对种族肤色、性别特征、身体状况、家庭出身等当事人无法改变的元素进行吐槽是不道德的。
 
  同时吐槽对象的选择也不要欺负弱势群体,《吐槽大会》的参与者很喜欢吐槽李诞和王建国,但因为这两个人都是节目的“权威”,所以“攻击”一下也无伤大雅。更常见的是吐槽自己,也就是自嘲,这往往会被视为自信的一种表现,只有对自己有清醒认识的人才会毫无顾忌地疯狂自嘲来娱乐大众。比如杨超越吐槽自己:
 
  现在网上到处都是我的表情包,别的女团一搜都是很漂亮很仙,然后一搜我,一个大光圈,我心情是绝望的。……那我怎么办呢?我就点举报,举报内容:封建迷信。
 
  网民都在吐槽杨超越才艺不行,只是运气好,那么杨超越就索性自嘲为“封建迷信”的“大光圈”,也是一种“先下手为强”。
 
  从形式上说,吐槽要讲究语言技巧,要让人若有所思后哑然失笑,要让人在哄堂大笑之后还感觉意犹未尽。如果对别人进行直接的讽刺和攻击,那叫语言暴力,不叫吐槽。
 
  吐槽的具体技巧很多,从修辞的角度讲,有反语、比喻、夸张、谐音、用典、反转等等,这些大家都很熟悉,我们不展开讨论。有一条关键的原则能够决定吐槽的价值高低,那就是意义的层次性。一句槽语,如果只有字面上的意义,那是不及格的;除了字面意义外还有一层言外之意,那就基本合格了。而高级的吐槽要尽量增加意义的层次,好像剥洋葱,一层层剥下去,每一层都能让你辣眼睛,每一层都有不一样的辣法,这就余味无穷了。
 
  我们不妨以常见谐音梗吐槽来举例说明。如果只是用一个谐音,就很初级,如《吐槽大会》中池子以“袁惟仁”谐音背后的“猿为人”来吐槽,虽有两层意思,但两者没有关联,只能算初级的谐音梗,最多让人尬笑。
 
  而节目中王建国吐槽王祖蓝就多了一层意义,用名字“祖蓝”谐音“阻拦”,也是在名字上产生了一层谐音意义,但这句吐槽还隐含了大家都想让另一位嘉宾少说几句的吐槽,意思多了一层,就有味道一点了。
 
  同样是姓名的谐音吐槽,网友的朋友圈文案就精彩得多:
 
  转发这个吴亦凡,你的五一会很烦。
 
  “吴亦凡”谐音“五一烦”,是两层意思了;“五一节”本来是快乐的,但不少人也有烦恼,别人都在祝快乐我却祝烦恼,是第三层出人意料的反转用法;最后“转发祝烦”这个行为也是对朋友圈“转发祈福”的一种反讽,这是第四层意思。有这四层意义加持,这个吐槽就显得余味悠长了。
 
  2016年,“吐槽”进入了商务印书馆的权威《现代汉语词典》(第7版),标识着“吐槽”行为正式从明星手里获得解放,成为一个被广泛接受的普通人行为。不过,在我们吐掉烦恼、吐出精彩以后,是不是也可以开始考虑一下“破坏”后的建设问题啦?
 
  (作者为语言学者、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副教授)
 
来源:文汇报 
作者:徐默凡
http://www.chinawriter.com.cn/n1/2021/0406/c404004-32070103.html